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舒服么。”
随手捡起帽子拍打两下,她寻着陈咏安躲闪的眼神看去,对方脸上的笑像层脆冰,一戳即破。
陈咏安肩膀一沉,下定决心似的摇了摇头:“去吧,我没事。”
不好再说什么,她跟在陈咏年身后向东走,即将拐上楼梯的瞬间,明意偏回头去,陈咏安还站在原地,头颅低垂,像朵即将离枝的花,寒风一卷便要坠地,江女士两手压在花朵的肩上,那花便颤起来。
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不安的阴影浮上心头,还没来得及作怪,走在她前头的便宜大哥就停脚了。
这人跟陈世华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人,面孔瘦削到刻薄,连话都懒得说一句,只指向半掩着门的屋子。
平心而论,她对这家人的感情淡薄得连对陌生人都不如,原有的希冀也被陈世华亲手抹杀掉了,如果不是因为陈咏安,她不会来这儿,就是来了,往那儿站一站也就算尽了情分。
房门推开时无声无响,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毛垫,室内空间广阔,窗明几净,飘纱掩映窗台后的几盆花,一溜医疗器械围着张大床,中间躺了枯瘦的一条人,暖黄薄被的凸起轻轻起伏着。
仪器滴滴作响,呼吸面罩被搁在枕边,皱巴巴的人双眼微阖,分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不知道您叫我回来什么意思。”她站在床尾,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讲给床上的人听,“除了我妈留下的遗物,我什么都不要。”
人一老就缩水变小,万事不由自己做主,显得可怜可欺,对这个只曾见过一面的奶奶,她语气不免软了下去。
沉默了会儿,没等到回应,她转身欲走,走廊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作护士打扮的女人与她擦肩而过,走向床前,俯下身去。
她踩上毛垫边缘的瞬间,身后传来女声惊呼,伴着急促的按铃声,尖锐刺耳,她从高高的垫子上晃了下去。
“妈怎么了?医生!医生!”
原本在楼下的陈世华风似地刮进门,刮得她闪了个趔趄,乌泱泱一群人跟在他身后涌进房内,把那张床围得水泄不通。
她如局外人呆立在门边,马丁靴刚抬离地面,后背就落下一击,搡得她往前跌,只差一点就磕在地面上。
她将将稳住身体站起来,陈世华的谴责就滚到耳边:“你这个逆女!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我做什么了。”
架住陈世华打来的胳膊,她长眉一挑,声音冷硬,轻轻甩开手,那厢陈世华就受了大辱样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走的时候妈还好好的!你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不是你关了机器又是谁!我就不该把你找回来!”
明意撇开心头的微痛,指了指门框上方的监控:“这个比您老人家胡乱揣测算数。”
“监控坏掉了。”一直充当隐形人的陈咏年淡淡出声,“没想到你是这种狼子野心的人,为了利益连至亲也能害,奶奶都决定分东西给你了,还不知足。”
哈。
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些人,她扫过陈氏父子充血的眼,里头没有对被抢救者的担心,全然的怒气盖住瞳孔。
两个蠢货,在这自说自话。
“发癔症了转弯挂号去治,别朝我发癫。”头胀脑热,她扯下围巾抽拍自己的前胸后背,试图扫走跟他们说话沾上的晦气,“另外说话要讲证据,我不介意报警陪你们解决。”
她一开口,陈氏父子便眼神躲闪,于是被怒气盖住的忌恨便浮了上来,明晃晃对准她。
“我……”
剑拔弩张的寂静里,陈咏安突兀往前迈了半步,却又生停住。
她闻声转头,只见陈咏安面色苍白,喉咙不住吞咽着,眼里写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微微滑脱开的手又重新按在肩上,苍白的人一瑟缩,手的主人江女士幽幽道:“咏安说,她出来的时候检查过,仪器都是正常运行的。”
“是这样吗?陈咏安。”
浑身血液一瞬冷凝,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们都……”
江女士话多到反常,正要继续说,话却被她厉声断喝压下:“我在问陈咏安!”
