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大盛
连日来的雨水彻底结束,随之而来的是躁热的天气。
蝉鸣阵阵,不时有热浪扑在草面上。
这是郊外的皇庄,准备了许久,终于在此迎来了一群贵客。
无数软厢宝马停留,从上面下来一群贵妇人、贵小姐们,认识的贵妇人聚在一起说起话儿,远远望上去一片花繁锦簇之貌。
一位夫人抚着腕上的翡翠镯子,低声道,“看来这王家并没有受祈王所累。瞧见了吗?不止这皇庄被拿来做场地,连王老夫人头上那支赤金凤簪了吗,都是皇后娘娘亲赐。这般恩宠,可是头一份呢。”
另一位用团扇掩唇,轻声接话:“祈王府如今门庭冷落,可王家却愈发显赫了……这风向,变得可真快。”
“嘘!不要命了,这大庭广众居然敢说这等事,也不怕隔墙有耳?”有一年轻夫人闻言连忙出声制止,她是许氏,从襄阳那地儿来的,也是自皇帝上任后就提携的近臣夫人。
可许氏的话却引得其他世家纷纷发笑,先前说话的袁夫人眼神里不无轻蔑,却微笑着说,“怕什么,左不过我们说说玩笑话罢了,皇上还能管这些不成?”
说是这么说,只是其他夫人到底也止住了这个话题,没在继续了。
直到外面说起香料首饰这些话题时,谢夫人才带着谢莲儿下了车。下了车后,谢夫人伸手搭在翠妈妈臂上,只远远望了一眼高耸的鹿台,便笑了,“帘栊还说王家不好。依我看,是极好的。”
翠妈妈是谢府的老人了,知道很多,也能和谢夫人说上嘴,“是呀,虽说这些年世家的名号一直在变幻着,但说到底王家还是顶级世家。”
王、谢、萧、袁,这是从数百年前就留下的根基。无论王朝如何更替,世家总是不会倒的。
正说着,远处儿一少年打马而来。
月白色团枝锦袍,身姿如鹤,日光斜打在少年身上,碎金拂肩。
“早就听说王家大郎芝兰玉树,如今看来果然不同凡响。”谢夫人眯着眼,声音不无欣慰。
翠妈妈也连声称是。
一旁的谢莲儿一句话都没说,谢夫人却观她神色,用帕子掩了唇,笑开了,“瞧瞧,我这女儿开窍了。”
谢莲儿依旧听不清,直到王容止的声音响起——“请谢夫人安。”
“谢妹妹妆安。”
刹那间,周遭都笼罩在一片安静之中,少年温润清冽的声音扫荡了酷暑的炎热,那张隽俊的容颜,令谢莲儿心头砰砰砰的狂跳不止,她呼吸下意识放轻,唯恐惊扰了什么,眼底更是容不下旁的任何事物,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面前这一个男子。
少倾,谢莲儿终于醒了神,脸上浮出两团红晕,大大的水杏眼一眨一眨的,轻福了身,“王家哥哥安。”
王容止视线定格一瞬,随即隽秀的眉头微微敛起。
这时候即使是有长辈在,男女也是不好对视的,但粗略一看还是可以的。但王容止却并未再瞧谢莲儿,只深拜了一礼后,问,“谢夫人,帘弟没有一起来吗?”
王老太太寿辰虽是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相看宴,但也邀了很多世家的儿郎,谢帘栊也在其中。
“帘栊?”谢夫人被这个称呼一时弄的心中诧异,要知道谢帘栊和王家大郎并没有太深的交情,只不过同为世家,互相认识罢了。
不过很快,谢夫人便想到了什么,笑着说,“帘栊他昨晚上就没回来,想来是有事歇在了外头。不过他几天前就同我说了今天会来。”
“……是还没来吗?”
王家宴会分男席和女席,只有下场打马球时,双方才会在一起出现,故而谢夫人并不知谢帘栊的去向。
“是容止心急了,还没去男席那边看过。”王容止如是说,转身离开就要去找谢帘栊。
谢莲儿顿时急了,“王家哥哥。”
这声唤却并没有引得王容止的顿足,谢夫人却拉住她衣袖,怒喝,“像什么样子。”
“可是,可是王家哥哥他……”
谢莲儿仍不甘心,谢夫人气定神闲得道,“好了,你没听到王家郎君方才唤帘栊为帘弟吗?”
