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捡到小满那天,也是黄昏。
她下班回家,走到单元楼下,听见花坛里有细细的叫声。一只小橘猫缩在矮墙根,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盯着她看,不躲。她蹲下来伸手,小猫往前挪了两步,蹭她的指尖,叫了一声。
她把它抱回了家。
宠物医院说大概一个多月大,母猫,营养不良。她买了羊奶粉和幼猫粮,又拿了一个小纸箱,垫上旧T恤,放在窗边。小猫不认生,在箱子里转了两圈就趴下了,脑袋枕着爪子睡着了。
林月坐在窗边看了它很久。夕阳照进来,小猫的毛泛着金橘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骨硌手,但热乎乎的,一起一伏。
她给它取名“小满”。那天是四月中,小满未满,万物将盈。她喜欢这个节气,也喜欢这个名字里那点恰到好处的期待。
沈遇是第二天知道的。她拍了张小满的照片发给他,配了一个笑脸。他秒回:橘猫?你终于有猫了!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然后他又发:叫什么名字?
小满。她打字。
好名字。他说。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它?
周末吧。她回完这两个字,放下手机。小满醒了,从箱子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她脚边蹭。她把它捧起来,小猫在她掌心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她笑了。从前顾珩说猫掉毛、麻烦。她就没有再提过。现在她一个人住,养一只猫,掉毛就掉毛,麻烦就麻烦。她愿意。
沈遇第一次来她公寓那天,拎了一个大袋子。里面是猫爬架、逗猫棒、一小袋冻干零食,还有一盆绿萝。他说绿萝净化空气,对猫也好。放下东西后他蹲下来逗小满,小满不怕他,抓着他的鞋带玩。
“它喜欢你。”林月说。
“猫都爱我,”他抬头笑,“我身上有狗味。”
他养了一只柯基叫板凳,手机相册里全是狗。他翻给林月看,板凳短腿大屁股,趴在沙发上像一条面包。林月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窗边喝茶。沈遇泡的,带了茶具来,说“新家要暖一暖”。他烧水、温杯、洗茶,动作不紧不慢的。小满窝在他腿上打呼噜。林月靠在沙发上,捧着茶杯,看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
茶是白茶,淡淡的花香。她喝了一口,舌尖微甜。
“林月,”沈遇忽然说,“我下个月要出差,去云南。大概两周。”
“嗯。”
“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鲜花饼。”
她笑了:“你当我是小孩?”
“你在我这儿就是小孩。”他说得很自然,眼睛看着茶杯,嘴角弯着。
林月愣了一下。小孩。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从前和顾珩在一起,她永远是照顾人的那个。照顾他的饮食、他的作息、他的情绪。她学会察言观色,学会隐忍退让,学会把自己的需求缩到最小。
现在有人给她带鲜花饼,有人往她碗里夹红烧肉,有人蹲下来逗她的猫,说“你在我这儿就是小孩”。
她低头看着茶杯,茶汤清浅,映出窗外的光。她没说话,沈遇也没再说什么。小满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在空中抓了抓。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水里舒展开的声音。
沈遇走后,林月坐在画架前画了一幅小画。画的是窗台上的绿萝和小满蜷在一起的背影,灰绿的叶子,金橘的猫,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暖色。
画完她拿起来看,笔触随意,颜色却暖。她想了想,在右下角签了个L.Y.,和从前那幅黄昏的海一样的签名。
然后她忽然想起那幅画还在顾珩那里。挂在书柜旁边,靠着那排她买回来的书。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它取下来,还是让它继续挂在那里落灰。
她放下笔,把新的画靠在墙边晾着。小满醒了,跳上窗台,在绿萝叶子旁边坐下,尾巴搭在花盆沿上。林月给它添了粮,换了水,又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端出来时,手机亮了一下。是沈遇发来的照片,他回到事务所了,办公桌上摆着板凳的相框。照片底下写着:板凳问小满好。
她笑着回了个“喵”。
出版社最近在做一套童书,讲的是森林里的小动物。林月负责其中一本,关于一只找星星的小狐狸。原稿画得一般,她提了几次修改意见,画手改来改去总不到位。主编问她能不能自己改,她说试试。
那天晚上她坐在画架前,把小狐狸的形象重新画了一遍。狐狸的耳朵要圆一点,尾巴大一点,眼神要亮,像小满那样。她画了很多张草稿,最后挑了一张满意的。深夜两点,小满趴在她脚边睡着了,她还在调颜色。最后定稿时,她退后两步看。画面上的小狐狸坐在山坡上,仰头看着星空,尾巴卷在身边,毛茸茸的,很软。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主编。主编秒回:就这个!比原稿好太多。你早说你会画啊。
林月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开了。从前在顾珩那里,她的画只是“画得不错”。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
她把手机放下,蹲下来摸了摸小满的头。猫在梦里咕噜了一声。她轻声说:“小满,我好像找到自己了。”
猫当然没醒。但她说了,说给自己听。
顾珩是在一个书展上看见那本童书的。
出版社的展位上摆着新书,其中一本封面是小狐狸仰头看星星,画风温暖,颜色柔和。他走过时余光扫到,脚步顿了一下。他退回来,拿起那本书。
封面右下角印着插画师的名字:林月。
他站在展位前,翻着那本书。一共二十四页,每一页都是她画的。小狐狸在森林里找星星,遇到松鼠、猫头鹰、萤火虫,最后在山坡上看见了最亮的一颗。画里的光很温柔,每一页都有黄昏和星光的过渡,像她从前那幅画里的味道。
他翻到最后一页,小狐狸蜷在草地上睡着了,星星在头顶亮着。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献给所有等待明天的人。
顾珩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碰了他一下。他回过神,把书合上,去收银台付了钱。收银员问要不要包装,他说不用,拿着书走出展馆。
外面阳光很大。他站在台阶上,把书又翻开。扉页上印着作者简介,短短一行:林月,新锐插画师,现居城东。
城东。她住在城东。
他把书合上,放进包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要做什么。他找到她了,通过一本书,一行字,一个“城东”。可然后呢?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忽然想起她说过的“明天”。她说“或许明天”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光,像小狐狸仰头看见的那颗星星。
那些星星,是他一颗一颗熄掉的。
顾珩把包抱紧了些,转身往停车场走。他决定了,他要去城东。不是为了找到她,不是为了打扰她。只是想看看她住的地方,看看她每天走过的路,看看那些让她重新亮起来的街景。
哪怕她不知道。
他开车往城东去,路过一条条不熟悉的街道。梧桐树很密,老房子多,楼下有菜市场和小面馆,路边有人遛狗,有小孩骑车。烟火气很浓,和他住的那个区完全不一样。
他把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坐在车里看。六楼,朝南的窗户,阳台上晾着衣服。他不知道哪扇窗是她的,但他就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小年在家等他喂饭,他知道。可他不想走。
太阳落下去,小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看见六楼有一扇窗亮了灯,暖黄的,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动。远远的,看不清脸,但他觉得那就是她。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窗里的灯灭了。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经过小区门口时,他看见路灯下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他放慢车速,那猫看了他一眼,跳下墙头跑了。
顾珩回到家时,小年饿得直叫。他添了粮,换了水,坐在沙发上。包里那本书被他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小狐狸仰头看着星星,安安静静的。
他翻开书,从头看了一遍。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时,他停了下来。
献给所有等待明天的人。
他合上书,靠在沙发上。小年跳上来,窝在他腿边。他低头看着猫,轻声说:“小年,她的画出版了。”
猫咕噜了一声。窗外,城市的夜在流动,万家灯火,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