林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不知多久。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直播间已经关了,那个叫Season的主播下线了,他的三千多个观众也散了,只剩下回放还挂在页面上。
林御没有点回放。
他打开了游戏。
图标是他以前碰都不想碰的那个。从退役那天起,他就没再用这个账号登录过。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怕一打开就想起那些事,怕一碰到屏幕就手痒,怕自己控制不住。
但今晚,他有点控制不住了。
就一把。他对自己说。打完就睡。
游戏加载的时候,他把台灯调暗了一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点不太对劲——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手在痒的感觉。
进入对局。他选了一个不需要太多操作的英雄。不是不能秀,是不想秀。他就想随便打打,放松一下,脑子里不要再想那些事——表彰大会、那个叫沈时的人、那句“不累吗”。
还有那个主播的声音,他应该是对着麦讲话的,可声音的底色总觉得熟悉。
林御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第一把,赢了。他操作不算生疏,但手速明显比以前慢了。退役这一年,他几乎没碰过游戏,偶尔在手机上刷到比赛集锦都会划过去。但有些东西是刻在肌肉里的——走位、意识、对线节奏,这些东西不需要他想,手自己就会动。
第二把,赢了。第三把,赢了。
第四把,系统开始制裁他了。队友挂机、对面打野无限蹲他、关键团战掉线重连——他打到凌晨一点半,输了两把,赢了三把,净胜一颗星。
这破游戏。林御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因为输赢,是因为在游戏里,他不需要微笑。他只需要操作。
打到凌晨一点四十五的时候,他退出了游戏。不是因为困,是因为手腕开始酸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了看窗外。夜色很沉。
他突然想去天台。
林御套了一件外套,踩着拖鞋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他住在七楼,学区房的电梯又慢又晃,他宁愿走楼梯。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五楼的走廊和别的楼层不太一样。别的楼层是普通住户的门对门,走廊里偶尔堆着几双鞋、放着几个快递箱。五楼不一样——整层只有一扇门。有人把这一整层都包下来了。
林御不知道里面住了谁。他只知道那扇门从来没有打开过,窗户的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留。
这层到底住了什么人?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好奇得没什么道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继续往上走。
通往天台的门是锁着的。
——或者说,看起来是锁着的。
林御第一次上天台的时候,以为那把锁真的有用。后来他发现,只要你使劲推一下,那把锁就会弹开。它早就坏了,只是没人知道。
这个天台是他转学后第二周发现的。那天晚上他压力大睡不着,在楼道里瞎逛,鬼使神差地推了一下那扇门,门就开了。
然后他看到了天台。
水泥地,裂缝里长了野草。四周有半人高的围墙,站在墙边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废弃的花盆,旁边放着一把破旧的折叠椅。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林御第一次上去的时候,在天台上站了快半个小时。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安静,是因为没有人看他,他可以不用微笑。
从那以后,天台就成了他的“充电站”。每周至少去两三次,有时候待十分钟,有时候待一个小时。不看手机,不写作业,不想事情。就是放空。
今晚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风很大。十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林御走到围墙边,往外看了一眼。城市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栋写字楼还亮着。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闪,慢慢移动,像一颗慢动作的流星。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把椅子。
破旧的折叠椅。它被移动过了。上次他来天台的时候,椅子是靠在墙角的,现在它被挪到了围墙边上,面朝城市的方向,好像有人坐在这里看过风景。
林御皱眉。有人来过?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水泥地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不是鞋印,是椅腿划过的痕迹。
谁?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天台上没有别人。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发出轻轻的声响。
林御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它挪回了墙角。
算了。可能是风。
他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墙缝里生长的野草。野草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银白色的光。
他喜欢这些草。它们不需要任何人照顾,自己就能活。风吹过来,它们就弯一下腰,风停了,又直起来。
真好啊。
林御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他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围墙的另一边,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身上还挂着未被风干水珠。
第二天早上,林御到教室的时候,沈时的座位还是空的。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迟到。第几次了?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早读要背的英语单词本。旁边的同学跟他打招呼:“早啊林御!”
