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神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陈明意额头挨了轻轻一记,她仰起头向后躲,眼前冒出成诗的笑脸。
“打起精神,等会好好向裴总汇报。”成诗姿态自然,仿佛是单纯给下属打气,可这人偏又趴下身冲她耳语,“项目做得怎么样就怎么说,放轻松,裴总怎么会难为你呢。”
什么事都怕有心人,成诗不动声色查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这个不显山露水的姑娘是裴衡弟弟的未婚妻。
看裴衡对这姑娘那么关心,亏她刚开始还以为那位万年铁树开花了,成诗又看了眼愣在工位上的人,她是真觉得这俩人气场相合。
“什么东西……没有!”
脑筋刚转过弯来,她还没想明白对方后面似是而非的话什么意思,女人就满面暧昧神情转过身,只给她留下背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陈明意气结,却又无力反驳,她好像真的对裴衡存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以至于突然听见与他相关的事情,大脑就有点运行迟缓。
她仰望过裴衡,恼怒过他对自己的轻视应付,又在黑暗里情潮涌动于他的脆弱失措。
对这个人的认知转换太快太多,她在情感上或许喜欢这个人,但是在理智上,她拿不准接下来该怎么跟他相处
那晚电梯里的种种,已经是快两个月前的事情了,这期间裴衡再也没来过公司,她也没联系过对方。
看不见裴衡的人,于是连带着那些潮湿黏腻的记忆也片片褪色,仿佛她不曾真切的握过他颤抖的手,不曾见过那双软润含泪的眼睛。
那点春梦过后的喜欢,反刍细究之下,自然也应该消减得只剩个虚影了。
可这喜欢单薄却持久,是四处飘荡氤氲的水汽,说不准什么时候遇见阳光,就正好投下一地斑斓虹色。
她胳膊压着汇报要用的文件,两手搭在键盘上,手指交缠抠着指甲边的死皮,妄图以此剥离身体里愈演愈烈的焦虑。
好奇怪。
有什么可焦虑的呢?
她又不是第一次见裴衡,只是有一点点喜欢他而已。
“裴总快到楼下了,”组长招呼着,挨个拍过组员的肩,“现在去会议室。”
她吐出存了半天的浊气,手指插进发里理顺发卷,抓起文件起身跟在同事后面。
会议室里窗户洞开,阳光正好,照得一屋金光灿灿,春末的风还是凉飕飕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打了个寒颤,紧了紧陈咏安送的小围巾,还没抬起头,旁边的小A就搡了她下,凑过头来小声道:“我好紧张啊明意,听前辈说裴总要求特别严,过不了怎么办。”
“别怀疑自己,而且真不行就再改呗,他又不能因为这开了你。”她压下围巾,漫不经心道。
小A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一瞬间,会议室里的嗡嗡议论声戛然而止,静得只有微风过境时,桌上绿植的叶子无知无觉地摇晃作响。
感觉到什么,陈明意身子还偏向小A那侧,头却慢慢扭过去,瞧见会议室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定定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只一瞬间,还没来得及视线交汇,他就撇过目光,唇角勾出礼节性的笑,跟身旁的人寒暄着往里走,在主位上落座。
裴衡的每个动作都慢了下来,一帧帧在她的脑海里闪过,胸腔鼓噪着,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疑心这声音太大会被别人听见,可一旁还在絮语的小A让她定了几分神。
她目光贪婪到近乎放肆,一寸寸描摹过裴衡,从眉眼爬到唇齿,他那天晚上在唇角咬出的伤已经好全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整张脸光洁如玉。
从头到尾,裴衡只看了她那么一眼,疏离又客气,形同陌路人,是她从前求之不得的距离感,可现下她心里却涌上了一股不爽,还有淡淡的酸意。
他看什么都兴致缺缺可有可无,姿态端直一如往常,好像没有那么狼狈地依赖过她,只有她一脚陷进独角戏的泥潭里,每每神游时,想起的都是他那张写满脆弱的脸,那段掌心的温热肌肤。
这不公平。
围巾勒得她喘不上气,陈明意将将松展开围巾,脖颈皮肤上挂的热汗立时被风凉透,细小的颤栗蔓延开,她揉揉鼻子,强行压下酝酿到一半的阿嚏,胡乱抹开眼角的生理性泪水,默默盯着主位上翻看资料的裴衡。
一身肃穆又规整的黑西装,这人偏偏穿出了种规矩之外的不羁感,唇红肤白,眉眼若刀裁,她见色起意一点也不奇怪。
正想着,一抹翠色划过她的视野,视线跟着往下走,黑沉如墨的袖口上,挂着她送的那枚竹叶状的袖扣,颜色明亮,烫到了她的眼睛。
裴衡还带着她送的东西——脊背窜过一道闪电似的凉意,她极其轻微地晃了晃,晃得心湖汩汩冒出连串的泡泡,随生随破,胸腔充满了隐秘的脆响,从心涌上喉口眼睫,稍有松懈就要一股脑儿漏出来。
这样的感觉是头一遭,新奇又纤巧,她不愿让别人窥见分毫,不自觉就抿紧嘴唇,敛回的目光落到面前平坦的汇报文稿。
在或仰慕或畏惧打量的目光里,陈明意的觊觎并不算张扬,但却热烈而独特,被那样专注的眼神看着的时候,会有种沐浴在阳光里的错觉。
