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夜有风 第27章 第 27 章

“好吃么。”

平直的唇线抖动，吐出的内容却跟当前气氛毫不相干。

裴衡缓缓撤回去，扯开粒扣子，面上浮起微笑，恍若方才的剑拔弩张和审讯般的气氛未曾存在过。

搞不懂这人生气别扭的点在哪里，陈明意环顾一圈，视线定在手中油渍麻花的敞口塑料袋，默不作声提起来打了个结。

密闭电梯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被放得极大，裴衡索性闭眼，可那股油香味充满了整个空间，他无处可避，额角青筋随节奏浮动跳起。

她对那男生笑得很开心。

他在有关裴老三的资料里见过这个人，所以对此人早有防备，可他没想到，这人跟她认识，而且关系看上去还不错。

男生年龄跟她差不多大，个子比他矮点，长相和风格都跟他完全不同，阳光帅气，连被人利用都不知道，看着就毛躁莽撞。

但是莽气这个词，本身就属于年轻人。

年轻。

闭眼的人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直到嘴里涌出铁锈味儿。

年轻多好啊，有洒不完的热血，有说干就干的决断，还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

可他从年轻时候起，就是瞻前顾后的人了，阴郁得讨人厌，跟上面的特质根本不搭边，还不如现在，至少有了世俗意义的成功，能吸引人望一望，生几分淡薄的仰慕。

她的人生那么长，才刚刚展开序幕一角，他注定只是过客而已。何况，他这列在既定轨道上行驶多年的火车，莫非还能该换线路不成。

没可能的事，还庸人自扰做什么。

他哂然一笑。

单调低沉的机械嗡嗡声里，忽然冒出个突兀的音节，清冷又沙哑。

陈明意仿佛耳朵被挠了下，她闻声看去，裴衡侧脸浮出点浅浅的笑，透着落寞孤寂的感觉。

向来强大而骄傲的人，星星点点的脆弱居然跟他一点都不违和，反而有种矛盾的吸引力，她着了魔般盯着看，在这人睫毛颤动要睁开的前一刻飞速转开视线，有种做了贼的心虚不安。

她刚定下心神，只听咔一声闷响，电梯停止下行，数字红灯闪烁，卡在了6和7之间。

来不及细思，她手掌滑过按键，把数字1到7全部按亮，才向裴衡投去光明正大的注视，视线里满是疑惑。

她还没看清对方的反应，视野就坠入无边的漆黑，一丝光都没有。

陈明意立马微微屈腿背靠电梯壁，冷静道：“应该是拉电闸了，你给电梯维修人员打个电话，这样快一点。”

没有回应。

视觉失灵，听觉就变得格外敏锐。

她皱眉侧耳，耳边响起低沉的喘息声，间杂着吞咽声，越来越急促，声音在电梯间回荡，缥缈又沙哑，她无端想到黏腻潮湿的春雨。

“你没事吧？别装神弄鬼吓我。”

她边摸索手机，边往声息源头小步挪去。

手机在包里亮起的同时，她搭上了一只颤抖湿热的手，几乎是瞬间，那只手反过来攥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没给她留任何逃离的空间。

放弃挣脱，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眼前一幕让她瞳孔骤缩。

高高大大的人半蹲在电梯角，仪态并不狼狈，称得上端方，但整个人还是矮了下去，那张高抬的脸上竟然出现了茫然，发丝黏连，贴在鬓边额上，瞳孔放大，有种纯良又不谙世事的假象。

视线下移，入目的唇色殷红，玉白的嘴角渗出条细细的血痕，红白相对，在朦胧的光线下，像聊斋里爬出来的艳鬼。

被蛊惑一般，她又看向那鲜红的唇，方才她只粗略扫过一眼，细看才发现，上面还印着深深的齿痕，说不出的旖旎暧昧。

陈明意的心跳得特别快，几乎要蹦出胸膛，跳进面前这人的怀里。

好想……亲一口……

“抱歉，能扶我起来吗？”入耳声音温和，颤抖的声线却暴露出虚弱，“我有夜盲症。”

她被声音一惊，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裴衡却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尽管交握的两手之间满是汗水，却没有半分滑脱。

像是生理本能，裴衡无法松开那只手。

他眼前是无边模糊的黑，只有身旁一点萤火般的光晕，和掌心中这只手。

柔软又坚韧，骨骼清晰有力，冥冥中，他似乎不单单是握住了这只手，还抓住了点别的东西，但他心绪不宁，抓不住蜻蜓点水的预感，只能死死扣住那只手，恍如行至末路者奔向唯一的生途，又不敢抓得太紧，怕攥伤了这人。

陈明意默默抓稳了那双手，庆幸这人看不清自己的憨样。

仍不放心，她举起手机在瞳孔涣散的眼前晃了晃，眼见那双眼漾出点疑惑和笑意，带着心照不宣的纵容。

藏起陡然冒头的绮丽心思，她披上道貌岸然的皮，干巴巴道：“你把手机拿出来，都亮起来会好点。”

