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遇见沈遇的。
那天她加班改稿,出出版社时天已经暗了。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去公交站。正犹豫着,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把伞。
“拿着吧,我车里还有。”
她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手里拎着一袋书,大概是刚从出版社谈完事出来。
“不用了,我跑两步就到——”
“雨看着小,淋湿了容易感冒。”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语气自然得像认识很久了,“下次还我就行,我常来这里。”
他指了指出版社隔壁那栋楼,说他在三楼的建筑设计事务所上班。林月这才想起来,那栋楼确实有家设计公司,她每天经过,从没留意过。
“那谢谢了。”她撑开伞,“怎么还你?”
“我叫沈遇。”他笑了笑,“你叫什么?”
“林月。”
“林月,”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明天中午我过来拿伞,顺便请你吃个饭?楼下那家面馆还行。”
她愣了一下。他已经转身走进雨里了,步子不急不缓,灰夹克的肩头很快被打湿一片。走出几步,他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落进雨里,轻轻的。林月撑着伞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凉凉的。她想起自己从前说过无数次的“明天见”,想起那些说了等于没说的期待。可沈遇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常,平常得让她觉得,也许明天真的会再见。
第二天中午,沈遇果然来了。林月下楼时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他递给她一杯:“先喝点热的,面馆的汤有点咸。”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纸杯,温温热热的。豆浆是现磨的,没加糖,豆香很浓。她喝了一口,觉得胃里暖融融的。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沈遇翻开菜单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他说“那就两碗牛肉面”,然后跟老板喊了一声“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
“你怎么知道我不要香菜?”林月问。
“昨天你伞上沾了一片香菜叶,”他笑,“猜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伞,昨天还他的时候他接过去看了几秒。原来是在看这个。她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意外。顾珩和她在一起那么久,每次点菜都要她提醒“不要香菜”,说多了还嫌她烦。
牛肉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沈遇掰开筷子递给她,自己埋头吃起来。吃得很快,但不狼狈,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问一句“味道还行吗”。她点头,他就继续吃。
吃完面,两人站在面馆门口。雨停了,云层里露出一角蓝。沈遇看了看天,说:“下午有个工地要去,先走了。下次再一起吃饭?”
林月点头。他挥挥手,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闪闪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今日晴,宜相遇。
她笑了。一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了。
顾珩开始每周去一次书店。
雷打不动,周六下午,二楼靠窗那个位置。他点一杯美式,翻一本画册,偶尔看看窗外的梧桐。书店的店员认识他了,见他来就笑着点点头。他从前是不来这种地方的,觉得浪费时间。现在他觉得,浪费时间也挺好。
有一次他在书店碰见一个女孩,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他愣了一下,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要不要上去。女孩抬头看见他,抱歉地笑了笑:“这是你的位置吗?我换一个。”
“不用,”他说,“我坐别处。”
他走到另一排书架后面,找了个角落坐下。可那个下午他什么也没看进去,目光总往窗边飘。女孩坐在那里翻一本摄影集,偶尔喝一口咖啡,动作随意又自在。
像林月。
他提前离开了书店,走在街上,太阳很大。他眯着眼,忽然觉得城市变大了。从前他的世界只有两点一线,公司和家,路上全是信号灯和堵车。现在他走在街上,发现路边有很多小店,花店、面包房、旧书摊,橱窗里摆着各种好看的东西。林月大概都逛过,而他从来没有陪她逛过。
他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桶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在阳光里亮得耀眼。他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先生买花吗?”店主是个年轻姑娘,笑着问。
“嗯,那束向日葵。”
姑娘包花的时候,他看见旁边桶里插着尤加利叶,灰绿色的圆叶子,细长的茎。他想起林月的新公寓,窗台上也许就插着这个。她从前在画册上看到尤加利叶的图,说“这个好看,以后我住的地方要摆一瓶”。
“再加几支尤加利叶。”他说。
姑娘笑着加了进去,用牛皮纸包好,系了麻绳。顾珩抱着花走出来,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他买花给谁呢?家里没有人等他。
他抱着花走回停车场,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阳光照进来,向日葵金黄的花瓣映在车窗上,暖暖的。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林月从前买花回家的样子。她总买小雏菊,白的黄的,插在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他有一次嫌花粉过敏,她把花移到了阳台。后来她就很少买了。
顾珩发动车子,开回家。他把花插进一个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餐桌很大,只有他一个人,花显得格外扎眼。他坐下来,看着那束向日葵,忽然想,如果林月看见这束花,会不会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他好像已经记不太清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手机,翻到林月从前的朋友小周的电话。小周是林月大学同学,关系很好。林月搬走后,他打过一次,小周说“不知道”。这次他再打过去,响了很久。
“喂?”小周的声音带着警惕。
“是我,顾珩。”
那边沉默了几秒。“有事吗?”
