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到六楼,电梯门再度打开,门外自然已经看不见裴衡,那人的剪影却悄无声息地驻留在她心上,上面残存的落寞也顺着血管流过她全身。
陈明意慢吞吞地出了电梯,走进人满为患的寿司店,淡黄灯光温暖,窃窃私语响了满屋,最外面一排四人座的角落里,陈咏安跟裴征呈对角线坐着,不时向外张望找她,一切温馨又热闹,却冲不散那点渺小而顽固的落寞。
感受到她坐下,陈咏安纡尊降贵地抬起头,诧异道:“笑眯眯出去的,回来怎么这个表情?”
“点奶茶的时候没仔细看,门店在商城外面,隔了条街,我走过去有点热着了。”
人一想撒谎,就会叽里咕噜说一大堆话,就像她现在这样,说着,她把沉甸甸的袋子放在桌上。
神思不定了一路,她也没想到换手提奶茶,右手就这样被袋子勒到现在,屈指往桌中间推奶茶时,食指跟无名指一跳一跳地胀痛。
不想被发觉异常,手指蜷缩着藏起红痕的同时,她转向裴征,岔开话题:“你又迟到,这次什么理由?”
“别提了,”吸管狠狠怼破封口膜,裴征咽下一大口柠檬水,“本来想着能快点到,搭我哥的车来的,偏偏今天堵车了。”
心跳漏了半拍,隔着包装纸,吸管被捏得瘪了下去,她垂下眼睫,专心撕着包装纸,好像在做什么精细活计。
而裴征浑然不觉,兀自说着:“你说来都来了,我哥不和咱们一起吃顿饭,搁这休息会儿,逛逛也成吧。嘿,结果他车都没下,说要去加班。”
“真是搞不懂这些加班狂魔。点菜了吗,咱们吃什么?”
“我碰见他了,跟一位女士在负一层咖啡厅坐着。”这根吸管似乎有什么毛病,无论她怎么使劲也戳不破塑封膜,“他哄你玩呢,你也信了。”
哄你玩呢,陈明意,冷静点,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把随便出口的话当回事儿。
塑封膜被无声捅穿,裂开不规则的口子,她按下吸管,慢慢吸了口珍珠奶茶,液体质感丝滑,挟着珍珠滑入口腔,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可不知怎的,现在尝起来满嘴都是过分的甜腻。
以前没有发觉,现在细细想来,裴衡这两个字几乎成了咒语,不论是从谁嘴里念出来,抑或只是简单想到那张脸,她的情绪就轻轻泛起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的优柔多思,原来暗恋一个人,是这样难耐复杂的事情。
这不是个好现象,她都有点不像自己了,这颗心长在她身上,应该归她管。
嚼碎珍珠,她拍了拍脸回过神来,橡木桌上已经摆满了她们点好的菜,三五个吃空的碟子摞成摞,裴征一手往上放个空盘,另一手还捏着吃了一半的寿司。
拍完照片,陈咏安冲她摇头道:“看见了吧,风卷残云,跟野蛮人似的,所以我不喜欢跟人AA。”
“不让你吃亏,今天我请。”
明意狡黠一笑,拉过小碗寿喜烧,一口汤下去,熨平了乱飞的心绪。
“可以啊明意,现在讲话这么硬气,还说不是发奖金了。”陈咏安觑了下那厢腮帮子鼓满的裴征,咽了口口水,“不过这话还是收回去吧,我有点怕他把你吃垮。”
“我写了个游戏,前几周上线,小挣了一笔。”
闻言,陈咏安怔愣垂眸,只见身旁的少女比划出四根手指在身前晃,笑得见牙不见眼,及膝棉裙白净温柔,面孔却线条分明,氤氲热气里的眉眼晶亮,似乎什么也遮不住里面的光。
真好。
陈咏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吃饱喝足的裴征就大咧咧竖起大拇指道:“明意厉害!是这个!”
“我哥也是靠这个发家的,”不知脑筋怎么拧的,裴征又拐回到先前中断的话题,“想想那时候,他是忙得没时间谈恋爱。现在呢,有钱有闲了,我还没看见嫂子的影儿。”
“开玩笑呢,你哥那姿色,总有不明你哥底细……”自觉失言,陈咏安扫视了圈周围,下意识压低音量捂嘴道,“总会有人冲那张脸追他吧?这么大年纪了还没谈过?”
“我也不明白!”
裴征长叹一声,当真为他哥的终身大事伤春悲秋起来:“他身边的异性除了合作伙伴就是合作伙伴。非要说的话,明意算是跟他关系比较近的。”
但这是因为他!
