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夜有风 第30章 第 30 章

狐狸有巡视领地的习惯吗？

陈明意不知道，但据她观察，裴衡此人貌似沾一点，每个月下旬的某天，他都会雷打不动来一趟九鸿视察。

这是她每个月里最期待的一天，因为不知道裴衡会在具体的什么时间来，于是整个月末都变得面目可亲。

工作，写软件，定毕设方向找材料，一旦忙起来，时间就像脱缰野马狂奔离去，让人恨不得一天当三天用，可是她偶尔放空休息时，会情不自禁想起一只狐狸，这时的时间流速又缓得几近静止。

她倒像是有了操控时间的能力，还挺好玩的。

坐她身边的陈咏安头也没抬，淡淡出声：“乐什么呢？发奖金了？”

“那倒不是，你耳朵上长眼睛了吧，怎么看见我笑的。”摸到嘴角上扬的弧度，明意讪讪放下手，凑过去看陈咏安的手机聊天界面，三人探食小群里，裴征发了连串的滑跪表情包，以示即将迟到的歉意，“裴征到哪了？”

“闻都闻到了，你身上一股春心荡漾的味道。”

陈咏安翻了个白眼。

说着，这人冲她伸过手，淡粉色美甲点在她额上，甜润香气扑过来塞住鼻腔，她胸口发闷气短，出口的话也瓮声瓮气：“奶茶做好了，我去拿。”

“你别去了，要不等会裴征找不到地儿。”说着，她把陈咏安按在座位上，又收获了一枚白眼。

陈咏安敲着木质桌面，美甲磕在木头上，嗒嗒声密集如锣鼓，倒似升堂审问的氛围。

“好啊，你也学会转移话题了。对方不是裴征吧？”

她丢下个高深莫测的笑，转身逃也似的穿过狭长过道，拐到寿司吧台时，步速才慢下来。

下单的时候没仔细看，她们点的这家奶茶店在商城外面，隔了一条街，大暑刚过，日头毒辣，绿化树的叶子卷曲耷拉着，上头的知了也叫得有气无力，街道上热浪滚滚，斑马线像是被煮熟了，边缘是波浪样的起伏。

拿到奶茶，又在奶茶店磨蹭了会儿，估摸着裴征快到寿司店了，她这才以壮士断腕的勇气推开门帘，一头闯进潮闷的热浪里。

汗是被热气蒸出来的，片刻间，连片的水就覆满躯体表面，在重力作用下变成珠状滚离皮肤，落到白色棉裙上，印下斑驳细小的凸痕。

出来的时间合适，正好赶上绿灯，明意闷头跑过长得过分的斑马线，汗水堆压在睫毛上，沉甸甸的往下渗，渍得眼珠发疼，她不由停下脚步，摸出奶茶袋子里热烘烘的纸巾，蘸干净眉睫上的汗水。

模糊的视野清晰不少，她快步进到商城里，掀开帘子的瞬间，糕点香混进糖炒栗子的甜味儿，掺杂着欢声笑语，被冷风簌簌送过来。

见电梯在六楼还没下来，明意难得耐心地把吸满汗的纸巾叠成四方形，正到处张望找垃圾桶时，却瞥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转动的眼珠一下子静止不动，眼睛眨都不眨，连睫毛都只是轻轻颤动，一副极其认真确认什么的样子。

这座商城离九鸿不远，好多同事都在这儿吃午饭，她也跟陈咏安他们在这儿约着吃过几次饭，但她没想过，会在这遇见裴衡和别人。

隔了有五六米，裴衡正对她坐着，姿态舒展又放松，不知他对面的人说了什么，这人微微后仰，单手捂嘴笑了起来，半截瓷白脖颈顺势从衣领里探出来，眼睛半闭成流畅上挑的弧线。

一时间，陈明意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春情横生。

好半天，她才艰难眨动眼睛，眼皮下压时只觉一阵干涩的阻力，然后是漫长安宁的黑暗，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能安然睡过去。

但她还是坚定而缓慢地睁开眼，视线微微偏转，落到裴衡对面的人身上。女人一身湛蓝裙装，坐姿端庄，半扎长发披肩，只看背影，她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温婉宁静的气质。

他们坐在咖啡厅里，她在咖啡厅外，透明玻璃墙将他们横隔在两个世界里。

裴衡也会对别人那样笑吗？

她见过他跟别人针锋相对，见过他那层礼貌客套的皮子，也见过他没有任何伪装的真实样子，跟方才的姿态如出一辙。

冷气开得很足，呼呼往地上吹着，她身上半干的汗阴凉在皮肤上，整个人仿佛套了层无形的黏腻壳子，手掌微松，她夹出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的纸巾，打算擦汗，掌心却粘留了几片薄薄的单层纸屑，滑稽又狼狈。

