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走上讲台台,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微笑。弧度恰到好处——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微微弯起,既不显得刻意又不显得冷淡。这个表情他在镜子前练过很多次,从转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就开始练,直到它变成肌肉记忆。
“感谢老师的教导,也感谢同学们的帮助。”他顿了顿,目光在前排扫过,和班主任进行了零点五秒的眼神交流,“来到这所学校的几个月,我学到了很多。”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每一个重音都落在应该落的位置。
稿子是昨晚背好的。他背了三遍,第一遍记住内容,第二遍控制节奏,第三遍加入情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些“感谢”,但没关系,说出来就好。
掌声更响了。
林御站在讲台上,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刷手机。他注意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一个座位——不对,不是空着的,是有人刚回来。
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坐下,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什么视频。他旁边的那个人戴着耳机,脑袋偏向窗外,连看都没看台上。
林御的目光在那个戴耳机的人身上停了一秒。
“最后,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了一躬,掌声又上来一波。
完美。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课间,几个同学凑过来。
“林御你也太厉害了吧!从年级八十到前十,你这进步也太离谱了!”
“你怎么学的啊?教教我呗,我数学这次才考了九十多。”
“你发言的时候好帅啊,我在台下都看呆了!”
林御笑着,一个个回应。“其实就是多做题。”“你把不会的圈出来,我帮你看。”“谢谢,你也很厉害的。”
声音柔和,语气耐心。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数:这是最积极的三个。另外五个应该在路上。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不累吗?”
林御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他转过头,刚才戴耳机的沈时从他身边经过。沈时没看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手丢掉的口香糖包装纸。
周围的同学没听清,还在继续夸。
林御迅速调整表情,转过头继续营业。“同学,你刚刚说我这个题——”“没问题,我帮你看。”
但余光里,那个戴耳机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他什么意思?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是这个教室里最好的位置。
——至少沈时是这么觉得的。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金黄,春天的时候又冒新绿。他不用看黑板,不用听老师念经,只用看着那棵树,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沈时沈时沈时沈时——”
旁边的陆辞从厕所跑回来,一屁股坐下,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你看你看!今天Poker退役一周年!”
沈时摘下耳机,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游戏集锦。画面里,一个戴面具的电竞选手正在秀操作,手速快得像抽风。ID叫“Poker”。
“你还在看这个?”沈时说。
“废话!”陆辞压低声音,但语气激动得像在演讲,“Poker是我本命!你知道他退役的时候我哭成什么样吗?”
“你失恋的时候没哭。”
“那不是一回事!Poker是不一样的!”陆辞的眼睛亮得像灯泡,“他戴面具的样子太帅了,而且他打游戏的时候——”
“陆辞。”
“嗯?”
“你声音太大了。”
陆辞这才发现,前排几个同学已经回头看他们了。讲台上那个转学生还在发言,但眼神似乎往这边扫了一下。
陆辞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继续输出:“你不懂,Poker是我打游戏的精神支柱。他退役这一年,我每天都在等复出的消息。”
“等到了吗?”
“没有。”
“那就是不会复出了。”
陆辞捂住胸口,做出一个“你伤害了我”的表情。
这时候,一只手从后排伸过来,在他们俩的桌面上各敲了一下。
陆辞的身体僵硬了。沈时也僵了一下。
班主任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像。“班会表彰期间交头接耳,影响秩序。”主任的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
陆辞:“……老师,我只是——”
“三千字检讨。”
陆辞闭嘴了。
沈时把耳机摘下来,脸上依然是那个“懒得解释”的表情。他没看主任,也没看陆辞,只是看了一眼讲台。
那个人已经讲完了,正在被人群围住。
沈时收回目光。
表彰结束后,林御抽空去上了个厕所。
他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每隔几步就有人跟他打招呼。“林御!”“林御学长!”“御哥!”
他一一回应,微笑,点头,恰到好处地寒暄。
他刚转来时,没什么人跟他像这样打过招呼。
那个时候,倒是有一个人会在碰面时向他微微颔首致意,不过现在想来或许是纯粹处于礼貌。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坐在座位上了。他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班主任安排的,说“给全班做榜样”。
林御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就又围上来一圈人。
“林御你这个数学是怎么考的?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我完全不会!”
“你的英语作文是怎么写到满分的?词句也太高级了!”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物理题?我想了好久都没想通。”
林御笑着,一个一个回答。“第三问其实用的是巧设参数,你看这里——”“英语作文我有一个模板,晚点发给你。”“物理题我看看……哦,这个题的关键是受力分析。”
他讲得很耐心,声音很温柔。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每一个求助都答应了。
但他的脑子在别的地方。
他想的是:待会儿回去还要整理明天的预习笔记,今天的作业只剩英语没写,晚上可以刷一套数学真题,周末还有竞赛班的加课。排在清单上的事情太多了。
陆辞从走廊上窜进来,一屁股坐到沈时旁边的座位上,已经开始大倒苦水。“三千字检讨啊!三千字!我连三百字都写不出来!”
沈时正在写检讨,头都没抬。陆辞凑过去看:“你在写什么?”
“检讨。”
“你怎么写得这么快?!”
“我在抄模板。”
陆辞探头一看,只见沈时的检讨书上写着:“我不该在表彰大会期间交头接耳,影响了大会秩序和周边同学,对此我深感愧疚,并保证今后不再犯类似错误。”
陆辞:“你这不是在说话吗?”
沈时:“我是在陈述事实。”
陆辞盯着沈时的检讨书看了三秒,然后拿起笔,开始原样照抄。
沈时没管他,继续写。他的字迹潦草但不难看,写得很随意,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动脑子的任务。
陆辞抄了几句,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林御?”
