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谢清颜额头冒出细密的汗,忽的视线碰到茶盏,眼神轻轻一转,“小川,给我倒杯擂茶来吃吧。”
话音落下,潘小川立刻抬头。
擂茶虽名为茶,却是个复杂繁琐的不那么正经的吃食。潘小川一听,有点慌,“小姐这个点还饿着肚子?园子里下人怎么做事的,要爷知道还不把我杀了。不成不成,小的这就去小厨房让他们做一盏来。”
说罢,一溜烟小跑着出去。
谢清颜见潘小川走了,立刻起身。
可谢清颜起的太快,太急,之前受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了下去。秋霜见状连忙就要来扶,却被谢清颜抓住手用力向外推,“你去看着外头,若见着有人来,便咳嗽两声。”
秋霜也知道情况紧急,点了头应是。
待人出去后,谢清颜没有停顿,一头扎进了书案上。
少倾,发出一声苦笑。
谢帘栊这个人并不爱书,或者说并不珍惜书。此时书案上又是堆积又是乱放,简直让人无从下手。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里,谢清颜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的冷了眼。思索片刻她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是站了起来,慢慢的退远了些。
直到退到床边的柱子上,才就着这个角度去看书案。
这时候谢清颜已经是站在内室了,屋里独属于谢帘栊的味道铺天盖地的传来,霸道的就好像本人此刻还站在房间里那般,让人轻而易举的就能联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尤其是昨夜离现在也不过几个时辰。
巨大的恐慌瞬间回卷,谢清颜只感觉全身冰凉一片,她浑身僵直,无意识的掐死手心,更是收紧呼吸,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直过了好一会儿,母亲哭泣的脸猛然在脑海里划过,那张脸上痛苦却勾着笑,仿佛无声的在安慰什么。就着这个虚幻的笑,谢清颜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黑漆漆的瞳孔里滚过一束光,接着狠狠用牙齿咬向自己的舌头。
就是这一下,全身血液都在急转回流,谢清颜神志彻底清明,也惊觉自己背后一片湿凉。
她再次后退半步,适当调整角度。
直到身体和昨晚谢帘栊的身体在虚空中重叠,视线里才终于出现了一个画篓。
谢清颜快步走了过去,只扒拉了几下,便在一堆画卷里看到了一个黑布包着的东西。
她双眼一亮,手指轻勾,将东西勾了出来。
其实圣旨能重到哪里?可这圣旨却载写了自己下半辈子的人生,令人觉得沉重无比。
“呼”的一声,谢清颜重重吐了口气,怅然若失的跌坐回了小几上,正当黑布被拆开,里头明黄色的圣旨就要打开之时,一阵咳嗽声猛地传来。
随即是谢帘栊的怒喝,“混账东西,她来了怎么没差人唤我。”
“爷,你怎么回来了?您不是要外出会王家的……去会袁、萧两家郎君去了吗?”
“忘了样东西,回来取。”谢帘栊说罢,抬手给了潘小川一闷敲,“就你问题多,爷的行踪还要事事给你汇报不成?”
“……嘿嘿,不敢不敢。”
眼瞧着声音越来越近,屋内的谢清颜心瞬间提到了嗓子口,这圣旨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算小,藏在哪里都容易被发现。
可若是放回原位,一来一回用到的时间太长,根本就来不及。
谢清颜瞳孔骤缩,视线环顾四周,最后锁定在小塌窗户边。
……
下一秒。
咣的一声。
门被推开,一道欣长精壮的身躯出现眼前。
看得出来,谢帘栊是要外出见客,一头黑色的马尾高束,着了身玄色劲装,腰间是十三环蹀躞金玉带,这种玉做的革带其实很考验腰身。
要想穿的好看,腰间不能留出太多空隙,谢国公爷也曾经也有过那么一条,但后来因沉迷喝酒导致身材变样最后穿不上了。
所以无论谢帘栊行事如何荒唐,这一瞬,谢清颜是不否认此人长了一副好皮囊的。
或许是谢清颜视线停留的久了,谢帘栊的耳后根很快的泛起一丝红晕,身子却不动声色的转的更偏向内室一些。
“清……”
颜字还未说出口,谢清颜面色忽然冷下,她干脆利落的收回视线,歪过身,靠在软枕上看着外头。
这一下谢帘栊却急了,他大跨步走过来,走近看她,“清颜。”
谢清颜没理。
居高临下的角度视角必然是一览无余的,谢帘栊此人个子高,性子野,打小就是一群世家子弟里的小头头,现在站在这儿,又因为心里急不知怎么办哄谢清颜,便是闲不住了。
他一会儿看看谢清颜,一会儿又用手背试探小几上茶杯的温度,身子离谢清颜越来越近。劲瘦的身躯就像块大山似的压下来,黑影瞬间笼罩一片。
这时候的谢清颜头脑却一片空白,她硬生生止住自己想要看窗户的目光,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呼吸声都能听见,恍惚间,谢清颜脊梁骨都在发抖。
这出乎寻常的反应,令谢帘栊眉头下意识皱起,视线开始在此间扫荡,“你……”
“住口!”就在此时,谢清颜猛然怒叱出声,“姐姐。我是你姐姐,你该唤我姐姐!”
