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第一次在小区门口看见顾珩的车,是个周五傍晚。
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和猫砂,走到单元楼下时瞥见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车型眼熟,车牌号她不用看就能背出来。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到家后她放下东西,走到窗边往下看。车还在,熄着灯,车窗关得严严实实。隔得太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拉上窗帘,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小满蹭过来要吃的,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傍晚,车不在了。她松了口气,又觉得那口气松得太早。
第三天,第四天,车又出现了。停在同一个位置,靠着梧桐树,不挡路,也不显眼。她从旁边走过去,目光平视前方,步子稳稳的。可进了单元门之后,她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手心又湿了。
她没有告诉沈遇。这种事说出来太奇怪了——前男友的车停在楼下,人没上来,电话没打,消息没发,就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问号,她不想回答。
她也没有报警,没有去敲车窗,没有发任何消息。她只是每天照常上下班,照常喂猫,照常画画。车在不在,她都不再看第二眼。
可她知道它在。
顾珩坐在车里,看着她从街角走过来。
她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头发剪短了些,到肩膀,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耳朵,耳垂上戴了一颗小小的银钉,以前没有的。她穿着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帆布包和超市袋子,步子轻快,背挺得很直。
她从他车旁走过去。距离不过两米。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按喇叭,没有开车门。她也没有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走过去了。进了单元门,消失在楼道里。
顾珩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看她?看到了。然后呢?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有资格叫她,没有立场追上去,连一句“你好”都说不出口。
他来之前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她会看见他,会停下来,会生气地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会道歉,会解释,会把心里那些话全说出来。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走过去了,像路过一棵树、一根电线杆、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这比生气更让他难受。
他坐在车里,看着六楼的窗户亮起灯。暖黄的光透出来,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影,弯着腰,大概在放猫粮。过了一会儿,人影直起来,走到窗边,顿了一下。
顾珩屏住呼吸。窗帘没有拉开。人影转过去了,灯光把她的轮廓投在窗帘上,淡淡的,像一幅画。
他在那盏灯下坐了十分钟,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小年跳上来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抱住猫,把脸埋在小年毛茸茸的背上。猫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了。他抱了很久,直到小年开始不耐烦地拍他的脸。
“她看见我了。”他对猫说。小年歪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
“她知道我在那里。”
小年打了个哈欠。
顾珩松开它,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她瘦了,但很好。剪了头发。耳朵上有颗银钉。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钱包已经有三张纸了。
林月给沈遇打电话那天,是个雨天。
她坐在窗边看雨,小满趴在腿上。手机响了,是沈遇。他出差回来了,问她在不在家,说带了鲜花饼。
“在。”她说。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头发上沾着雨珠,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换鞋时看见窗边的画架,上面还支着那幅小狐狸的草稿。他走过去看了看,说:“你画的?”
“嗯,童书插图。”
“真好。”他转头看她,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眼睛,“林月,你越来越厉害了。”
她接过纸袋,打开,鲜花饼还热着。玫瑰馅的,咬一口满嘴花香。她站在厨房里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沈遇靠在门框上看她,笑着说:“你吃相真好看。”
她差点噎住,瞪了他一眼。
他走过来,从纸袋里又拿了一个,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两个人靠着厨房台面,一人一半鲜花饼,安安静静地吃。窗外雨声淅沥,小满在窗台上舔爪子。
“沈遇,”林月忽然开口。
“嗯?”
“我前男友,最近总把车停在我楼下。”
沈遇嚼鲜花饼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她,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他没上来,没打电话。就只是停在那里。我每天路过都能看见。”
“多久了?”
“快两周了。”
沈遇把剩下的半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想了想,说:“你想让他停吗?”
林月摇头。
“那我去跟他说。”
“不用。”她拉住他的袖子,“我自己处理。”
沈遇看着她。眼镜片上的雾气散了,露出一双很稳的眼睛。他说:“好。但如果你需要我,告诉我。”
她点头。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很轻,像在摸小满。然后他去客厅逗猫了,留她一个人在厨房。她站在窗边,雨还在下,梧桐叶被洗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顾珩从前很少接她电话。有时候打三四个才回一个,说在忙。现在他停在她楼下,等她出现。可她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叫她了。他失去了叫她的资格,也失去了叫她的勇气。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为他,也为自己。他们之间隔了太多“明天”,多到她已经数不清了。
那天晚上沈遇走后,林月站在窗边往下看。雨停了,路灯下那辆深灰色的车还在。车窗上全是水珠,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她没有拨出去,而是打了一行字:别等了。明天不会来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发送。删掉了。然后她拉上窗帘,去喂猫。
有些话不必说。他停在那里,是她和他的事。她走出来了,是她自己的事。两件事之间,隔着一整段她不愿意再回去的路。
顾珩在车里收到小周的消息。
小周发来一张截图,是林月朋友圈。她配了一张小满的照片,橘猫趴在窗台上,背景里有一盆绿萝和半个画架。文案很短:新家满月,小满也满月。
下面有一条评论,是一个叫“沈遇”的人发的:板凳说它想见小满。
小周问:你还好吗?
顾珩看着那张截图,放大了看。窗台上除了绿萝,还有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尤加利叶。她从前说过,以后住的地方要摆一瓶。她做到了。
那个叫沈遇的人,头像是一只柯基。顾珩点进去看不了,朋友圈非好友不可见。他只能看到那只柯基的侧脸,短腿大屁股,趴在沙发上像一条面包。
他把手机放下。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停下的余响。他看着六楼那扇窗,灯已经灭了。窗帘拉着,漆黑一片。
他发动了车子。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走。他开出去一段,靠边停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打了三个字:她很好。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回家了。
小年在家等他。门一开猫就冲过来,在他脚边打滚。他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呼噜呼噜地响。
“她养了只橘猫,”他对小年说,“叫小满。”
小年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还有一个养柯基的人。”他顿了顿,“叫沈遇。”
小年用爪子拍他的手指。顾珩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的肚皮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带着一点猫粮的味道。
他闷声说:“我可能真的把她弄丢了。”
小年拍了拍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