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夜有风 第26章 第 26 章

成诗勉强支着冷静的皮解释表忠心，他眉眼低垂，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半晌才抬了抬手示意她离开。

后背冷汗陡生，成诗刚从屋里出来，一股冷风就把她从里到外吹了个透。

“阿嚏——”

怪不得说这杀神难伺候，笑不是笑，生气不是生气，叫人捉摸不透他的底。

不过她最后说那话也确实有几分自己的打算，陈明意这孩子是可造之材，成长起来的能力不可估量，她要是再年轻几岁，还有那个心力创业拼搏，说什么也要把小陈挖走。

可现在钱算够花，在谁手底下打工也都一样，她没力气和壮志再去折腾了。

想着有的没的，成诗把窗户关上，秘书迎上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道：“成总，会议安排好了。”

她在会上宣布了这个项目的消息，又不轻不重嘱咐了几句。

会议开完，成诗最后收拾好，正准备往外走，却发现小陈还直愣愣坐在皮椅上，一副有事找她的模样。

这么大的饼能砸自己头上？

不会是裴衡说了什么吧？那这岂不是走后门？

陈明意眉毛打结，抱着笔记本走到成诗身边：“总经理，这项目是——”

“怎么，怕做不好？”成诗收起U盘，把投影仪关机，笑着打断她的话，“你很有天赋，加油干。”

闻言，打结的眉毛松开，她使劲点头。

公司专门给项目组划出了办公室，她在程序组和美术组来回跑，跟同事们混得熟了，几乎每天都能偷师学点新东西，记点游戏开发的注意事项，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这天下午。

“完了完了！”

她耳力一向敏锐，小A的惊呼声音很轻，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小A是个笑起来很甜的男生，已经来九鸿工作了一年，也是有他介绍，她才知道有这么个公司。

此刻他的大眼睛满是无措，向她投来求助一瞥。

“别急，我看一下。”陈明意接替小A的位置，边操作边问，“电脑有别人碰过吗？”

“好像没有，我就插了自己的U盘进去过，把没做完任务的拷回家做。”小A语带焦急，“这项目这么重要，成总会劈死我的！好学妹，救救学长狗命！”

“没事，目测问题不大。”

见她操作一通后，电脑界面恢复正常，男声喜悦：“太好了，多亏有你。”

“还有点小bug，介意我多用会儿你的电脑吗？”她头也没回，眉头轻皱。

小A忙摆手：“当然不，反正也快到下班时间了。你忙，明天请你吃饭。”

有点奇怪，小A电脑上怎么植入了窃听软件，不是多高级，但很隐蔽。

他负责美术相关，看不出来也是正常。

灵光一闪，她想到点什么，十指又在键盘上飞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食物的香气飘来，刚刚离开的人去而复返：“我真傻了，刚跟女朋友打电话，她跟我说你要是在这多呆一会儿，没吃饭挺不好受的。”

伴着话音，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轻轻落在手边。

她快速抬头笑了下：“谢了。”

“对了，你猜我刚刚在楼下碰见谁了。”小A兴致勃勃。

“你说什么？”她全部心神都在电脑上，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没，没，你忙，我先走了。”不知怎的，男声语气慌张，快步往外走开。

从大楼外面看，上下几层的灯火都熄了，只有陈明意在的这间屋子还亮着灯，像暗夜里的孤星。

裴衡打眼一瞧，去顶楼拿完文件下去时，鬼使神差又按下了亮着灯的这层楼。

电梯无声打开，他把拐杖搁在花盆边，缓步走进来，四下漆黑，亮着灯的屋子木门半掩，男生站在电脑桌旁，青春洋溢，也许是他冷脸的时候确实吓人，男生一瞥见他立刻就按了静音键，拔腿溜了。

任由脚步声远去，他眼皮抬都没抬，还是站在阴影里，再往前几步就是那间屋子漏出来的光亮，明与暗的界限并不清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裴衡顺着往里看，只见毛茸茸的脑袋拱在电脑后面，一只手拿着煎饼果子，另只手在键盘上啪嗒敲着，整个人洋溢着悠哉快活的气息。

影子往前凸了点，接着是覆盖门口的白光，他靠在门框上，敲了敲门，如愿看见那张脸抬起，嘴边还挂着点点残渣。

“裴哥。”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面前突兀冒出来个人，看清面容后，陈明意下意识喊了声，又站起来改口道，“裴总。”

来人立在光影交界处，裹了件长款驼色大衣，他曲着腿，衣角也才微微盖到膝盖，里面是件白色衬衫，喉结在衣领边耸动。

恍惚里，她忘记了种种不愉快，好似记忆里面前的人永远是此刻这般温雅，可惜只一瞬间她就恢复了清醒。

裴衡眉眼弯起，弧度柔和，面上笑意清浅：“怎么还不下班？我记得九鸿没有加班文化。”