对面的人仿佛眼睛掉进了汤碗里,裴征看不清神色,这句话无声消散在空气里,徒留点只有他自己能嗅到的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刚刚静止的心弦又被吹动,隐隐有昂扬铮鸣的迹象,她慢慢摁下,不教一丝声音泄露出来,可那弦在手底颤栗,震颤感轻微到近乎消失,然而毕竟还是存在。
看着面前人微抖的发旋儿,裴征摸摸鼻子道:“明意,反正你暑假不回家,咱们周末去滑雪吧。”
她还没回应,身旁就响起阵钢琴乐声,陈咏安点了下桌,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妈妈,我跟明意出来吃饭呢。我会的,没有……”语气柔软又耐心,还带了点孩子气的撒娇。
“抱歉,我最近事情有点多,真的脱不开身。你们好好玩。”
竖起手掌挡在嘴边,她轻声解释,满脸歉疚之色。
“没事,”裴征笑得爽朗,嘴里却尝出淡淡苦味儿,“那就下次。”
明意似乎对自己不来电,他每次鼓起勇气提出邀约,得到的都是拒绝,每每几乎要放弃,可看着对方一脸温软的认真,忽闪忽闪的眼睛,他心里就陷下去一块,有如此刻。
算了,追人的前提是尊重,何况他们这么年轻,他等得起。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电话也扣断了,不知跟江女士聊了些什么,陈咏安缓缓启齿:“明意,你寒假还留在临清,不回N市吗?”
“有事?”
她推开汤碗,只见对方满脸沉重之色。
“年根底下不好留校,你自己在这儿也不安全。”眼神压退裴征那厮的试探,转头对上她的眼神,陈咏安泄气般沉下肩膀,“好吧,奶奶情况不太乐观,最好能回家一趟。”
明意攥紧方筷子,硌得掌心一片麻痛。
耳里涌进急切絮语:“我知道你不喜欢那儿,可是,可是现实一点,家里的财产在奶奶手里,那里面有你的一份。”
“靠你自己,要这样忙到什么时候?松快一点好不好,明意。”话末已经带了恳求,声音软到她眼眶发酸,陈咏安的脸看起来都变得模糊。
“时间合适的话,我会回去的。”
话一说完,她就见陈咏安黯淡的眼神唰地亮起,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当年的两个小婴儿都是受害者,但陈咏安一直都对被抱错这件事对她感到歉意,别扭而幼稚地关心她,这是对方第一次用这么近乎于求她的语气讲话,内容却是利于她的。
我会回去的。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
姐姐。
“笑什么笑,不许看。”
陈咏安抹了把眼角,与此同时,她头顶也迎来对方凶巴巴的一拍。
*
慈安医养中心门口。
年关将近,下了半夜的细雪将将止住,冬阳正暖,把残雪化成满地泥泞,来来往往的人和车都行动迟缓。
陈明意蹬了双马丁靴,一步一滑,她慢慢踱步到大厅外,地垫上一踩一个混着泥巴的湿脚印,浅灰的地垫被踩成了棕黑色。
上身的红色工装羽绒服很挡风,她从地铁出站口走到疗养院,半点不觉得冷,浑身暖烘烘的。
她摘下浅咖色针织帽,松开围巾,不经意转身时,从大厅玻璃门上,看见自己脑袋上腾起一绺一绺的白汽。
陈咏安跟陈世华他们来得早,先上去了,还没下来,她正对着玻璃门伸出手试探性截着头顶的白汽,忽而从上头看见个很像裴衡的身影,连仰头的角度都近乎相同。
她忽地转头,白汽也顺势拦腰而断,大厅西头的走廊拐角处却已没有了那个人。
顾不得理围巾,她只随手压了压头发,就小跑向那走廊而去,落地的脚步轻而急,像谁的心跳声。
“在这乱跑!成什么样子!”
陌生的训斥声炸响,刺耳如静室摔盆,刹停了她的脚步,可也只一瞬间,回过头瞧见陈世华那张脸,明意继续向东走去,可走廊已是空空荡荡,光洁白瓷砖面上空余她拉得老长的影子,再无旁人。
陈世华两手一摊,还在抖威风:“真是没教养。”
“您生而不养么。”
没看见想看的人,她心情不畅,这人又正正好撞枪口上,她硬声回敬得铿锵有力。
一道粗长的标示线贴在地面上,横亘中央,把大厅切成两半,她在西边,陈世华和他的拥趸在东边,冷光幽幽,照得陈世华面目森然,楚河汉界也不过如是。
不顾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她看了眼手表:“咏安姐呢?”
对面只有陈世华和江女士,还有她那个便宜大哥。
也巧,她刚问完,一道窈窕身影就从她身后走出来:“爸,妈,哥哥。”
轮到她,陈咏安笑了笑,只是那笑有点勉强,胸膛也起伏得明显,脚步虚浮。
“瞧瞧你奶奶,没瞧见咏安难受成这样。没心肝的丫头。”
陈世华语速极快,咕哝着冲她摆手,示意便宜大哥带路。
虚伪。
无聊。
她递给陈咏安个安抚的笑,脚抬起来没几步,就觉身上传来轻微阻力,顺着力道回头低眸,只见一只素白的手紧拽她手里的针织帽,帽上绽开了瓜子大的孔眼。
手的主人嘴唇颤抖:“别……”
明意松开手,低头侧耳凑到那人唇边,却没等来半个音节,只有绒毛擦过手背触感。
陈咏安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针织帽掉在了地上,静静躺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