看的出来谢清颜应该是真的恼了,一双黑色的瞳仁攒着火苗似的在跳动,要知道她因为从小体弱,并不好说话,大部分的时间都很沉默以此来保持精力,在谢帘栊的记忆里,她很少会因为外界事情而产生情绪波动,就连被谢夫人搓磨时,她的眉头不曾皱过一下。
如今这般情状,倒是有意思极了。
若说先前谢帘栊总觉得时机不对,犹犹豫豫的不肯挑破那张窗户纸,如今看来却觉得对极了——要不然他这个姐姐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像看一个男人的目光来看他。
不,不对!
男人?
谢帘栊立刻就兴奋了,他坐下来,目光胶着在谢清颜的脸上,“你是不是对我有那么一点……”
对我有那么一点情谊。
这句话谢帘栊没全说出口,但谢清颜看他样子闭着眼都能猜到,她心里头厌烦,懒得理他。
无事主动扯开话题,“我饿了,擂茶还没端来吗?”
恰好此时,秋霜在外头埋冤潘小川的声音也跟着传来——“这擂茶怎么这样简陋?你怕是没有细磨慢打吧?”
“秋霜,你可别浑说啊,这磨茶可是几个大厨们一起磨得,哪里没有磨仔细呢,在说小姐饿着,先垫巴两口得了……”
其实在谢清颜主动说的饿的那瞬间,谢帘栊便坐不住了,如今外头的对话声传进来,他啧了一下,不耐烦的站起身,“潘小川这小子,怎么回事?”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去,好不容易你有想吃的东西了,这下人就该立刻送来,省的这劲过去了,胃口就没那么好了。”
几乎是出去的瞬间,谢帘栊在看到潘小川手里的茶时就开始瞪眼了,“怎么回事,这样简陋的茶也敢端上来糊弄主子?”
“连茶都没打开,叫人怎么吃?”
“喂猪呢?我看你是想吃板子了!”
谢帘栊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贵人,根本不知道做擂茶的复杂性,在他眼里,只要一声吩咐,下人们就该立刻照主子的心意献上超乎平常水准的东西来。
潘小川心中叫苦不迭,丧气的回,“爷,擂茶的工序太复杂了,奴才已经让整个厨房的人都在赶着做了。只是怕小姐饿过了,这才端上了这杯半成的。”
说是半成的,都算是自谦了。
谢家厨房里养了天南地北,会各大菜系的厨子,再加上专门做甜汤甜食的约莫有三十多个,这么多厨子一起赶工,做的绝对不差。
只是由于潘小川太急迫,最后打茶的时候没彻底打开就端出厨房了。
其实这原也没什么,秋霜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想让谢清颜从房里出来,从而脱困,才刻意找的茬。她根本看不出茶有任何不妥。
但谢帘栊却挑剔的很,或者说是从小见多了精致的东西,眼光也利的出奇。
他瞪着眼,伸手揪住潘小川的耳朵,拧了半圈,“我看你是皮痒了,让底下的人跟着你一起偷懒。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底下人是怎么敷衍了事的!”