“说句托大的,他这是心里头已经认了我们谢家是亲家了。帘栊又是我儿,只要我回去同他说一声,你还怕嫁不了王家吗。”
羞涩终于后知后觉的涌上了谢莲儿的心头,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最后红着脸跺了跺脚,手扯着谢夫人的衣角撒娇的唤娘。谢夫人心里头怜爱无比,染着豆蔻的手轻抚着她的脸庞,“带你来,不过是叫你看看王家郎君长什么模样。”
“就算是太子,我儿也得喜欢不是?”
*
八十大寿放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称得上长寿了,因此今日格外的隆重,出席的除了豪门望族,更不乏新流顶贵,王容止赶到时,只见席宴上觥筹交错,不时发出郎君们推杯换盏的清脆响声。
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垂在广袖中的手却已攥得骨节发白,“谢帘栊那厮没来?我已经按照他说的意思,在准备提亲了,他还想怎么样!”
小厮南平叹了口气,“不止谢家世子爷没来,袁、萧两家的郎君也没来。”
京城里出了名的狐朋狗友聚在一处儿,还有什么好事?王容止深深闭目,吸了口气,“可有送帖子过来?”
“未曾。”
“走,去漱斋。”
“可,可老夫人的席面还没开,郎君这样走了,会不会太难看了。”南平知道公子是要去找谢帘栊,可他身为奴仆还保持一丝理智,想劝诫公子席面后再去。
“不然,等老太太寿宴开席了,公子好歹点个卯再走。”
“不行!”王容止睁开眼,双眸里布满了深红血丝,“我一刻都等不了了,再等下去,弟弟就要没命了!”
“祖母那边等我回来再去请罪。”
漱斋听着正经,然则实在不是个好地,但又属于知道的人又很向往,只因这是一个有钱也进不来的地方。
非得是权势滔天,里头的大门才会为你敞开的地。
一群鲜嫩水葱的扬州瘦马,极为善解人意,上至天干北斗,下到如意君传,只要你开口,便没有接不上的。
非但如此,里头的姑娘更是深谙男人的心,越是声色犬马、俗不可耐之地,就是雅致,绝不会是一进此地便露出白花花的□□来。
这显然与普通的青楼楚馆有鲜明的对比。
一入漱斋,小桥流水,水流下是数十尾观赏性极佳的鱼儿,这些鱼色彩斑斓,一尾千金。可一旦鱼儿长大,怜人们便会捞出,从新换上新的鱼苗。
怜人们从不觉得此举铺张浪费,只为了保证了这些鱼从此自终都保证憨态可鞠地模样。
单从外头就如此奢华糜烂,内里就是如此了。
甜腻的暖香与酒气混杂,乐声悠扬,并着女郎们低低的吟唱,叫人只觉的误闯了仙界。
地上铺着雪白的波斯绒毯,金杯玉盏随意滚落其间,溅出的葡萄美酒如同鲜血。
一个俊美的少年慵懒地倚在一位美人膝上,就着美人的纤纤玉指吞下一颗冰镇过的荔枝,快意道,“这不比那什么呱噪的寿宴强上百倍。”
说话的是袁云凯,四大世家之一的公子哥,长相英俊但由于眉眼细长,看起来满身邪气。一看便知这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属于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郎君。
这样的郎君应当是贵女们最避讳的那种,可由于袁家实在太有权势,是以,袁云凯受欢迎的程度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折损。
“你这性子要说能安稳坐上一个时辰,也属勉强。”接袁云凯话的是萧家的二郎君,萧乾。
萧乾同属于四大世家,长得清俊,或许是因为说话太过斯文的缘故,叫人总以为他是个爱看书的正经郎君。
“滚犊子,要是小爷坐不住一个时辰,那只能怪主家不会安排。”袁云凯丝毫不反省自己,反而是挑眉笑骂萧乾一声,接着大腿翘在二腿上,上半身顺势往姑娘胸脯上一卧,“若都是莺儿这样的,别说一个时辰了,就是一整夜小爷都坐的住。”
“爷真坏。”莺儿顿时娇羞的捂嘴,视线却不自觉的放在对侧之人上。
袁云凯看见,唇角一勾,“呦,看来莺儿的心不在爷这啊。”
“帘栊,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在受的住一个美人。”
谢帘栊闻言神色不咸不淡,就着怀中花娘的软手抿了一口酒,挑着她下巴看了一眼,“这也能叫美人?”
花娘听见立刻委屈了。
袁云凯听罢呦了一声,兴致勃勃问,“是谁,是谁家姑娘勾的我们谢小爷魂儿?”