主机嗡嗡响着，脑袋仍旧晕乎乎的，小A买的是豪华版的超大号煎饼果子，她可能是晕碳了。

她神游的功夫，门口的人已经走了过来，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这个电脑里有窃听软件。”

一般公司高层对这种事件应该都会很敏感关注，对方还是总裁，她刚简单陈述了事实，正发愁该怎么跟裴衡接着描述，就见身旁的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在她身上一寸一寸慢慢移动，眸光温润又陌生。

纱网很细，筛进的夜风细弱又柔和，羽毛般拂过她的脸庞脖颈，裸露的小臂生出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见对面的人不明所以，裴衡轻咳了声，眸光稍敛，隐蔽又不知满足。

她仿佛格外不怕冷，春末夏初，寒意还未消，却只穿了件水蓝色短袖，格子外套系在腰间，掐出玲珑曲线，牛仔裤松垮，在地面斜斜打下阴影，罩住了他的脚。

欲盖弥彰般，他指了指那人嘴边的残渣，从身边揪了张纸巾递过去。

纸巾盒在裴衡那边放着，她如果不接，就要探过这人去拿。

略一思索，她伸手抽出纸巾，揩上嘴角。

白色闪过，指尖柔软只停滞了片刻就离去，他把手收到桌下，两指捻了捻，眸光不离那人的动作。

“你早有预料？”陈明意把纸巾揉成团，藏起油渍和薄脆碎渣，自顾自道，“程序我检查过了都ok，至于那个窃听软件，我追踪到了ip，写了个反监听程序，但是还没运行。”

说着，她往旁边坐了坐，示意裴衡过来看，可这人却愣了会儿才有动作。

椅脚与白瓷地砖摩擦出尖锐的声响，像是对心的叩问，他周遭有煎饼果子的味道，有浓浓的橘子香，还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散发出的山茶花气息，诸多气味杂陈，混合出一种温暖的、近乎于家的陌生气息。

他眨了眨眼，看向电脑，一块略暗的屏幕上，同时映出截然不同的两张脸。

太近了。

身后椅背上搭了只手，呼吸之间全是清新的橘子味，他一目十行扫过去，轻轻点头：“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剩下的该怎么办，你决定了，这些东西不是我该碰的吧。”

见身旁的人霍然起身，避她如洪水猛兽，陈明意心中升起几分不满，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看在他比自己弱的份上，不跟这人一般计较。

一下子心情颇好，她展开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动作幅度刻意放大，见衣角顺利擦过身边那人的手背，陈明意憋着笑，提起吃剩的煎饼果子和背包往外走。

作弄人么，确实有点意思。

她大步流星走进电梯，按住开门键，等那个慢吞吞的人挪过来。

裴衡步子放得极缓，好像在做什么艰难的事。

电梯镜面反射出灯光，四壁煌煌如水晶，她站在水晶里歪头瞧他，云朵似的卷发蓬松，簇着表情臭屁的脸颊。

仗着处在半明半暗里，裴衡抬眼看去，那双他避开许久的眼眸笑成了两道弯弯的缝，却也盖不住飞扬的神采。

他越走越慢，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踏进去便破坏了这份纯净的美，可对上那张终于又对他展露笑颜的脸，他又忍不住想要再看久一点。

“你还有东西要拿？那我先走？”

电梯里的人笑意稍减，按在开门键上的手指微松，像是某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摇了摇头，裴衡垂下眼帘，踏了进来。

不见面还能克制，一见了面，这颗心就不只是自己做主了。

他在变成愿者上钩的那条鱼。

徜徉在被肯定的快乐里，她自然而然忽略了这条鱼的沉思，漫不经心按下一楼按键和地下停车场的按键。

金属门缓缓合上，电梯开始下行，她忽然听见身边这人出声：“你跟那个男生是同学？”

一听这话，她的心咯噔跳了下，这人嗓音平平，只有点淡淡的好奇，听不出喜怒，自然也无从揣测目的。

果然还是逃不开这part，他要问责吗？

“嗯。他说平时只用U盘拷贝过做不完的任务，八成问题出在这儿。”陈明意语气慎重，又补了句，“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懂乱七八糟的程序，八成是……”

她絮语轻轻，裴衡却没听进去多少。

灯光明彻，身边这人的耳朵微微抽动着，面色凝重，口吻亲切又满溢着担忧，鼻腔的橘子味儿变得发酸，他忍不住俯下身去。

随着他的动作，还在想措辞的陈明意视线忽暗，灼热的气息喷洒下来，从面皮肆意流到脖颈，轻柔的感觉陌生又奇怪，她下意识往后退，冰冷的墙面撞上后背，凉意一激，她又挺胸抬头，不偏不倚对上了裴衡的眼。

复杂情绪在那双眼里翻涌，浓烈得要将她吞没，她呼吸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