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明天 第5章 养猫

顾珩开始养猫，是个意外。

那天他下班路过小区门口，听见花坛里有细细的叫声。蹲下来一看，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缩在冬青丛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睛却亮，盯着他看，不躲。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小猫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最后蹭到他鞋边，仰头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沙哑。

顾珩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猫闭上眼睛，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他把它带回了家。

宠物医院说大概两个月大，公猫，除了营养不良没什么毛病。他买了猫粮、猫砂盆、猫抓板，还有一个小铃铛项圈。回家的路上他给猫起了名字，叫“小年”。因为遇见它的那天是腊月廿三，小年。

小年不怕生。到家第一天就满屋子转悠，把每个角落都闻了一遍。最后跳到沙发上，在林月从前坐的那个位置窝了下来，团成一个橘色的球。

顾珩看着它，没赶它走。

有了小年之后，屋子不那么空了。猫粮碗里总有动静，猫砂盆要天天铲，沙发上多了几根橘色的毛。小年喜欢在他办公时跳上书桌，踩着他的键盘走两圈，然后趴在他手边睡着。键盘上留下梅花状的脚印，他看了半天，没舍得擦。

他拍了张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空着，但照片越来越多——小年吃饭的、睡觉的、追着逗猫棒满屋跑的。他从前不爱拍照，现在手机里存了几百张小年的图。

有一天他翻相册，翻着翻着，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小年窝在沙发角落拍的，背景里露出半个画框。是林月画的那幅黄昏的海。

他放大了照片，看着那幅画的边角。画还挂在那里，他每天都能看见，可此刻从照片里看，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照片里的画比实物小，像一个遥远的回忆，被框在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关掉相册，看着脚边打盹的小年。猫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粉色的鼻头微微翕动。他忽然想，如果林月在这里，一定会拍很多小年的照片，发朋友圈，配一句“我家猫真好看”。

她从前就很喜欢猫。路过宠物店总要在橱窗前站一会儿，说“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家，一定要养一只”。他当时说“猫掉毛，麻烦”，她就没再提过了。

顾珩伸手摸了摸小年的背。猫咕噜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他想起小周说“她想养只猫”，不知道她养了没有。

小年来了之后，顾珩开始下厨。一开始是煮猫饭，鸡胸肉撕成丝，拌上蛋黄。小年吃得呼噜呼噜的，他站在旁边看，觉得比自己吃饭还有意思。后来他做多了，顺便给自己也做一份。从简单的番茄炒蛋开始，慢慢学会了红烧排骨、清蒸鱼、冬瓜丸子汤。

味道当然不如林月做的，但他能吃了。有时候做多了，他盛出来放凉，装进保鲜盒里冻上。保鲜盒是林月从前买的，一整摞，大小不同，盖子颜色各异。她走时留在了橱柜里，他从前没动过，现在一个个都用上了。

冰箱渐渐满了，有了烟火气。他打开冰箱拿东西时，看见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恍惚间觉得林月只是出门买菜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可门铃从来不响。

有一天晚上，小年突然跳上了那幅画下面的矮柜。它仰着头看画，尾巴尖轻轻晃。顾珩走过去，把它抱下来。小年挣了一下，又跳上去，伸爪子去够画框的边缘。

顾珩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画框右下角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是装裱时附的，写着装裱店的地址和电话。小年够的就是那个。

他把标签撕下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装裱师用铅笔写的：林女士，画取走了。

日期是去年深秋。

顾珩捏着那张标签，想起去年深秋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一个重要项目，连续加班了半个月，每天回家林月都睡了。那幅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也许是她自己抱着画去装裱店，等了一周，又自己取回来，挂在墙上。而他连一句“好看”都没说过。

他打了装裱店的电话。店主说记录查不到了，时间太久。他问有没有联系方式，店主查了查说没有，那位女士是现金付的。

唯一的线索断了。

顾珩把标签放进钱包里，和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钱包鼓了一点点，装着两张薄薄的纸。一张写着“保重”，一张写着“画取走了”。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却是她留给他的全部。

周末他带小年去打疫苗。宠物医院里人多，他坐在等候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猫。女孩逗小年玩，问：“你养多久了？”

“一个多月。”

“看着养得挺好，”女孩说，“你挺会照顾猫的。”

顾珩愣了一下。会照顾猫？他从前连绿萝都养死过。是林月走了之后，他才学会照顾活的东西。浇水、喂食、铲屎、打疫苗。每一步都是一个人，每一步都笨手笨脚，但猫活得挺好，绿萝也发了新叶。

他忽然想，如果林月早一点离开，他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学会这些。可如果没有失去她，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觉得这些需要学。

打完针回家，小年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抱着猫走在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有一对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男孩手里拎着菜和水果。两个人说着什么，女孩笑出了声。

顾珩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林月也这样挽过他。他嫌热，说“别挽这么紧”，她松开了手，之后就很少再挽。他以为她不喜欢挽手，现在才知道，是他推开的。

小年在梦里轻轻蹬了一下腿，爪子搭在他手腕上。他低头看它，猫睡得毫无防备。他把小年往怀里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花店时，他看见橱窗里摆了一桶小雏菊。白的黄的，挤挤挨挨的，很热闹。他想起林月从前买过这种花，插在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他嫌花粉过敏让她移到阳台，后来她就没再买了。

他推门进去，买了一束。小雏菊包在牛皮纸里，细碎的花瓣很素净。他一手抱猫一手拿花走回家，开门时有些笨拙。花插进玻璃瓶，放在餐桌正中间。小年跳上桌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了。

顾珩坐在桌前，看着那束小雏菊。花瓣很薄，灯光透过去，泛着暖融融的白。他忽然想起林月有一次问他：“你知道小雏菊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他忘了。

现在他拿出手机查了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天真、和平、希望，以及——藏在心底的爱。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餐桌对面，小雏菊安安静静地开着。

顾珩开始做一件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

他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沙发换了位置，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书柜从书房挪到客厅，站在那幅画旁边。卧室的窗帘换成了双层的，一层遮光一层纱。他买了一盏落地灯放在沙发旁边，暖黄的灯光，和那幅画里的黄昏一个色。

小年对新布局很满意，在沙发和书柜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顾珩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觉得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却好像变了一副面孔。更暖了，更亮了，更像一个家了。

可他站在这个更像家的屋子里，心里却清楚，那个让这里成为家的人，已经走了。

他打开手机，翻到小周的对话框。上一次通话已经是一个月前了。他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她养猫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想撤回，小周已经回了：养了，上个月领的，橘猫，叫“小满”。

小满。小年。他在小年那天遇见小年，她在小满那天领了小满。两个日子挨着，两个人都养了橘猫。

顾珩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他抬头看天花板，把那点酸意逼回去。小年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它抱起来，猫在他怀里咕噜咕噜地响。

“你有个没见过面的朋友，”他对着猫说，“叫小满。”

小年歪了歪头，不懂。顾珩抱着它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的夜，万家灯火。他想起林月从前站在这里等他回家的样子，想起她招手时弯弯的眼睛，想起她说“明天见”时声音里那点微弱的光。

那些光，是他亲手一点一点掐灭的。

他把小年放下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他从前用来记会议要点。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下了第一行字：小年打疫苗，第二针，下月同日。

然后他翻了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过了很久，他写了三个字：林月，好。

没有别的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也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他只是想写下来。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小年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顾珩关了灯，只留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那幅画，画里的黄昏和灯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画，哪是夜。

他在光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