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之间的过道很宽,还能并肩站开两个人,她在这边,裴衡在那边,他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她耳里,又在脑海里盘旋回响。
那声音似乎带了钩子,勾起脑袋里酥麻的痒,缠绵得看不到尽头,偏偏挠又挠不到,于是条理的思绪也开始彼此勾绞。
小陈,小意,明意,从她惯于应答的称呼里,杀出来个陌生到令她不知所措的词——明明。
简单的两个字,她品出了点甜丝丝的味道,然而所剩不多的理智还能尽责拦着她想入非非,这点甜也就回到了错觉的身份。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音量轻到自己都听不清:“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故意的。”
故意这样坏,再三似是而非地撩拨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让她浮想联翩到心神纷飞的地步。
“什么?”
裴衡静静呆在那儿,整个人动也没动,连那点浅浅的笑纹都维持原态,一张脸上单单眼神在晃,如风过清泉,很有点波光荡漾的美感,她怀疑自己在裴衡眼里也是这样荡漾变形的样子。
口随心动,几乎就要把所想所念尽数说出来,明意的嘴唇轻轻蠕动,还没挣开上下唇之间的引力,就见对面的人眼神晃得厉害,仿佛下一秒那泉水就要倾倒干净一点不剩,从容的笑纹也被即将到来的干涸牵连着僵硬。
怎么好像我在欺负他一样?
不知为什么,出口的话还真就拐了个弯:“没什么,你是头一个这样喊我的,感觉有点新奇,不过还不坏。”
话音一落,她眼见裴衡身上若有若无的紧绷感烟消云散,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前后相比,此刻的他莫名有种说不出的轻快。
裴衡浅浅呼了口气,衬衣黏在身上随动作起伏,他这才发觉自己出汗了。
也难怪,今天天气很好,晌午的阳光温暖热烈,强光透过对面那人身后的落地窗,直烤得人腮红面烫。
燥热上涌,裴衡向下拽了拽领带,摁下浮动的心思,视线自然而然落到陈明意脸上,嚣张的太阳一下子被四四方方的落地窗给框住了,安分靠在她肩上,黯然成寻常的橘黄色光球。
烈烈骄阳将他压箱底的潮湿念头蒸得干燥膨大起来,顶在箱口跃跃欲试,可心声还没袒露两分,明意那段呓语似的话就打回了这点不受控的念想。
这样机敏的人,他显露一分便能摸清三分,如果一着不慎被她猜到心思,以后怕是连这样面对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是——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嘣”,接着是闷闷的骨碌骨碌声,裴衡眨了眨眼,只见那人一手拿了杯椰汁小口喝着,另一手反撑在桌上,椅轮就随她胳膊的伸展前后滚动,腾空轻翘的两脚在空中打着拍子,轻盈得像扑棱棱的白鸽,虽然不如上午开会前闲适,但也称得上是很放松的姿态。
也许她没那么讨厌自己?也许可以……
中断掉发散的思绪,裴衡离开靠着的挡板,脚尖踏踏实实踩在地面上,凝视对此一无所觉的年轻人。
因为她的存在,他有了不请自来的思念,思念有了寄身之处。她出现,笑意就从他心底漫出来,她平安,他就时常感到幸福,这全是他从未触及过的东西。
已经够了。
这么多念头轮番转过,不过才几个呼吸的时间,裴衡收拾好表情,不紧不慢道:“用名字中间的字作昵称,这种情况确实也不多见。”
“但你见多识广,是吧。”
吐出吸管扔下椰汁,陈明意专心于解开塑料袋取出饭盒,眉毛皱成一团,连一贯微凸的唇珠都抿得凹平,根本没瞧见裴衡话还没讲完的神色,自顾自打趣着接了话。
这个话题居然被如此轻易地岔开,如释重负里又混了点若有所失,塑料袋窸窣过后,裴衡眉毛一抖,扬起又放下:“年轻就是好啊,连轴转也吃得消。”
“怎么,难道你很老吗?”