谢帘栊斥责的声音渐渐小了。
谢清颜见状再不犹豫,果断的起身,她的动作很快,从推开窗到从窗檐下勾起那包东西,在到推开门几乎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出了屋子,带着秋霜一路小跑回到了筑园,那口气才勉强松了下来。
“快,准备炭火,要快!”谢清颜惊惧的声音都有些尖,秋霜见状急忙跑出去。
屋内刹那间陷入一片沉默,此刻连呼吸都是静止的。谢清颜缓缓打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喃喃念出声,“谢氏秀毓名门,端庄温惠,特令其庶长女进宫伺候……”
虽早有预料,可当这些字出现在眼前时,谢清颜心中不免还是重重一沉。甚至看的久了,这些字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仿佛下一秒就会伸出嘴来吃了她。
“小姐,小姐!”秋霜低声喊道。
谢清颜猛地回神,此时身边一切都已就位,甚至连灭火的所需要的水都备下了。
可就在猩红的火苗舔上圣旨的那瞬,谢清颜猝然收回手,她死死抓住卷轴,“不,不能烧!”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谢清颜脑海里缓缓成型,她瞬间改了主意,将圣旨小心翼翼的藏好,“或许未来它会帮我个大忙……”
这天直到结束,谢帘栊都没有来筑园,并且他好像被什么琐事缠身,直到王老太太做寿的那日都不曾回谢家。
到了正月初八。
几乎是天边泛出一抹青时,谢府便有了动静。厨房早早的开了灶,无数下人捧着钗环衣裙穿梭在走廊,妆娘、绣娘等等更是早早的侯在主屋的门口,小心的伺候着主人家。
严格来说谢清颜的玉佩虽然贵重,但东西太陈,又因着谢莲儿的衣裳偏向色彩艳丽的那种,因而并不相配。
可偏生这是谢莲儿抢来的,带着那丝隐秘的愉悦,她还是把玉佩给挂上了。于是妆娘只好窃窃私语,在衣裳上在下些功夫。
从大约三更天时,谢清颜便被喊到了主屋来,翠妈妈传话说的是夫人觉得小姐眼光好,帮着参谋参谋衣裳配色,可实际上到了屋内却无一人过问她的意思。
此时全部下人都簇拥在内室,甚至离谢夫人跟前的位置都暗暗比较着,谢夫人被底下人逗乐,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好好好,我儿今日必定会大放光彩。”
谢莲儿撒娇,偎在母亲怀里,“娘就打趣我,我可说好了,那马球场下那么脏,我才不下去哩!”
说罢,又瞥了一眼外室的方向,眼底的妒色越来越盛,她意有所指的道,“那东西只有是钻营讨好的女子才学,我有娘宠着,就算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也有人过来讨好我。”
“娘亲放心,今天保管叫王家大郎对我倾心。”
这话简直算猖狂了,底下奴婢们立刻面面相觑互看了一眼。她们是外院新换的一批,伺候的时间短还不够了解谢莲儿的脾气,但能进来服侍的都是人精,很快又都纷纷笑着附和。
“就是,就是。”
“二小姐长得美,光是看着都赏心悦目哩!”
秋霜在外室听见暗暗骂了声狗腿子,趁机从袖子里悄悄掏出一块手帕来,打开递到谢清颜面前,“小姐,这是我从厨房拿的,您要不要偷偷吃点,垫下肚子?”
一块精致的点心出现在眼前,看上去松软香甜,可谢清颜却摇头拒绝了。她平时就对吃食没什么兴趣,若非是为了活着,可能连早晚膳食都不会用。
秋霜也知道这点,劝不动的她只好又重新将帕子包好,只是看着谢清颜半垂的眼皮,上面薄薄的眼睑似乎消瘦出呈现一道褶皱的线时,还是心疼了。
嘴里也不禁埋冤起来,“夫人又来了,每回用膳都要小姐伺候着布菜,今儿日子还这么大,不知小姐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用膳。”
“慎言。”谢清颜面上很平淡,连眼光都不曾偏半分去内室的方向,“都这长时间了,你还没有习惯吗。”
天光大亮时,谢夫人还是放过了谢清颜,倒不是因为她折磨够了,只因为赴宴的时辰快到了。
一行人走后,谢清颜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就着身后的板凳坐了会歇息。
秋霜上前卷起她的腿裤子,虽预想到这一幕,但见了不免咂舌,心疼的抚向谢清颜肿起的双腿,“呀!都肿了。”
“没那么娇气,回去歇歇就好。”血流不畅的滋味对谢清颜却很熟悉了,她不在意挥挥手,起身朝筑园走去。
一路上,两人慢慢走着,秋霜终于压制不住那颗旺盛的好奇心了,“小姐,您如何能够确定王家大郎会认出那不是您呢?”
谢清颜:“那玉佩的络子是我亲手打的,用的是母亲教我的打法,只有江南那边才有,满京城还没有这样式的,而在那样的场合戴上生母的东西,只会是打谢夫人的脸面,这并不符合一个庶长女的性格。”
“那王家大郎既然点名要见我,恐怕私下应该打听过的,他应当清楚一个谨小慎微的庶女是不会冒险做这样的事的。”
秋霜恍然大悟,却又有个疑问了,“那要是王家大郎并不知道,或者不曾私下打听过,认不出来那枚玉佩呢?”
方才无论如何被搓磨,谢清颜始终无动于衷,可秋霜的这番话,却令谢清颜视线一落,轻拂在地面。
她的声线依旧柔和,却因为答案在心头演练过千百次,而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生冷,“想要娶我,若是连我母亲的事情都不知晓,那他便不能在我的选择范畴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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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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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