被陈世华骂她没感觉,被污蔑她也能撑,可是到陈咏安这儿,她一颗心空了半块,冷风呼呼往里灌,风刃如刀,刮得血干肉皱,痛到浑身打颤。
她从来不知道人的脸能苍白成这样,可偏偏陈咏安就苍白到透明,透明到能消弭在空气里,泪珠簌簌从那双眼滚落,可对方一言不发。
“病人还在昏迷状态,什么时候醒来不好说。”
医生顶住尴尬气氛向他们交代,除了她,所有人似乎都松了口气,各色算计不动声色划过面颊,她才后知后觉。
这是个针对她的圈套,陈咏安是饵。
“说话得拿出证据来,要调查我随时奉陪。”懒得再看这场闹剧,她大步离开,与陈咏安擦肩而过时,步子却还是慢了一瞬,“我真心拿你当过姐姐。”
梦游似的原路返回陈家拿行李,走到门前时,天已转为铅灰,冷金属的颜色,刺得她抬起手掌挡在眼前,紧攥的手也许是松了一瞬,陈咏安送她的围巾丢了。
也没什么好拿的,她昨晚刚回来,满满当当的行李箱还摊开在地板上,都不用收东西,她拉上拎起来就走。
她提着行李箱下楼梯,陈咏安游魂似的飘进客厅来,在楼下遥遥看着她,难辨神色。
经过这人时,耳边似乎传来呓语,但她什么都懒得听了,空留陈咏安嗫喏。
那道火似的身影头也不回,陈咏安抬了抬胳膊,又想起在医养中心听到的东西,手无力垂下去,抖抖索索摸出手机,开始给明意在N市的朋友拨号。
*
“都带了,这边没什么东西了,”蓝牙耳机那边的年轻男声诧异说有事,啪一下扣断了电话,裴衡无奈笑笑,抬手示意司机发动车子,“还是这个急性子。”
时近黄昏,然而看不出黄昏的迹象,天地间纷纷扬扬一片冷白,不过半晌,路面上就积起颇厚的雪,来往的车与人都按下了减速键。
司机慨叹:“这么大雪,多少年没有过了。”
他摘下耳机,顺着话侧身瞥了眼车外,不知看到什么,收回的视线又转了回去。
“停车。”
车子靠边停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掠过车窗,走得又急又快,几次打滑踉跄后又接着向前,仿佛她的世界里没有下雪。
纯白世界里,火红热烈而灼眼,融化出一道漫长的横冲直撞,连猖狂的风雪都避三分。
是陈明意。
这样的天气,拉着行李箱出远门?
思绪闪过,车门被拉开,探出的皮鞋轻落在地上,还未踩实,前座就传来呼声:“裴总,伞!”
黑伞撑开,侵入车内的雪花被挡住一瞬,又连片往里扑,被热气融成水雾,凝结在玻窗上,而裴衡并未注意未关严的车门,只是穿过红绿灯,深一脚浅一脚向街那边的红色身影走去。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一道变成两道,可陈明意听不到,只顾闷头向前走,就是能听见,在她看来,这也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她没撑伞,头顶的浅咖帽子已经变成白的了,厚衣服封了一身腻腻的热汗,露在外的手和头又冻得僵硬,整个人被冰火两重天撕扯成两半。
大雪封路,回临清是不可能了,N市没有她的家,只好在这找家酒店将就一晚。
风雪掩映里,平日嚣张至极的霓虹灯光也偃旗息鼓下来,微弱却不服输地闪动着,路上连车辆都稀少,行人更是近乎没有,这是自然风雪的世界,而非她能寄身暂居的人间。
她略一停脚摸出手机,拉行李箱的右手通红,手指发僵,点了好几下导航才刷新,上头显示最近的酒店就在这条路尽头右拐。
刚戳下锁屏键,黑屏的手机复又亮起,是条转账信息,来自妈妈。
【姐姐新年快乐,分你一半我的压岁钱,多吃点好吃的。】
【我想你了。】
这信息搭上了最后一块木头,摇摇欲坠的积木塔轰然倒塌,紧绷压抑的情绪一瞬间迸发,势不可挡,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慢慢蹲下,嗓子紧得发不出声,热泪连成串,又在脸上铺成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把雪层烧灼开一个又一个洞,底下的狼狈泥泞重见天日,黑点联手蚕食着纯白,是丑陋又不合时宜的伤疤。
她始终是孤身一人,没有人会来,来了的也会走,但她还有点爱,足够毙灭铺天盖地的风雪,她仰起头抹干泪,拍了拍冰凉的脸。
泪眼渐干,大片迤逦昏白蜕变为绒绒雪花,顺着仰头的姿势,暖黄的路灯正正落入她眼底,一束光里飞舞徜徉的雪花也染上暖色,透亮盈光,是万千扑火飞蛾。
心气再度提起,她扶上行李箱预备借力站起,酥麻从脚底一路爬上小腿,脚下打滑,腾空感袭来,她下意识闭上眼,却未迎来预想中的积雪扣面。
相反,胳膊被什么东西箍住拉起,冻到失灵的鼻子尽责工作,吸进鼻腔的冰冷空气里掺进了一抹苦香。
眼睫颤悠悠抬起,眼前出现个她思念的,却唯独又不愿在此刻看见的人——裴衡。
黑伞稳稳撑在头顶上,连同那道身影一起挡住所有风雪,也挡住背后的路灯灯光,视野骤然变暗,她只看得清对方五官大体轮廓,也许是雪光昏昏,那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左右已经够狼狈,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她破罐子破摔,扬起头的弧度更高了些,努力眨眼辨认他的神色。
呜咽风声消减,接天雪色朦胧,而面前的人一点点清晰起来,像是重返她身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