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她起身收拾碗筷。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把盘子一个个端进厨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还没加联系方式。
对,到现在为止,我只有她昨天晚上递给我看的那个手机屏幕。如果她出门了,或者有什么事,我该怎么找她?
“那个——”我站起来,跟到厨房门口。
她回过头,手里还拿着抹布。
“能……加个联系方式吗?”我问,“就是微信什么的,方便联系。”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搭讪?虽然我确实是想方便联系,但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眼睛。
那笑容里好像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觉得我有点傻,又像是挺开心的。她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递到我面前。
二维码。
我赶紧扫了。
生怕她下一秒反悔似的。
添加好友,备注——我打了三个字:沈聍夏。想了想,又改成“聍夏”。再想了想,就留一个“沈”。
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然后我这边收到一条消息:
陆楠安
你好呀
就这两个词,加一个“呀”。我看着屏幕,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就只是……高兴。
加了微信而已,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到底怎么了。
抬起头,她已经回厨房继续洗碗了。我站在原地,对着手机屏幕又看了几秒,才把手机收进口袋。
整个下午,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装作看文件,其实余光一直在往她那边瞟。她收拾完厨房,回了自己房间。房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今晚,怎么过?
明天才初二,公司正式上班还得几天。总不能让她一直闷在家里吧?
我翻出手机,查了一下:本市春节有什么好玩的?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就是:某某游乐园,新春特别活动,除夕至初七,每晚有烟花表演,摩天轮开放至凌晨两点。
摩天轮。
烟花。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现在出发,到那边刚好赶上晚饭,然后可以玩一晚上,等到零点看烟花。
就它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房门前。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会不会太唐突了?
才认识两天,就带人家出去玩?万一她不想去呢?万一她觉得我太热情了有别的想法呢?
正犹豫着,门忽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疑问。
“呃——”我清了清嗓子,“那个,你晚上有事吗?”
她摇摇头。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我说,“游乐场,有烟花。你去不去?”
她愣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看不太懂。是惊讶?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
“好,”我笑起来,“那你穿厚一点,外面冷。”
她又点头。
七点,我们站在游乐场门口。
人山人海。
我有点傻眼。知道过年人多,但没想到这么多。到处都是人,大人小孩,情侣夫妻,手里拿着气球和棉花糖,叽叽喳喳挤成一团。
她站在我身边,没动。
我转头看她——
她在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而是另一种抖。肩膀微微缩着,手指攥紧了衣角,眼睛看着人群,里面有一丝……恐惧?
“怎么了?”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
她摇摇头,想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我忽然明白了。
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在集体里生活,按理说不该怕人多。但那种怕,不是怕人多,是怕被冲散,怕走丢,怕一个人落在陌生的地方没人管。
她没有家人。
走丢了,没人会找她。
“来。”我伸出手。
她抬头看我。
“我牵着你,”我说,“就不会走丢了。”
她看着我的手,看了好几秒。
然后慢慢地,把她的手放进来。
很凉。
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小石头。我把那只手握紧了些,包在掌心里。
“走吧,”我说,“想吃棉花糖吗?”
她点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手上的力气,松下来了。
从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松开过我的手。
我们穿过人群,去买了棉花糖。她挑了粉色的,我买了蓝色的。然后去玩旋转木马,她坐在我前面的那匹马上,偶尔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小孩子。
我举着手机给她拍照,拍了一张又一张。
后来去玩碰碰车,她不太敢开,就坐在我旁边,紧紧抓着扶手。我带着她横冲直撞,撞得她东倒西歪,撞完回头一看,她在笑。
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感谢的笑,是真的被逗乐的那种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
我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我撞上了别人的车。
“哎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我看懂了。
她也学会说“哎呀”了。
从碰碰车下来,我们去逛那些小摊。有卖糖人的,有卖面具的,有卖发光发箍的。我给她买了一个兔子耳朵的发箍,她戴上,低着头让我看。
“好看。”我说。
她又笑了。
这回耳朵根有点红。
十一点,我们去坐了摩天轮。
排队的人很多,排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我们。进舱门的时候,工作人员说:“零点的时候刚好在顶上,能看到烟花哦。”
我看了看她,她正仰着头看摩天轮,眼睛里倒映着那些彩色的灯光。
“想坐吗?”我问。
她点头。
舱门关上,我们缓缓上升。
摩天轮转得很慢,一格一格往上爬。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开阔,整个游乐场都在脚下,彩灯连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她趴在窗边看,脸几乎贴到玻璃上。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挺挺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新奇和认真。窗外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无法说话,并不能用语言表达心情。
那烟花对她来说,只是看吗?
有点心疼。
快到顶点了。我看了看手机,还有三十秒到零点。
“快到了。”我说。
她回过头,看着我。
然后——
砰。
第一朵烟花炸开。
就在我们旁边,那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金红色的光炸开,洒下来,照亮了整个舱内。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砰砰砰地炸响。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嘴巴微微张开。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被烟花点亮,一簇一簇,五颜六色。她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好像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也许真的没见过。
我看着那个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满足,也不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
真好。
此时此刻,她在这里,我在这里。窗外是漫天的烟花,对面是她。她看得那么开心,而我在看她。
这种感觉,叫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以后每一年的烟花,我都想带她看。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烟花还在放,但最密集的那一波已经过去了。她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我。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屏幕上写着:
“谢谢”
“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烟花。”
我看了那行字,又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两小簇没熄灭的烟花。
“不客气,”我说,“以后每年都带你看。”
她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低下头。
但我看见了,她弯起来的嘴角。
下了摩天轮,人群已经散了。我们慢慢往外走,手还牵着。我不舍得松开。
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发动引擎。
我开着车往回走,她坐在副驾驶,抱着那个兔子发箍,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我转头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
头歪向窗户这边,睫毛轻轻覆着,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个发箍,攥得紧紧的。
我收回目光,把车速放慢了些。
音响没开,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到家的时候,我没立刻叫她。
就那么坐着,看了她一会儿。
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小。像一个孩子,一个终于可以安心睡着的孩子。
“楠安。”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醒。
我又叫了一声。
睫毛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我,然后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到家了,”我说,“上去睡。”
她点点头,揉了揉眼睛,解开安全带。
我们一起上楼,一起出电梯。她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和那个还没摘下来的兔子发箍。
走到她房门口,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右手拇指弯曲两下。
我认出来了。
那是“谢谢”。
我学过的。
“不客气,”我说,然后也抬起手,试着比划了一下,“晚安。”
比得乱七八糟,肯定不对。
但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比今晚任何一次都开心。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
这个年,过得真好。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摸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什么也没有。
我又点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烟花”。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睡了吗
又删了。
再打:
今天开心吗
又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偶尔还有烟花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远远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摩天轮上那个画面。
她趴在窗边,烟花在她眼睛里炸开。
而我看着她。
”
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后来才知道,那叫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