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林御坐在第一排,课本摊开,笔握在手里,眼睛跟着老师讲的阅读题一行一行往下走。他看起来很专注——脊背挺直,目光紧随黑板,偶尔点头,偶尔低头记笔记。这是他在课堂上保持了一整年的姿态。
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数学课上的事。王老师冷下来的脸。全班安静的那几秒。他站起来说“老师说得对,是我记错了”时,嘴角那个纹丝不动的微笑。
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在意的是——沈时那句“不累吗”。
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表彰班会,沈时从他身边经过,丢下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看出来了?看出什么了?
林御把笔握紧了一点,继续记笔记。单词一个个从笔尖淌出来,工整,干净。
放学铃响了。
林御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等前后左右的同学一个个离开,才慢慢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出校门,他没有直接回家。家里父母应该都还没下班,回去了也是一个人。他沿着校门口的路往东走,穿过一条小巷,从巷口出来的时候,洞庭湖就在眼前了。
他转学来快一年了,还是第一次来湖边。
十月底的洞庭湖,水位已经退了不少,露出大片浅滩。芦苇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正在西沉,湖面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他看到了沈时。
沈时一个人站在浅滩边上,面朝湖水,背对着他。校服没穿,身上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听歌,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水面。
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林御停住了脚步。站在步道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沈时的背影。风把沈时的卫衣吹得鼓起来,夕阳的光打在他的发茬上,从他的脖颈、手臂、腿脚的边缘滑过,在浅滩的泥沙上勾勒少年的轮廓。
秋晚霞、南飞雁、芦苇风,地上的他被拉得很长,莫名其妙的长成了大人。
然后眼前人的背影动了。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湖里。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下去了。那个动作里有林御没见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懒得理你”,不是“不累吗”,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从身体里扔出去的力量。
沈时转过身。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林御做好了准备——沈时会走过来,或者停下来,或者至少点个头。
但沈时没有。他收回目光,低着头,从步道上走过。他和林御之间的距离最近的时候大概只有两三米。沈时没有看他,没有打招呼,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就那么走过去了。
林御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转过头,只看到一个深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橘红色的光里。
林御站在那儿,看着沈时刚才扔石头的地方,想起了他第一天来学校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微笑还没有现在这么炉火纯青。弧度偶尔会歪,眼神偶尔会飘,被人多看几秒就会不自觉地紧张。他的骨子里还残留着被誉为俱乐部天才少年的骄傲。他还没学会主动,但努力尝试在每一次的被动中展示亲和。
但仓促的介绍、稀稀拉拉的掌声、无人问津的课间都在打脸他的忸怩。
班主任把他安排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后头就是饮水机。
他坐下来的时候,总能感觉背后有很多双眼睛在看他。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观察”——像在打量一个新来的物种。
可没有一个人来与他说话,有的人宁肯对着饮水机自言自语,也不愿对他的微笑有所回应。
那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内容是排球。老师让大家两两组队,练习对垫。
所有人都有搭档。
除了林御。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人都找到了各自的搭档,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球场边。
老师看了看他,皱了皱眉:“你——”
“我跟他一组。”
林御转过头。
沈时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排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看林御,而是对老师说:“正好我也缺一个人。”
老师点了点头:“行,你们俩一组。”
沈时走到林御面前,把球扔给他。
“你打过排球吗?”沈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吗”。
“打过……一点点。”林御接住球。
“那就行。”沈时退了几步,“开始吧。”
林御把球垫过去。
球飞得歪歪扭扭,落在沈时左边一米的地方。
沈时跑过去接住了。
“手不要这么硬。”沈时说,“手腕放松一点。”
林御点了点头。
他们把球垫了几个来回。林御的动作越来越顺,球飞得越来越稳。沈时偶尔会说一句“可以”“不错”“这个好”。
下课的时候,林御走到沈时面前。
“谢谢你。”
沈时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搭档。”
“哦。”沈时把排球放回筐里,“没什么。”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寒暄,没有“以后常联系”,没有“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后来他又帮了林御几次。
不是刻意的帮忙——是在林御被难题困住的时候,从旁边经过,丢下一句“辅助线画错了”;是在林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不上来的时候,在后排小声说了一句答案;是在林御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了离他不远的位置——虽然没有坐在一起,但那让林御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一个人吃饭的人。
这些事情都不大,可偏偏让林御有了种他们是朋友的错觉。
林御开始留意沈时,发现他有两个固定的朋友,一个陆辞,一个武凌灵。除此之外,好像和他的交集最多。
他开始苦练排球,又了解沈时喜欢打篮球,开始精进自己本就不错的篮球技术,想把握住这段友谊。
可是他当时不知道,友谊其实是根绳子,要想绳子不落地,需要的是两头都握紧。
期中考试后,班里组织了一次聚餐,包了一家火锅店。
四人桌,他和沈时被安排坐在一起。对面做的是对情侣,男生是班上的纪委,女生是班上的宣委。
他和这两个人都不熟,而沈时又向来对他表现得不算热络,所以他选择在桌上闷头干饭。
后来有一道菜上来了,他习惯性地用自己面前的公筷夹了一筷子,正要放回火锅里头,那个女生皱了皱眉。
“把你的筷子收回去,别放进火锅里。”
桌上安静了一瞬。林御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那个女生的男朋友坐在旁边,看了林御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你没听见吗?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思考自己有没有做错,而是去解释。
该怎么说呢,说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只是没注意。但他张了张嘴,那个“对”字还没出口——
“他用的是公筷。”
沈时的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时看都没看那个女生,正低着头往自己碗里捞菜,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面前摆了两双,右边那双才是他用过的。他刚才是拿了左边的公筷,锅里的东西也是他自己在吃的那一格。”
林御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筷子。他都不知道自己面前摆了两双。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桌上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林御坐下来,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跳。他转头想对沈时说句谢谢。
沈时正在夹菜,没有看他。
“谢——”他说了一个字。
“不用。”沈时打断了他。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反复回想这件事。沈时是怎么注意到他面前有两双筷子的?沈时为什么要帮他?