“早。”他微笑。然后开始背单词。
背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沈时从后门溜进来了。林御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校服拉链没拉好,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的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样,“懒得理你”四个字写在脸上。
沈时坐到自己座位上,把水瓶往桌上一放,然后趴了下去。
林御收回目光,继续背单词。
早自习一般没什么大事。语文老师偶尔会来盯着,更多的时候是课代表带读。今天语文课代表请了假,早自习就变成了自修。
大家各干各的。有人背单词,有人补作业,有人趴着睡觉。
林御背完今天的单词计划之后,开始写昨晚没写完的英语作文。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后排传来一声闷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时的脑袋从桌上抬起来,额头上有一个红印子。旁边的陆辞正在偷笑。
“你笑什么?”沈时的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你额头上有个印,像盖章一样。”陆辞指了指。
沈时伸手摸了摸额头,面无表情:“哦。”然后又趴下去了。
林御搞不懂:这人到底是来上学的还是来睡觉的?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教学经验丰富,但有个毛病——健忘。他经常忘记自己讲过什么,忘记哪个知识点是高一教的、哪个是高二新学的,忘记自己在二班说过“这道题不考”之后又在一班说“这道题必考”,当然也忘记了那些同学是高二才转来的对于之前的内容并不了解。
今天他讲的是解析几何。
讲到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在黑板上写了一大堆计算过程,然后停下来,看着满黑板的公式,皱起了眉头。
“这一步的计算量太大了。”王老师转过身,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
没人说话。
王老师的目光落在了林御身上。“林御,你来试试。”
林御站起来。每次全班都答不上来的时候,王老师就会叫他,然后他答上来,然后王老师就会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他。这是一套固定的流程,一个全班同学也包括王老师自己在内都已经习惯了的流程。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脑子里开始运转。然后他顿了一下。
这道题根本不需要这么算。
“老师,”林御开口了,“这道题可以用不联立的方法。”
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笑林御,是笑“不联立”这三个字。王老师特别喜欢强调圆锥曲线大题的计算技巧,成天把“超级韦达”“双根法”“不联立”“极点极线”这些词挂在嘴边,把它们捧上神坛,却每次在真正讲题的时候避之不谈,永远是对着答案一笔一划地板书。
不过有时候答案步骤之间的思路太过跳跃,极难看懂。
这种情况下,王老师一般是沉默地继续往下写,写到自己能看懂的地方为止;或者随口把那些被自己捧上神坛的词拽一个下来,把最范式的例题再讲一遍,至于如何应用到这个步骤上来呢,没人听他讲过。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不联立”,是林御先说的。
习惯性“走流程”的王老师的表情变了。
“不联立?”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道题怎么能不联立?”
林御愣了一下。“老师,不联立的方法您高一的时候讲过——”
“高一?”王老师打断了他,“高一的内容我不可能没讲过。林御,你确定你记得对吗?”
当然记得,当时他高二转学过来,为了这个口口声声“讲过很多次”的不联立笑着问了周围的同学一圈,换来的全是戏谑的目光,最后是他从一个高冷男手中讨来一张便签,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冥思苦想半宿,才算是大致搞懂。
后来高二下学期分班,只有年级前五十能留在一班,大部分人都走了。不过他留下了,资历老的王老师留下了,那个高冷男沈时也留下了。
林御张了张嘴,想说“确定”。但他看到王老师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
但已经晚了。后排的陆辞举手了。
“老师,不联立的方法确实讲过,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前,您用了整整一节课讲这个方法。”
显然还有一些跟了这位王老师三年的人也留在了一班。
全班安静了。
王老师的脸色变了一下。“是吗?”他看了一眼陆辞,又看了一眼林御。
陆辞继续说:“而且您当时说,这个方法很重要,以后遇到这类题都可以用。”
王老师的脸色更难看了。有同学开始小声说话。“确实讲过。”“我当时还记了笔记。”“就是高一那时候……”
王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解”字。转过身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语气变了。
“林御,你是转学生,高一的内容不熟悉可以理解。”他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一些,“但是你站起来回答问题之前,应该先确认自己记得对不对。”
叽叽喳喳的声音被硬生生掐断了。
林御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老师说得对,是我记错了。”
他坐下了。
王老师转过身,继续讲题,没有再叫他。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林御低下头,看着课本。他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收起教案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看林御。
林御坐在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检讨。
王老师没有要求他写。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写,王老师心里会一直有这个坎。写了,递过去,王老师面子上过得去,这事就翻篇了。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写得很熟练。开头是“尊敬的老师”,中间是“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结尾是“我会吸取教训,改正不足”。写检讨这件事他也没什么经验——谁没事老写检讨?但他就是会写。可能因为他在很多事情上都“会”——会说话,会微笑,会道歉,会让人挑不出毛病。
陆辞从后排窜过来,想找他说话:“林御,刚才那道题——”
“我现在有点忙。”林御抬起头,笑着,“晚点再说,好吗?”
陆辞点点头,走了。周围刚靠过来的同学散开了。有人去接水,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周围安静了许多。
然后一只手出现在他的桌面上。
林御抬起头。沈时站在他面前。
“作业。”
林御看着沈时。沈时脸上没有表情,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作业?”
“英语。”
林御打开书包,翻出英语作业本,递给他。
沈时接过作业本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检讨?”
林御的笑容纹丝不动。
沈时的目光落在他正在写的纸上,他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写?他又没让你写。”
“写一下比较安心。”林御笑着。
沈时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沈时开口了:“不累吗?”
林御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是这句话。他稳了稳心神,嘴角重新扬起那个标准的弧度。“沈同学,你在说什么累不累?我不明白。”
沈时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只是把英语作业本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字写得不错。”沈时说,“检讨书上。”
林御愣了一下。沈时已经走了。
林御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写的检讨书。他的字其实一般,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林御写着检讨书,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沈时。第三名。迟到。睡觉。“不累吗?”
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又看了眼自己的检讨书。
正文内容,群蚁排衙;“检”“讨”两个字,像被他吹起的气球,鼓鼓囊囊又轻轻飘飘。唯独落款的“林”“御”像他写的,最一般最顺眼。
林御把这页检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纸页被他撕得没有毛边。笔记本看起来和撕之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