“我想问林月现在过得好不好。不用告诉我她在哪,就说……好不好。”
小周又沉默了一会儿。顾珩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吹过的声音,小周大概在阳台上。
“她挺好的,”小周终于说,“换了新工作,瘦了点,但气色不错。学画画,周末去写生。前阵子还跟我说,想养只猫。”
顾珩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养猫,写生,气色不错。这些碎片拼出一个他陌生的林月——一个离开他之后活得更明亮的林月。
“那就好。”他说。
小周叹了口气:“顾珩,她用了很久才走出来。你别再打扰她了。”
“我知道。”他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坐在餐桌前,向日葵在对面看着他,金灿灿的。他忽然觉得这束花很讽刺。她想要的花,她想要的猫,她想要的那些细碎的温柔,他从来不知道。等她走了,他才开始一样一样地学。
他站起来,把花移到了阳台上。阳台空荡荡的,只有她从前养的那盆绿萝。他把向日葵放在绿萝旁边,两盆绿植挨在一起,一高一矮,有点奇怪,又有点热闹。
夜风吹过来,向日葵的花瓣晃了晃。顾珩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路灯亮了,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菜往家走。每一个人都往一个叫做“家”的地方走。
他也有家。可他的家没有人。
林月写生那天,沈遇也来了。
是油画班组织的活动,去城郊的一个老村子画荷塘。林月到的时候,沈遇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支画架。他看见她,招了招手:“这边,有树荫。”
她走过去,把画架支在他旁边。两人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对方的画布。她画荷塘里的残荷,枯瘦的茎撑着卷曲的叶,水面倒映着灰蓝的天。沈遇画的是村里的小路,石板路弯弯曲曲,尽头有一扇木门。
“你画得真好。”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也是。”
“我是业余的,去年才学的。”他笑了笑,“画着玩的。”
林月看着他的画,笔触不算成熟,但颜色用得很舒服。石板路的灰和木门的深棕搭在一起,沉稳又温暖。她忽然发现,他画画的时候很安静,不像说话时那么随意,整个人沉下来,像在跟画布说话。
画到中午,大家坐在荷塘边吃盒饭。沈遇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盒饭里的红烧肉夹给她:“你太瘦了,多吃点。”
林月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让菜”了。从前都是她给别人夹,给顾珩盛汤、挑鱼刺、剥虾。从来没有人往她碗里放东西,问她够不够吃。
“发什么呆?”沈遇笑,“不喜欢吃红烧肉?”
“喜欢。”她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
下午继续画。太阳从云层里出来,光线变得强烈。荷塘里的水亮了,残荷的影子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林月换了张纸,开始画光影。她画得很快,笔触松,颜色薄,像在捕捉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沈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画的光会动。”
“嗯,”她说,“光本来就会动。”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回去画自己的石板路。风从荷塘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叶的清香。林月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坐在草地上。沈遇也画完了,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
“今天开心吗?”他问。
她想了想,点头。开心,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来形容自己了。从前和顾珩在一起,她总是紧张、期待、不安、失落。一颗心七上八下,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现在她坐在荷塘边,画了一下午画,旁边坐着一个会给她夹肉、会夸她画得好的人。她觉得很平静,很踏实。
“林月,”沈遇忽然叫她名字,“我下周还来写生,你来吗?”
“来。”
“那下周见。”
他站起来收画架,动作利落。林月坐在草地上没动,看着他收东西的背影。太阳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冲她笑了笑,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她知道他是在笑。
她忽然想起那把伞。那天他递给她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笑,不刻意,不勉强,自然得像呼吸。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收好自己的画架。走出村子的时候,沈遇走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讲他事务所里的事,讲他养的那只叫“板凳”的柯基,讲他第一次画素描把苹果画成了土豆。
林月听着听着笑出了声。笑声落在黄昏的风里,清亮亮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