气血忽地涌上头颅，如水凉风又兜头浇来，冰火两重天，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跟朋友出来玩？”

忽然，清朗的声音破开那层壳，灌入她耳里，明意涣散的目光重新凝集，她原本盯着的那处已经没人了，只剩店员正在收拾垃圾，咖啡厅门口处，一道蓝色身影娉娉袅袅地推门而出，走向与她相背的方向。

她迟缓地转过头，身侧的裴衡单手拄着拐杖，面上是与方才咖啡厅里相同的风流舒展。

她看着裴衡疏朗的眉目，温和灼目的笑，心尖止不住发颤，颤出接二连三的、从未想过的问题，如积攒许久的燃料遇见点火星，烧得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火光接天压日，连藏在最深处的褶皱都能照亮。

她喜欢他，可是他呢？

他会有喜欢的人么。

还是说，他已经有了爱人。

冷风一阵阵吹，却打不灭她心里已经扎根的燥热，夏天是如此暴烈，什么都来得**迅猛，春日苦短，连春梦也转瞬了无痕，如同朝生暮死的雾，可她不甘心让这场梦戛然而止，梦醒也要明明白白。

心里千念百转，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捻出个得体的笑：“劳逸结合嘛。”

“那个人是公司资助组织的负责人，”男人音色清冷，语调却温柔缓慢，“碰巧遇见了。”

语如清冽泉水，洗去了黏腻的恼人思绪，裴衡解释时一直瞧着她，眼神温润，仿佛久冻的冰面破开了个洞，无论什么陈年宝藏，都能从这洞里取出来。

可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嫂子呢。”

她这才知道，自己的演技能好到这种程度，嘴里说着诛心的话，脸上还能挂出自然开怀的笑，除却尾音的一点点颤抖，简直无懈可击。

脸皮笑得僵硬，她上前按下电梯上行键，又回到原处等裴衡的反应，如同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但她比囚徒要勇敢，她要答案要判决，无论好与坏。

人声嘈杂，三五成群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不断经过他们身边，这些在她眼里都成了花花绿绿的背景板，她只认真盯住裴衡的脸，不肯错过一丝神情闪动。

思绪像是被那句话烧成了灰，直到少女按完电梯回来，裴衡都没能开始想合适的话来回应。

风不时吹起对方的裙摆，划出些微弧度，却怎么也划不到他的地界，少女语带打趣的笑意，认真昂首看他，清棱棱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没有一分不畅快，他只与之对视一眼，视线便瑟缩回眼睫遮挡下。

也许她一点都不在意，可他想解释。

“怎么会这样想，”他拿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视线追着那个圈转，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都掀不起来，“我与此无缘啊。”

话音落下，陈明意鼓起的胸膛慢慢落下，一颗高高提起的心也落回原地，这回答比她预想的好，现在起码能确定，她喜欢裴衡这件事不触及她的道德底线。

思维重新活过来，注意到一开始忽略的东西，她刚落下的心又慢慢提起。

人总是贪心不足，有了这个又盼那个，原来喜欢是一件望不到头的事情，即便一时浅薄，也会悄无声息累积到可以将她淹没的铺天盖地。

喜欢之后是什么呢？要得到吗？颤痛的心抖出了占有的**，还有自尊的隐痛。

听话里的意思，他帮过许多人，她只是其中的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现在还在他手底下工作，阅历能力都远远不到能与他平等的高度，况且她现在根本分不出追人的心力和时间，要拿什么去得到他？

“这就下定论了？等过几年说不定就改变想法了。”

请你等一等我。

电梯到了，她脚抬都没抬，仍然呆在原地瞧裴衡，他还是低头看着拐杖，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她的话，这人眉毛舒展下垂，像是叹了口长长的气。

被抱着的小孩子手里握着彩灯，孩子被颠得一起一伏，五颜六色的灯光也摇动着，滑过裴衡的脸，他像佩着彩色面具，底下的情绪被挡得一干二净。

“快去吧，别让裴征他们等太久。”

他始终没抬头，轻轻摆了摆手，面上绽出个极浅的笑，转瞬即逝，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蜂拥的人群推搡着进了电梯。

门关严的前一秒，裴衡似乎叹了口气，整个人像瘪了的气球，在热闹的人群和商城促销bgm里，这人落寞得格格不入，不讲道理。

电梯门关得严丝合缝，鬼使神差的，明意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裴衡。

她有点后悔，那时的自己逃得太快，没能再握一握裴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