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她回房间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窗外。
天黑沉沉的,一点星光都没有。下午还是大太阳,这会儿却像是要变天。
“睡吧,”我站在她房门口,“晚安。”
她点点头,关上门。
我回到客厅,把剩下的蛋糕收进冰箱,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明天扔也来得及。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我愣了一下,看向窗户。
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来得又急又猛。我走过去想拉窗帘,刚伸出手——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雪亮。
紧接着是雷声。
轰隆——
那声音太大了,像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暗骂一声:“什么鬼天气。”
A市就这样,南方的城市,冬天也能下出夏天的雨。说变就变,一点道理都不讲。
我拉上窗帘,转身想去洗漱。
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住了。
她。
她在人群中都会害怕得发抖。她从福利院出来,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
她怕不怕打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人已经往客房走了。
走到门口,我放轻脚步。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我透过门缝看进去——
床上蜷着一团。
被子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头发。被子下面,有轻微的抖动,一下一下的,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我心里一紧。
推开门,走进去。
“楠安?”
被子的抖动停了一瞬,然后又开始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轻轻掀开被角——
她缩在里面,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眼睛闭着,睫毛颤得厉害。双手紧紧抱着什么东西,抱得指节都泛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那个玩偶。
去游乐园那天,我们在抓娃娃机前站了很久。她盯着那个兔子玩偶看了好几眼,但什么都没说。我假装没看见,趁她去上厕所的时候抓了十几次,终于抓上来。
送给她的那天,她抱着兔子看了很久。
现在那个兔子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耳朵都捏变形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
也有点心疼。
我伸手,轻轻地把那个兔子抽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
看见是我,那双眼睛里的惊恐慢慢退下去,变成另一种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安心。
“害怕打雷?”我轻声问。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然后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那个动作,我看懂了。
是懊恼。
懊恼自己这么没用,懊恼给我添麻烦,懊恼被我撞见这副狼狈的样子。
“没事,”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不怕,今晚我陪你。”
话说完,我的手顿住了。
我自己都愣住了。
陪她?
睡在这儿?
我什么时候对她这么上心了?
明明才认识几天而已。除夕夜捡回来的陌生人,连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还没完全摸清。可现在,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别的——像是期待,又像是胆怯。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
只知道在那个眼神下,我刚才的犹豫,全散了。
我在她身边躺下。
掀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床不大,两个人有点挤,但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然后我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介意吗?”我低声问。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慢慢地,她放松下来。
不仅放松下来,她还动了动,把自己往我怀里靠了靠。然后,她的手抬起来,轻轻地,环住了我的腰。
我低头看她。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看不见表情。但抱着我的手,很紧。
窗外的雷还在响。又一道闪电,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去。
她的肩膀缩了缩。
我抬起手,抚在她背上。
一下。
一下。
轻轻拍打着,像在哄一个孩子。
“不怕,”我说,“我在。”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拍着拍着,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绵长——睡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我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忽然觉得,这个雨夜,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也睡着了。
——
后来的事,写日记的时候我都记得。
记得那天早上醒来,她已经不在怀里了。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围裙,正在煎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我,弯了弯眼睛。
然后她指了指餐桌,示意我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粥,两碟小菜,两个煎蛋。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在我对面坐下之后,忽然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昨晚,谢谢”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昨晚的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说,“应该的。”
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她又不是我的谁。
但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让我觉得,就是应该的。
——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开始吧。
从那个雨夜开始,从那个拥抱开始,从她环住我的腰、我把她拍睡着开始。
后来我们有过很多个夜晚。她害怕的时候我陪着她,我失眠的时候她陪着我。从客房到主卧,从分被子到盖同一床被子。
但那个雨夜,我一直记得。
记得她蜷在被子里的样子,记得她抱着兔子的手,记得她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记得我抱住她的时候,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记得她的手环住我的腰,轻轻的,紧紧的。
记得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直到她睡着。
——
我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和那天早上一样。
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日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旧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从那个除夕夜开始写。
写她蹲在路灯下捡行李的样子,写她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样子,写她在摩天轮上看烟花的样子,写她在蜡烛前许愿的样子。
写了六年。
我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手指上湿了。
原来……是我哭了。
我看着那点水渍,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没出息。都这么多年了,想起她,还是会哭。
可是那个画面真的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她缩在被子里,抱着那个兔子,睫毛颤着,雷声一下一下炸开。
清楚得像是刚才才发生的——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说:“不怕,今晚我陪你。”
清楚得像是现在还发生在眼前——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怕,今晚我陪你。”
这话我说过很多次。
后来每一次打雷,每一次她做噩梦,每一次她想起过去的事情缩在角落里发抖,我都会说这句话。
“不怕,我在。”
我在。
她也在。
我们都在。
可是现在呢?
我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L&S。
陆楠安。沈聍夏。
她选的款式,她刻的字。
我转动那枚戒指,转了又转。
窗外的阳光还是很好,和那天早上一样好。
可她已经不在厨房里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间客房,后来变成了她的房间。再后来,变成了我们的房间。再后来——
我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原来回忆这种事,写着写着,就会把自己写哭。
明明是想写那个雨夜,明明是想写那个拥抱,明明是想写她亮晶晶的眼睛。可是写着写着,就写到了现在。
写到了没有她的现在。
我睁开眼睛,看着日记本上最后那行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什么呢?
是信任吗?是依赖吗?是——
是爱吗?
我不知道。
那时候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可已经——
窗外的阳光暗了一瞬。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太阳。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云慢慢飘远,阳光又重新洒下来。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偷拍的那张照片。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烛光照在她脸上。那个样子,安静又虔诚。
我伸手把相框拿起来,看了很久。
“楠安,”我轻声说,“我又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阳光,静静地照在我身上。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蜡烛吹灭之后,她看着我,眼睛里还有烛光的余烬。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摇摇头,不肯说。
后来过了很久,她才告诉我。
她说,那天她许的愿是:希望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可是现在呢?
现在她在那边是否还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雨夜,那个拥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会一直在我心里。
一辈子都在。
我放下相框,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继续写。
写她第一次叫我名字,写她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写她第一次对我说“我喜欢你”。
写那些好的,也写那些坏的。
写她笑的样子,也写她哭的样子。
写我们在摩天轮上看烟花的那个夜晚,也写后来那些没有烟花的夜晚。
写她。
写我爱人。
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窗外的云又飘过来一片,又飘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