他以为从那之后,他和沈时之间会有什么不同。
没有。
那件事之后,沈时好像更远了。以前他们碰面的时候,沈时偶尔会向他微微颔首致意。但那之后,那个颔首也没有了。沈时看他的眼神变得很平,像看一堵墙,像看一棵树。再后头,高三分班了,分在同一个班的他们两个人又会说上几句话了,像最正常的同学一样。
水波消失了,湖面又恢复了平静。远处的君山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了边缘。
林御沿湖准备走回家。
有段时间,他甚至恨过自己当时的哑口无言,以为或许由自己亲口反驳的话,俩人的关系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可是有时笑脸面具戴久了,贴在了脸上,他想撕下来又谈何容易呢?
不过好在这些事情都不大。小到林御后来都快忘了。小到沈时大概也应该忘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父母正在准备晚饭。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湖边。”林御换了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的。
“手机静音了。”他说。
“下次出去说一声。”母亲念叨了一句,又缩回厨房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林御回来,放下手机问了一句:“湖边人多吗?”
“还好。”
“那边风景不错,你妈之前说想去散步,一直没时间。”
林御“嗯”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妈,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去看书。”
“那我回房间了。”
“等一下。”母亲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林御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睡,别天天熬夜。”
“好。”
他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瞬间消失”——像一个开关被关掉了。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窗外发呆。
今天在湖边看到沈时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他摇了摇头。关我什么事。
他翻开英语课本,开始做阅读理解。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做完了,全对。他的成绩进步这么快,不是因为天赋——好吧,是有天赋——但更是因为他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花了大量时间。退役之后,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里。不是因为热爱学习,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新的“战场”,一个可以赢的战场,一个不会让他被网暴的战场,一个只需要他努力、不需要他微笑的战场。
——但最后他还是在微笑。他在任何事情上都在微笑。
林御放下笔,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他拿起手机,不自觉地点开直播平台。
Season的直播间还开着。
标题换成了:【Season】排位上分,随便播播。
林御点进去的时候,主播正在打一把晋级赛。声音不大,隔着一层声卡的修饰,听不出什么情绪,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操作很流畅,打野的节奏压得很稳。
他顺手点了一下“关注”。他的关注列表里全是学习博主,Season是里面唯一一个游戏主播。
弹幕在刷:“老师今天打得好稳。”“Season明天还播吗?”“老师周五一般干嘛?”
弹幕自动飘过:“写作业”“打游戏”“出去浪”。
主播沉默了两秒:“我有时候会去湖边走走。”
林御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湖边。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ID——Season。没有头像,没有真名,没有定位。简介写着“随便播播,别当真”。林御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
但他总觉得——这个人的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那种“在某个直播间听过”的熟悉,是更久远的、埋在什么底下的熟悉。他说不上来。
林御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边,拿起物理卷子开始做题。做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直播间。
他算了算时间——离这位主播下播差不多还要四十分钟。
他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放下笔,披了一件外套,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走下去,灯又灭了。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五楼的那扇门。整层只有一扇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透出来。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天台上很安静。月光铺在水泥地上。那些长在墙缝里的野草在月光下低垂着头像是睡着了。他走到围墙边,然后注意到了那把椅子。
椅子被挪动过了。不在墙角,不在围墙边上,它被放在天台的中间,面朝东北方向。
林御走过去,发现椅面上放着一张便签。便签用一块小石头压着。他蹲下来拿起来看。
字写得很漂亮。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漂亮,是一种整整齐齐、一笔一划的漂亮。
上面写着:
“不要乱动这些草。
不要浇水。
它们自己会长。
谢谢。”
林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野草。他想起这片天台是自己转学后第二周才发现的,那天晚上推了一下那扇生锈的门。他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
原来不是。
他把便签放回椅子上,重新压好。走到围墙边,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
他想起沈时站在洞庭湖边扔石头的那个画面。那个动作里的力量,那个背影里的孤独。
他想起火锅店那天晚上,沈时说的“不用”。那个打断,那个拒绝。他想起第二天沈时从他身边走过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他想起那些野草。“它们自己会长。”
林御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走到六楼拐角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直播间还开着。
他愣了一下,点进去。弹幕在刷:“老师今天打了好久”“该休息了”“最后一局”。
主播的声音传出来:“随机挑一位关注我的粉丝,再打一把。”
匹配成功的提示音响了。
弹幕炸了:“是陪玩!!!!老师还会陪玩??!!”“叫abcd……什么来着?”“是这个吗?IDabcde?”
林御站在六楼的拐角,看着屏幕上那个ID。那是他随手打出来的小号,用了一整年了。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林御的脚步停住了。
弹幕刷了一排问号。
主播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散的歉意:“有点累了,明晚再打。IDabcde,明晚七点,准时上号。”
直播间黑了。
林御站在楼梯上,握着手机,低头看着黑色的屏幕。
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明晚七点。
我会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