是以她撤去目光时,蛰伏的怅然又伴着寒气蠢蠢欲动,试探着将他整个人笼了起来,追逐阳光是本能,但他克制住了抬眼的**,只是摩挲着手中的文件,动作不自觉加重些许。
少女仓皇逃窜的背影融入夜幕,又在白日浮起,与他在门口瞧见的畅然笑面重叠,对比得出的事实太明显——陈明意抗拒他,对她而言,他不是亲近的人,兴许他连个朋友都混不上。
裴衡笑了笑,透着微不可识的几分落寞与自嘲。比起未知对方态度,一厢情愿的倾慕总是好压制收敛的,因为没有希望,便不会希冀着试探,迎来新的失望。
“开始吧。”他头都没抬,只是端坐侧耳听着。
美术组跟策划组的同事汇报都有惊无险平稳落地,裴衡每等一个人讲完,都会提出点针对性的意见,他话不多,却都说到了改进的点子上。
到他们程序组,陈明意努力当裴衡不存在,冷静讲完后正大光明地瞧向裴衡,那人却头也不抬,连话都欠奉,只冲一旁的成诗懒懒点头。
抢在成诗招呼她之前,陈明意脱口而出:“裴总没什么意见吗。”
她声音平静中带点礼貌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在向前辈寻求指导经验,可细听之下还是有些不引人注意的发颤。
一言既出,满座寂静。
裴衡挺直的脊背微垮了瞬息,他搁下文件夹,目光缓缓挪到站在投影幕布旁的人身上。
奶白色衬衣掐进咖色牛仔裤里,披了件外黑内红的风衣,脖上松松围了条手打的暗红色围巾,衬得脸庞亮堂堂,整个人温暖又活泼,可看向他的眼神却锐利到发冷。
“你做得很好,我提不出什么有用的意见了。”
裴衡喉结上下滑动,看着她的眼睛,每个字说得都很慢,认真得不像她印象里那个人。
他笑里揉着几分缥缈的羞涩,还渗出学生气的郑重,以至于她也无意识攥住了风衣的一角。
边说着,这人舔了舔自己的唇,鲜红如血的一点舌尖,游移抚过那片窄窄的唇,描上层水润晃眼的**。
这动作是那样熟悉,一下将她拉回到那个逼仄黑暗的空间,那时的裴衡也是这样,缓慢而认真的舔过嘴角,连路径弧度都不差分毫。
于是那些褪色的片段飞速染上鲜亮浓烈的色彩,在她脑海中一幕幕重演,如同昨日刚刚发生过的事——她甚至能记起裴衡眼皮上那颗小痣的位置。
“裴总谬赞了,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她面上冷静说着奉承的场面话,心里却不合时宜想起何萱说过的一个词——春情。
也许是客观事实,又或者是她的喜欢给眼睛套了层滤镜,裴衡身上有股春情,总能诱起她不合时宜的**,拨乱她的神经与心绪。
她喜欢裴衡,她不知道这喜欢从何生发如何壮大,但她确定,她对这个人有喜欢在。
因为当他看向她时,她的心跳得那样快;不见面的时候,她会想起他,尽管伴随着纠结与辗转,但这毕竟是思念。
似乎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直白,裴衡勾起嘴角,垂眸看向手中资料,却久久没有翻到下一页。
何萱常说见色而起意,起意而生情,她现在觉得这句话有几分道理,再说有个喜欢的人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看着就心情舒畅。
想明白以后,陈明意慢悠悠回到座位上坐下,正对上小A看怪物似的眼神。
她不以为意,支起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做着笔记,又抽空瞄几眼最前方的裴衡,只觉这人哪哪儿长得都好看,偷摸瞧一眼,心湖就泛起一圈涟漪。
想明白这件事,陈明意像是一下子打通了任督二脉,中午休息的时间,办公室陆陆续续都快走光了,她摸出自己的笔记本,还在吭哧吭哧写代码。
最后一个出办公室的组长温声问道:“小意,要不要帮你带饭?”
“谢谢刘姐,我打好饭了。”她微微抬头,亮了亮手里的饭盒,又埋头苦写起来。
“怪不得这么卖力,原来是接私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忽地在她身后响起,轻幽如玉碎,那点暌违已久的清苦香味也飘飘悠悠荡开,她手抖了下,多敲了个括号,屏幕上立时出现亮红色的报错提醒。
休息时间做什么都是自由的,但做贼心虚般的被抓包感还是浮上心头,让她立马把笔记本向下半折到屏幕暗下去的程度。
确认屏幕黑的严严实实,她这才回过身去,早该离开的裴衡松松垮垮站在那儿,后背半倚着桌上的挡板,手反撑住桌面,腰线愈发显眼。
好想掐一把。
打散这个念头,她双手抱胸,理直气壮挑眉问道:“不行吗?”
其实这是她自己做的游戏,还在纠错阶段,但她不想过早暴露自己在做这个,尤其是在裴衡面前。
这人不答,曲起手指蹭了蹭鼻子:“小意……大家都这么叫你?”
就两个字,裴衡却念出了百转千回的架势,绕得她心神一荡。
但这人还没完,不知想到什么,眯起眼弯唇笑得开怀。
“该叫明明才好。”
蓬蓬的卷发呈透明的金色,盈满了一冬的暖阳,眼神干净得能洗透所有晦暗,骄傲又张扬,活像个小神仙,端坐莲台,慨然包容他的接近,然而他自惭形秽,于是止步莲台下,不敢再上前半步。
清光明明,照见我心。
明明。
清光明(二声)明(二声)。
明(二声)明(轻声)。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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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