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笔录已经是下午三点。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等车。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我妈被带走时的眼神,我爸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的样子,还有那个叫王磊的男人,狼狈地站在那里,领带还湿着一大片。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赶出去。
手机响了,司机已到达。
上车,报地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司机没说话,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呼呼地吹。
等我再睁开眼,已经到楼下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有点白,眼底有点红。我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
别让她看出来。
推开门:“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动静。然后她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好好的。确认完了,她又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口。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鞋柜旁边放着什么东西。
是她的行李箱。
那个被我撞坏、外壳裂开的行李箱,还放在那儿。她没扔,也没换,就那么靠在墙边。
我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看见行李箱里露出一点东西。
身份证。
就放在最上面,可能她拿过之后忘记收起来了。蓝色的卡片,上面印着她的照片。
好奇心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了那张身份证。
陆楠安。
出生日期:2004年2月19日。
2月19日。
今天几号?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2月18日。
明天。
明天是她生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二岁。她明天二十二岁。
我把身份证放回去,原样放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我去洗个手。”
关上卫生间的门,我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生日。
在这个城市,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个人过生日是什么感觉?
我想象不出来。
但我可以让她不用一个人过。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外卖软件,找到附近的蛋糕店。挑了半天,选了一个六寸的,很简约的一个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加急配送,备注:请放在门口,不要按门铃,发短信通知。
搞定。
我把手机收起来,洗了手,对着镜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脸。这回气色好点了,可能因为想到晚上的计划,嘴角自己往上翘了翘。
推开门出去,她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她坐在桌边,等着我。
“好香。”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弯了弯眼睛,也拿起筷子。
吃了一会儿,我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
筷子停在半空中,就那么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懂了。
不想说。
或者说,不想告诉我。
我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才认识几天,她凭什么告诉我这些?换作是我,也不会对陌生人敞开心扉。
“没事,”我笑了笑,“就随便问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一点抱歉。
我赶紧转移话题:“那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就是……在便利店打工之前?”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字。
之前在福利院帮忙,照顾小孩子。后来成年了,就不能住了。
便利店是最近才找到的。
我还没有工作。
最后那五个字,她打得很慢。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那,”我说,“要不要来我公司上班?”
她愣住了。
抬起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不敢相信。
“我说真的,”我笑了笑,“我公司是做互联网的,行政、文员、后勤,很多岗位。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不会的可以学,慢慢来。”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点得很重,很认真。
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摩天轮上她看烟花的样子。也是这么认真,这么用力,好像要把这一刻牢牢记住。
“好,”我笑起来,“那就说定了。过完年我带你去公司看看。”
她又点头。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我看见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满足感又冒出来了。
好像有个计划,正在一点点成型。
晚上九点。
她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换了睡衣,头发也披散下来,看样子是准备睡觉了。
“哎——”我赶紧叫住她,“别睡那么早。”
她站在走廊里,疑惑地看着我。
“看电影吗?”我指了指客厅墙上的投影仪,“我这儿有投影,效果还不错。过年嘛,熬夜看个电影。”
她犹豫了一下。
“来吧来吧,”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明天又不用上班,睡什么觉。”
她终于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我打开投影仪,开始翻片库。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一部电影。
名字我忘了,但记得它为什么被封杀。
讲两个女生的故事。导演高估了观众的接受能力,把友情拍成了爱情。于是上映三天,下架,封杀,再也没人提过。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看这个?”我问她。
她看了看简介,点头。
电影开始了。
画面很旧,色调很暖,两个女生在夏天的海边奔跑。一个短发,一个长发,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部电影,我之前只看过简介,没真正看过。
现在才发现——
她们从一开始看彼此的眼神,根本不是朋友该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见过。在摩天轮上,我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大概就是这种眼神。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盯着屏幕,看得很认真。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赶紧收回目光。
继续看电影。
剧情慢慢推进。两个女生从相识,到相知,到一起经历很多事情。然后有一天,在海边,短发女生吻了长发女生。
那个吻很长。
长到我开始觉得尴尬。
我想按暂停,但手抬不起来。想换片子,也觉得太刻意。
只能假装镇定,继续看。
余光里,她一动不动。
电影还在放。后面演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吵得我听不见电影里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响了,显示是外卖。看了一眼时间,刚好是23:59分
我起身找了个借口:“我去拿一下水杯”
打开门,蛋糕放在地上。我拎起来,关上门,转过身。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我把蛋糕拿到茶几上,放在小桌板中间。然后拆开包装,露出那个很简约的蛋糕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我卡着零点说的,比较有仪式感。
她愣住了。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慢慢红,是一瞬间就红了。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但忍不住。
“哎你别哭啊——”我慌了,赶紧抽纸巾,“别哭别哭,过生日要开心——”
她接过纸巾,低下头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纸巾很快就湿透了。
我又抽了几张递过去。
她抬起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里面有很多东西——惊讶,感动,还有一点不敢相信。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看见你身份证了,”我老实交代,“对不起,不是故意偷看的,就……”
话没说完,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近到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很轻,有点急。她微微仰着头看着我,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泪珠。
我们就这么站着。
很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能看到她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拂过我的下巴。
时间好像停了。
停了几秒。
也许只有一秒。
我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安全距离。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我给你插蜡烛。”
我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拆开那袋蜡烛,是两个数字,二十二,我有些紧张,插的歪歪扭扭的。
“点蜡烛了。”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蜡烛亮起来,小小的火苗跳动着,照在她脸上。
“许愿。”我说。
她闭上眼睛。
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睫毛轻轻颤着,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她许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很想把它留下来。
我悄悄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她。
咔嚓。
声音忘了关。
她睁开眼,看着我。
我举着手机,被抓了个正着。
“呃……拍个照留念。”我讪讪地放下手机。
她没生气。
反而笑了。
那个笑容,穿过蜡烛的火光,直直地照进我心里。
“快吹蜡烛。”我催她。
她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
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远处的灯光透进来。她的脸在昏暗中模糊了轮廓,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生日快乐。”我又说了一遍。
她用手机打字:
谢谢
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
二十二岁,第一次过生日。
“那以后,”我说,“每年都过。”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但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蛋糕。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我说甜不甜,她点头。我说奶油腻不腻,她摇头。
后来我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
“睡吧,”我站起来,“明天……哦不,今天,今天是你生日。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好的。”
她摇摇头,打字:
这样就很好
真的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行,那睡吧。”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我。
然后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右手拇指弯曲两下。
谢谢。
我抬起手,也笨拙地比了一下:晚安。
她又笑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收拾那些蛋糕盘子。收拾完了,坐回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出刚才那张照片。
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烛光照在她脸上。
那个样子,安静又虔诚,像一个终于可以许愿的孩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后来很多年,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换了手机,导过来,再换手机,再导过来。
想她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
看看那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蜡烛前面许愿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许了一个愿。
在心里,悄悄地。
我希望她能一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