裴衡苦笑：“我没带。”

话音响起，她只觉圈住自己手腕的手指力道大了点。

“能走吗？我记得门口有维修工号码牌。”

她放软声音，微微靠近裴衡，对方身上清冷的冰雪气似乎被蒸发殆尽了，鼻腔只有点清浅的甜香，像是他送的香水尾调的味道。

昏暗光线里，裴衡点了点头，神色太过郑重，让她升腾出一种错觉，这人很怕被她抛弃。

距离很近，左不过五六步，可裴衡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他连那点光也没看，虚虚闭着眼，只抓住了一只手，像初生的婴孩，在这个称得上陌生的世界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却没有一点恐惧不安。

掌心那只手热腾腾的，可靠又冷静，有什么东西通过交握处，从她身上流到他心里，他眼前没有再浮现滴落的血和死不瞑目的脸，经年噩梦第一次这样轻飘飘地缴械投降。

拨号声，铃声，烦躁的男声，以及她淡定条理的声音。

种种声响流过，他懒得分辨，只悄悄的摩挲那只手，重一点怕人察觉，轻一点又感受不到什么，他是在明明白白地走钢丝。

手上一阵痒，陈明意拽出手挠了挠，又重新握住那人的手腕，她放心不下，给裴衡的秘书去了个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和后续怎么处理。

说话间，仗着这人看不见，她悄悄感受着那只手的细节，瘦长而温热，骨节凸起分明，触感滑润，掌心和指尖似乎还有些糙砺的粗茧，滑动间带起细密的颗粒感。

食指尖底下的皮肤轻抖，那是裴衡的脉搏在跳动，急促又有力。

这脉速度快得有点不正常。

她后知后觉，只是夜盲症而已，能让一直套着款款从容皮子的裴衡这样狼狈吗？

电话里的男声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会安排人尽快处理，同时会来接裴衡。

挂断电话，她翻过指尖搭上裴衡的脉搏，这人闭着眼，一脸乖顺，耳朵侧着朝向她，像个任由摆弄的木偶，配合程度高得不可思议。

一个猜想滑过她的脑海。

幽闭恐惧症。

边想，她把手机往高了举，裴衡脸上缀满的汗珠连成了片，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皮上那点痣亮晶晶的，黑得发沉，她的全部心神几乎要被吸进去。

逃避一般，她目光顺势下滑，兴许是方才动作太大，裴衡领口敞开，喉结滚动着，半截平直白皙的锁骨露出来，锁骨窝盈了浅浅一层薄汗。

咕咚。

她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裴衡在痛苦，但她在亵玩他的痛苦，甚至为此生出亲吻窥探的**。

人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纠扯着头发，陈明意坠入对自己的谴责和怀疑中。

身边的人似乎很……纠结？

感受到焦躁的气息，裴衡温声道：“很快就能出去了。”

那人只闷闷嗯了声，回话都懒得想。

不多时，电梯外叮叮当当作响，“滋”的一声，白光大亮，藏于黑暗中的所有都无所遁形

视线落到叠在一起的手上，陈明意像是被烫到般，“唰”地把手抽回来，电梯门才半开，她就飞身挤了出去。

“哎！这是六楼啊！”维修师傅喊了声，那人踉跄了下，跑得更快了。

手被松开的时候，裴衡就睁开了眼，视线慢慢清晰聚焦，却只抓住一个仓皇逃出的模糊背影，目光定在背影消失的地方，手无意识握了下，却只有满拳空气。

他根本不用躲的，因为有人比他更自觉，逃离得更迅速。

一切都仿佛是梦。

灯亮了，夜色褪去，梦就该醒了。

“您没事吧？”

避开秘书伸出的胳膊，裴衡又套上不苟言笑的盔甲，可眼底那点怅然和怀念却怎么也散不掉。

他情愿这夜再长一点。

陈明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靠两条腿从六楼倒腾到一楼的。

她梦游似的回校，梦游似的安然躺下，翻来覆去了半夜，来之不易的睡意又酝酿出了一场活色生香的梦。

裴衡斜躺在吊床上，她坐在裴衡腿上，气势汹汹地揪住对方的衣领：“不许突然对我摆脸子，不许有话不说憋在心里。”

窗外老树枝繁叶茂，阳光被叶子分割得细碎，在裴衡温软眉眼间流转，这人笑得胸膛震动：“好霸道啊。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风停云止，那光晕定格在对方脸上，她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因为我喜欢你。”

疯了吧。

梦中人霍地惊醒，腾一下坐起身，床铺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喜欢裴衡？

陈明意觉得荒谬，可是惊讶过后细细一想，那些矛盾的、得不到解释的行为一下子都有了合理的动机。

她喜欢裴衡，也许在她知道之前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