“看到了。”沈时说。
“他好厉害啊,从年级八十到前十,这才几个月?”
“嗯。”
“而且他人好好啊,刚才还帮我讲题来着。”
“嗯。”
“你说他是不是完美的?长得帅,成绩好,性格还好,怎么什么都被他占了?”
沈时停了一下笔。“或许吧。”
“啊?”
“没什么。”
沈时低下头,继续写。
陆辞挠了挠头,没追问。
窗外的银杏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把窗户染成了橘红色。
林御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等最后一批问问题的同学离开,才开始慢慢收拾书包。作业基本写完了,只剩下英语的那篇作文——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回家再写。
他背着书包站起来,看了一眼教室后排。
沈时的座位早就空了。桌上连一本书都没留。陆辞也不在了,应该是被抓去写检讨了。
走廊里回荡着值日生拖地的声音,偶尔有人从身边跑过,背着书包冲向校门口。林御不急,把门口的灯关了,然后慢慢走下楼梯。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年级排名:第三名,沈时。第九名,林御。
他多看了几秒那个“第三名”后面的名字。沈时。那个曾经会向他礼貌点头的人。
林御租的学区房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这条路他走了好几个月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拐角有坑、哪个路口红灯长。
他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啦?”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翻炒的声音。
林御换了鞋,走进客厅。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抬起头:“今天表彰大会?”
“嗯。”林御把书包放到沙发上。
“听说你进步很大?”父亲放下手机,表情认真。
“年级第九。”
父亲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错。”
在林御家,“不错”就是很高的评价了。
“快来吃饭!”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御走过去,帮母亲摆碗筷。“妈,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今天不是表彰大会吗?我特意调的班。”母亲笑着看他,“快坐下,趁热吃。”
一家三口围在餐桌前。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御碗里,母亲在旁边问东问西——发言紧张吗、同学有没有恭喜你、老师怎么说的。
林御一一回答,但语气比在学校放松了很多。
“对了,”母亲突然想起什么,“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沈时的?”
林御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家长群里听说的,说这孩子成绩很好,常年年级前三。”母亲语气里带着点羡慕,“你们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认识。”林御低头扒了一口饭。
“那你可以多跟人家学习学习嘛——”
“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父亲在旁边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吃完饭,林御帮母亲洗了碗,又陪父亲看了会儿电视。父亲难得没加班,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最多的还是林御的学习。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父亲说,“成绩进步是好,但身体更重要。”
“我知道。”
“你那个手怎么样了?”父亲看了一眼林御的手腕。
林御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没事,就是偶尔有点酸。”
“少打点游戏。”
“……嗯。”
从退役那天起,他就没再碰过那个账号,也没再碰过那个游戏了。
晚上十点,林御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摊着几本教辅,台灯是暖黄色的光。
他坐了一会儿,写完了那篇英语作文。
然后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
班级群里还有消息在刷,陆辞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和沈时的检讨书并排放在教导主任的办公桌上,配文“谁懂啊兄弟们”。有人回“哈哈哈哈”,有人说“沈时怎么也写了”,有人问“陆辞你是不是又在班会上搞事情”。
林御划过去。
他打开了直播平台。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看点什么。
首页推荐了一个游戏直播间。标题写着:【Season】排位上分,随缘教学。
观众不算多,三千左右。
林御本来想划走的——他现在很少看游戏直播,怕看了手痒,怕想起从前。
但那个声音让他停住了。
“这波对面打野急了,不该交惩的。”
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想多说话但不得不说话”的懒散感。
林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他想不起来了,可能是错觉。
他盯着直播间右上角的ID——Season。不认识。简介写着:“随便播播,别当真。”
弹幕在刷:“Season老师今天语气好冷,是不是心情不好?”
主播的声音传来:“没有。只是不想说话。”
林御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音量调低了一点。他没认出这个声音,他现在只觉得——这人打游戏挺厉害的。操作流畅,意识清晰,每一波团战的进场时机都恰到好处。
弹幕在夸:“好秀”“老师今天手速在线”“season老师的操作好像当年的poker”。
林御看着屏幕,手有点痒。但他只是看着。他想起从前的日子——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手指在屏幕上飞舞,赢了比赛站在台上,台下是山呼海啸的欢呼。那个时候他不用微笑,他只需要赢。
后来赢了也不够。
再后来,连赢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御收回思绪,发现直播已经打完了三把。主播的声音偶尔传来,点评几句操作,回答几个弹幕的问题。他听着听着,那种隐隐约约的“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感觉又浮上来。
但很快就被他按下去了。*怎么可能认识。只是一个普通的主播。*
他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正要退出的时候,主播突然说了一句:
“你们参加过班级表彰大会没?”
弹幕飘过:“什么表彰大会?”“Season老师还是学生啊?”“高中吗?”
主播没回应弹幕。
沉默了大概两秒。
“没,我一中专毕业的,就是问问。”
林御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直播继续。主播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弹幕在问“Season老师哪个中专毕业的?”“双s老师多大了?”,但主播像没看到一样,继续打游戏。
林御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班级表彰大会,挺巧的。
窗外,同一栋楼的某个窗口亮着灯。
沈时打完最后一把,关掉了直播。他揉了揉手腕,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陆辞发了一连串消息过来:“写完检讨了没?”“我抄了你的还被主任说不深刻呜呜呜”“明天请我喝奶茶补偿我”。
他没回。
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图。是今天表彰大会的时候拍的——台上那个人正在发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打在他脸上。
沈时看着这张截图,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不累吗?
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
不久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