不知怎么的,饭盒开口卡得严丝合缝,她撬得指甲生疼也没松动半分,这厮还搁这说风凉话。
她气急抬头,只见裴衡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不远处,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她江城邻居家那只大黄一干了坏事,笑起来时整个身子也是同样蔫坏的颤抖,叫人看了就火气横生。
可裴衡偏偏有一对湛湛眸光,冰雪堆出眼白,深海填在中央作瞳孔,宁静而专注地盛满了她的影子,她骤然对上,火气就被扑灭一半,再发不出什么脾气了。
无可奈何,她咻一下转回头,没好气甩着手缓解痛感,恰好在桌上瞄见根合适的笔,捞起笔拔下帽子,笔尖卡进缝里使劲一顶,盖子终于顺利弹开。
她老觉得当着人的面吃饭有种赶人的意思,尤其是这人还一副不打算进食的模样,她放下手中饭盒,抽了纸巾慢慢擦着笔,肚腹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愈发猖狂,可她又想跟裴衡多待一会。
她还在犹豫的档口,和着低哑的笑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探了过来:“没大没小。”
这人仗着胳膊长,站在两三步开外的地方,伸出手就毫不见外地轻巧掀开了虚掩着的红盖子。
“素菜必然配辣椒佐味,跟我当年吃的对比,没什么长进,学校食堂还是这三板斧。”裴衡侧身站在旁边同事的桌前,瞥了眼饭盒内容就作出判断,又十分自来熟地连抽了她两张纸巾,慢条斯理擦着手,“你不觉得公司食堂比这好吃吗?”
对方语气很诚挚,让她找不到反驳的发力点,可话里话外对她食物品味的微微贬低又实在令人恼火,她嘴开了又合,末了憋出来句:“我还没吃够不成吗,喜欢的东西我就会一直吃!而且去一趟打两顿的饭,挺方便的。”
她开始的语气很呛,越说音量越小,裴衡却好像没有被冒犯到,朝她躬身的幅度大了点,还虚心追问:“一直吃的话,不会腻吗?”
“瞎说,我很长情的。”
她随便答了句话,敛过盖子端起饭盒,好容易摆出赶客的做派,甫一起身,裴衡高高挑起的眉恰好映入她眼帘,对方内陷的眼窝被抻得平了些,连带着平日里总是锐利狭长的柳叶眼微微圆钝,平添了与这人近乎绝缘的稚气,神情更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地步。
难不成是我站起来太快吓着他了?
这么不经吓么?
她嘀咕的功夫,裴衡一双眼又恢复到锋利狭长的叶形,稚气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饥饿难耐,冲裴衡摇了摇饭盒,对方也识时务地侧手做出请的姿势,她便小步快走进了茶水间。
磨砂玻璃把内间和外界隔开,在里头只能看见轻晃的光影,微波炉托盘耐心转了一圈又一圈,热水烫过的筷子已经温凉,不知过了多久,“叮”才如约而至。
隔着纸巾捏住盒端的手柄拉出饭盒,顾不上等它降温,她端着烫手的饭菜走出茶水间,踮脚往办公室里张望,同预想的一样,里头那个穿着黑西装的人早就离开了。
在茶水区坐下时,她还觉得脚指头有点发酸,也许是板鞋底子太硬了,不适合垫脚。
这么胡思乱想地吃完饭,她收起餐具定了个闹钟,躺在沙发上,陷入晕碳后的短暂睡眠。
说不好是被手机震动还是什么东西叫醒的,她条件反射地掐灭铃声,意识还没归位,鼻端先涌入一阵清浅熟悉的苦香。
午睡时,她习惯把手臂压在眼睛上挡住阳光,可今天,她眨了眨眼,眼前的黑暗分外浓重,不像是单靠胳膊能做到的。
抓住沙发靠背借力坐起来,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去,她又醒了会儿神,这才辨认出,身上盖了件墨蓝色毛毯,毛绒绒的,入手温滑柔软,揪住一提,幽幽苦香味就在空气里浮动开来。
【你不是走了?】
摸出手机,点开名为裴衡的对话框,不假思索敲下这行字又删掉,光标跳动里,陈明意微拧的眉头松开。
【你的毯子吗?谢谢。】
点击发送,她又拍了张毛毯的照片发过去,标志着图片还在传输的圈转动着,茶水区后面的电梯闷声开了。
“明意,你这是?终于不是在工位上午休了。”小组组长刘姐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正好跟她打了个照面,“但是睡太沉也不好啊,天气还是冷,容易感冒。”
明意乖巧笑着点头,眼见他们往里走,碍于裴衡的同色系墨蓝大衣出镜率太高,不愿被人看见,以及难以言明的心绪,她下意识把毯子藏在了身后,直到大家都摇摇晃晃离开这片区域,她才松开紧捏毛毯的右手。
掌心已经沁出薄汗,湿滑一片,愣神之际,放在腿边的手机屏亮起,她点了下那条消息,界面解锁后自动跳到了裴衡的对话框。
【对。不用谢,应该的。】
应该的。什么是应该的?
这话可以解读成同事间的友情,裴衡自夸人品好,也可以是她遗忘许久的那个玩笑似的交易。
自恋一点去解读,还可以是他看重她这个人,愿意爱护她。
极其缓慢地弯起唇角,握着手机的人眼睛半闭,面上漾出个无奈又甘之如饴的笑。
早就知道的。
她喜欢上的,是只狡猾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