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看了眼手机,八点半。难得睡这么沉,可能是昨晚玩得太累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我拎起包就往门口走。公司今天约了保洁来大扫除,虽然春节期间加价三倍,但总比我自己收拾强。至于早饭——
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但我懒得管。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饿一顿死不了。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我的手腕被人拉住了。
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昨天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没完全干,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带着一点——生气?
对,是生气。
她皱着眉看我,嘴唇微微抿着,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又想不吃早饭就走?
“我……”我张了张嘴,“公司有事,来不及……”
她没松手。
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又气又急,还掺着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我认识,是担心。
我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她端着温水站在卫生间门口的样子。
“好吧。”我败下阵来。
她的眉头松开了。
拉着我走到餐桌边,把我按在椅子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没过一会儿,端出一碗粥来。
不是白粥,是小米粥,金灿灿的,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
我愣了愣:“你什么时候熬的?”
她没回答,只是把勺子递到我手里,然后用手机打字:
小米养胃
喝完才能走
我看着那行字,再看看那碗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低头喝粥。
小米粥熬得很烂,暖暖的滑进胃里,确实舒服多了。我喝了一口,又喝一口,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抬起头,她正看着我。
那个眼神,有点像……怎么说呢,像一个终于完成任务的人,松了一口气。
“好了,”我站起来,“我真的得走了。”
她点点头。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像昨天早上一样。
“中午可能不回来吃,”我说,“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点。”
她又点头。
我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好像,开始习惯了。
有人给我做饭,有人担心我,有人拉着我不让我饿着肚子出门。
才两天。
我就开始习惯了。
公司楼下,我站在大厅门口,刷着手机找保洁。
春节真不是一般的难找人。那几个常用的小程序,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人,价格贵得离谱不说,还全都显示“已接满”。我皱着眉往下划拉,越划越烦躁。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动手打扫。
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靠近。
然后我的眼睛被一双手捂住了。
黑暗来得太突然,我整个人僵了一瞬。紧接着,一股大力从身后推着我往前走,我的脚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几步,然后被推上了一辆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直冲头顶,但脑子反而异常清醒。
绑架?
不可能。我虽然小有成就,但远没到引人犯罪的地步。那是寻仇?商业对手?
不管是什么,必须先报警。
我的手不动声色地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凭着记忆按下侧键——那是之前设置的快捷报警模式,连续按五次就会自动发送定位和求助信息给警方。
做完这些,捂着我眼睛的手终于松开了。
我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我看见了坐在前排的两个人。
我妈。
我爸。
我愣了两秒,然后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烧起来。
“你们干什么?”
我妈回过头,脸上堆着笑:“聍夏,别生气,妈妈就是想请你吃个饭。”
“请我吃饭需要这样?”我的声音冷得能结冰,“捂眼睛,绑架,塞上车?这是请?”
“这不是怕你不来嘛……”我妈讪讪地笑。
我爸一直没说话,闷头开车。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去哪儿?”
“就前面那个饭店,”我妈说,“妈妈订了包间,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只想笑。
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装修得挺高档,门口还挂着红灯笼,过年的气氛很浓。
我妈率先下车,绕到我这边打开车门,几乎是连拉带拽地把我弄下来。我爸跟在后面,像两个押送犯人的狱警。
我被他们推搡着往里走。
穿过大厅,上了二楼,走到一个包间门口。
我妈推开门,把我往里面一推。
我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抬起头。
包间里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进来,站起身,露出一个标准的、像从模具里刻出来的微笑。
“沈小姐,你好,我是王磊,我们上次见过。”
我认出来了。
除夕那天,坐在我家沙发上的那个男人。年薪百万,银行工作,我妈口中“特别适合你”的那个。
相亲对象。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从里到外,凉透了。
我转身就走。
“哎——”我妈一把拽住我,“聍夏!你干什么去!”
“回家。”
“回什么家!”她死死拽着我的胳膊,“人家王磊特意从老家赶过来,就是为见你一面,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懂事。
又是这三个字。
我被她拽着,硬生生按在座位上。
那个叫王磊的男人还在笑,笑得像一块融化的猪油,油腻又黏糊:“沈小姐,你别误会,我就是想请你吃个饭,没别的意思。咱们慢慢聊,慢慢聊。”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想请我吃饭是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对对。”
我端起面前那杯水。
然后——
泼在他脸上。
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打湿了领带,打湿了那件一看就很贵的西装。他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妈尖叫起来:“沈聍夏!你疯了吗!”
那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我爸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你!你这个不孝女!”
我没理他们。
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举到他们面前。
那是一份合同的照片。
“看清楚了吗?”我说,“断绝关系证明。三年前,你们亲自签的字,按的手印。具有法律效力,白纸黑字。”
我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我爸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年前,我二十二岁,”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钱,没工作,什么都没有。你们嫌我丢人,嫌我没有成就还不结婚让你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亲自写了一份断绝关系证明,逼着我签字,然后把我赶出家门。”
我把手机收回来。
“现在我有了公司,上市了,有了一席之地。你们又跑回来认亲。我心软,答应了。结果呢?除夕给我安排相亲,今天又绑架我来相亲。”
我站起身。
“你们觉得我还是那个二十二岁、等着你们认可的小姑娘吗?”
我妈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慌乱:“聍夏,不是……我们也是为你好啊!你都二十五了,再不结婚就……”
“就什么?”
她被我的眼神堵住,说不出话来。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站在门口。
“请问,哪位是报警人?”
我妈和我爸的脸同时白了。
我举起手:“是我。”
民警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桌狼狈的场面——那个叫王磊的男人还在拿纸巾擦脸,领带湿了一大片。
“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绑架了,”我说,“他们两个——我的生父母,用暴力手段把我强行带到这里,逼迫我相亲。”
“你胡说!”我妈尖叫起来,“我们是她爸妈!带女儿吃饭算什么绑架!”
民警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从被塞上车开始,我一直开着录音。
“民警同志,你们听听就知道了。”
录音放出来,我妈那句“这不是怕你不来嘛”清清楚楚。还有她推搡我的声音,我拒绝的声音,她硬把我按在座位上的声音。
民警听完,表情严肃起来。
“两位,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妈彻底慌了:“凭什么!我们是她爸妈!断绝关系算什么,那都是气头上的事!血缘关系能断得了吗!”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也有一点可悲。
“民警同志,”我说,“三年前他们就和我断绝了关系,有合同为证。在法律上,我已经不是他们的孩子了。”
我把那份合同的照片调出来,递给他们看。
民警看了看,点点头:“这确实具有法律效力。”
我妈愣住了。
我爸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本来就是陌生人。
“带走。”民警说。
我妈被拉起来的时候,忽然哭了起来:“聍夏!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你就原谅妈妈这一次吧!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早就不需要你们了。”
我说。
走出饭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点疼,但很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她发来的消息。
陆楠安: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着那行字,我愣了好几秒。
然后忽然笑了。
刚才那种冷冰冰的感觉慢慢散开,从心口开始,一点一点变暖。
我打字:
回
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她秒回:
不用买,我做
等你回来
我看着“等你回来”那四个字,站在大街上,像个傻子一样笑出了声。
路过的人看我一眼,绕道走开。
我不在乎。
我把手机贴在心口,觉得那颗刚才还冷得像冰块的心,现在正在慢慢回温。
有人等我回家。
有人给我做饭。
有人拉着我,不让我饿着肚子出门。
这些,才是家人。
我抬起头,向着阳光走去。
去他妈的一家人。
我的家,我自己选。
这个章节能过审我就要开始写一点脏字了╭(?_>?)╮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