谢帘栊没说话,指腹不自觉摩挲了一下唇。
“得手了?”这一下可不得了了,袁云凯哪能放过,他联想这几日的奔波走动,忽然间坐起身亢奋击掌,“是不是和王容止有关?不然你抓他那个弟弟干嘛?”
“怪不得,怪不得。王容止一向疼爱那个弟弟,想必你此举是逼他就范吧!”
“难不成是他的心上人?不过要小爷说,王容止那厮自诩世家之首,一惯来的惺惺作态,如今有机会非得好好整治不可。”
谁年幼时没个别人家的孩子压着?袁云凯也不例外,对于自家娘亲总是提起的王容止,袁云凯早就不爽了,一提到整治,整个人都兴奋了。
他一把推开怀里花娘,花娘吃痛的唤了一声,刚要叫疼却被对面的谢帘栊轻飘飘的看了一眼。
只一眼,花娘立刻噤声,面色苍白的退下了。
面对此景,袁云凯也懒得理会,丝毫看不出方才怜香惜玉之情,只是啧了一声,持续兴奋的道,“好兄弟,说起来我算是为你得到心上人出了很大力了,若不是我让马车一路拖着他弟弟疾奔,想来王容止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范。”
“不过你到底是要干什么?”袁云凯咂巴着嘴,想不通谢帘栊此举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就在此时,砰地一声!屋内被从外砸开了。
“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袁云凯怒视而去,在看到对方的面容时,又挑了眉,“呦,是我们王家郎君啊。”
“怎得弄的这么狼狈?”
袁云凯的奚落不无道理。
炎炎酷暑加之拍马疾驰,让仪容向来俱佳的少年郎再也维持不了那份清雅,只见束发的白玉冠因大力推门滚落墙角,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烧着簇簇的火焰,胸膛也是剧烈起伏。
王容止勉强平复呼吸,咬牙切齿,“谢、帘、栊!”
这一群瘦马锦衣玉食的养在深闺里十数年,来往都是贵客,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当下便吓得尖叫起来。
女郎们的声音虽妙曼,但十几道叠加在一起可就不那么好听了。
谢帘栊硬挺的眉头皱了下,随即若有所思的瞧了会王容止,过了半晌,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怀中花娘的脸,将她一把给推了出去,“去,接一下我们王家大郎,别叫他吓着了。”
那花娘也是个人物,被推搡数米远,面容只僵了一瞬。在听到面前少年的身份后,更是眼珠子一转,娇笑挂脸,轻移莲步便要去扶王容止。
这不走近还好,一走近可避免不了吃了一惊,只见面前少年虽狼狈,但相貌却是极好的,要说潘安在世也是当得的,于是心里的不乐意瞬间消失,变成了殷切。
“瞧,小公子怎的这般狼狈,奴家给你擦擦。”花娘娇滴滴的从怀里掏出一枚带着香风的帕子,上前为王容止拭汗。
能献给谢帘栊的花娘一定是在场之中最顶尖的姑娘,这个花娘长得姿容极佳,属于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的那种。
花娘叫杏儿,一双含情眼看人时,便是孔圣人都要被拉下马。
可王容止眼底却闪过一丝嫌恶,只是他礼节有佳,不轻视也不厌烦,只是恰到好处的避开,作了一辑后说了声不用。
花娘惋惜的叹了口气。
此时丝竹之乐进入沸点,啰鼓敲击之声冷不丁混了进来。
糜糜之音混着拔高刺激的乐声,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在无声蔓延。
王容止踏着节拍,一步步朝着谢帘栊走去。
在场所有人心都揪了起来,袁云凯更是拍桌子喝他,“你想做什么?”
啪的一声!
鼓点断开。
王容止恰好停在谢帘栊身前,他眉眼间的愠怒,仿佛冰冷的雪化成了刺骨的刀子那般冷冽,手也慢慢下移。
“搜身!”萧乾当即立断。
一声令下,外头立刻冲进来几个黑衣大汉,几个大汉将王容止团团围住,面色狰狞的伸出双手。
可也就是此时,谢帘栊却挑了挑眉,慢悠悠往后一靠,“让他近前。”
话音落下,所以大汉就跟被定住了一眼,只是虎视眈眈的看着王容止,再也不敢伸手。
在场加上花娘如今得有小百来个人,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王容止颇为难堪的闭了眼,他深吸了口气,下一刻竟撩起袍角,对着谢帘栊,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将帖子送去了谢府。”
“现在可以放我弟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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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