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决定搬家,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早晨。
那天她出门上班,看见顾珩的车还停在老位置。车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雨刮器下夹着一片梧桐叶。她经过时脚步没停,可走出去十几步,忽然站住了。
她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然后她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让他继续停在这里?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离开是因为失望攒够了,走出来是因为想好好活。现在她有了新工作、新朋友、一只猫、一本自己画的书。她过得很好。可那辆车像一个旧锚,把她和过去那根沉甸甸的链子拴在一起。她不想再拖着它走路了。
当天中午她给房东打了电话,说想提前退租。房东问为什么,她说想换个离单位更近的地方。房东说行,押金退你,月底前搬就行。
挂了电话她开始找房子。网上看了几套,下班后去看了两套。最后定下来的是城南一个新建的小区,八楼有电梯,一室一厅带阳台。阳台朝南,阳光好,适合养猫,也适合画画。租金贵了一点,但她付得起。
她算了算日子,月底前还有两周。够用了。
沈遇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她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在逗小满玩。猫趴在他腿上,他一下一下地挠它的下巴。
“搬去哪?”他问。
“城南,梧桐苑。”
“离我事务所远了。”他想了想,“不过我有车,没事。”
林月看着他。他语气平平的,好像她搬去哪里都行,只要说一声就好。她忽然觉得心里很稳。这个人不会让她猜,不会让她等,不会让她在楼下看见一辆不肯开走的车。
“沈遇,”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抬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因为你值得。”
她没说话。他也没追问。小满从他腿上跳下来,去追一只看不见的虫子。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很好。林月收拾了两天,东西不多,几个纸箱加画架和颜料。沈遇开了车来帮忙,搬了三趟就搬完了。新公寓比旧的大一点,光线更好。他把猫爬架装好,把画架支在阳台上,又把绿萝和尤加利叶摆好。小满在新家里转了两圈,跳上阳台的栏杆,趴下来晒太阳。
林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阳光铺满整个屋子。白色的墙,浅色的地板,阳台上绿萝的叶子泛着亮。小满在阳光里眯着眼,尾巴懒懒地垂着。
这是她的家。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
沈遇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两瓶水。他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两人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梧桐树和新铺的草坪。
“林月,”他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他靠着阳台栏杆,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阳光照在他眼镜片上,亮亮的。
“我能不能,不只是同事、朋友、写生搭子?”
林月握着水瓶,指尖有点凉。她看着他,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稳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没有“或许明天”的模棱两可。他只是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她想起顾珩。想起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这样的问题。他默认她会一直在,默认她不需要被问,默认明天会自动到来。他从来没有像沈遇这样,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问一句:我能不能?
“你不用现在回答。”沈遇说,“我可以等。”
“沈遇,”她开口,声音很稳,“你不用等。我现在就可以回答。”
他看着她,没有催。
“我想试试。”她说,“和你。”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第一次递伞给她那天的样子。他没有跳起来,没有欢呼,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是暖的,干燥的,稳稳的。
林月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小一些,他的大一些,手指扣在一起,刚刚好。小满从栏杆上跳下来,蹭他们的脚踝。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她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原来可以这样”的哭。原来被人认认真真地问一句“我能不能”是这种感觉。原来握住一个人的手可以这么稳。原来喜欢一个人,不需要说“或许明天”,只需要说“现在”。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顾珩是在一周后发现的。
他又去了城东那个小区,车停在老位置。可六楼那扇窗没有亮灯。他等了很久,窗帘一动不动,漆黑一片。第二天他又去,还是黑的。第三天,第四天,都是黑的。
他下了车,走到单元门口。门禁上有房号,六楼那户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写着“已搬”。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很久。
一个阿姨从楼里出来,他问了一句:“六楼那户搬走了?”
“是啊,上周末搬的。小姑娘人挺好,走的时候还把楼道扫了一遍。”
“知道搬去哪了吗?”
阿姨摇头:“没说。”
顾珩回到车里,发动引擎,开出去一段,靠边停下。他拿出手机,翻到小周的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打。他打开那本童书,翻到最后一页。小狐狸在星空下睡着了,那行小字还在:献给所有等待明天的人。
他把书合上,发动车子,回家。
小年在家等他。他进门的时候猫蹲在玄关,歪着头看他。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本童书和那本莫奈画册并排放着。他看了它们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他在“她很好”下面又打了一行字:她搬走了。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小周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如果她结婚,别告诉我。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小年跳上来,窝在他腿边。他低头看着猫,说:“她走了。”
小年咕噜了一声。
“这次是真的走了。”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客厅很静,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那幅黄昏的海。画里的光还在流动,像永远不会停下来。
可他知道,有些光,追不回来了。
林月在新家的第一个周末,沈遇来了。他带了菜和酒,说要“暖房”。她在厨房做饭,他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葱,笨手笨脚的,切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她笑他,他说“第一次,多包涵”。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小方桌上。小满在桌下转来转去,被沈遇喂了一小块鱼肉。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聊些琐碎的事。他讲事务所接了一个新项目,要设计一个图书馆。她讲下一本童书想画一只爱做梦的兔子。
吃完饭他们坐在阳台上喝茶。小满趴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沈遇的手腕上。夜风很轻,楼下有桂花香飘上来。沈遇忽然说:“林月,我觉得现在很好。”
她转头看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很柔和。
“嗯,”她说,“我也觉得。”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她没有躲。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安安稳稳的。
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一片沉默的星海。她想起从前站在顾珩阳台上的那些夜晚,捧着凉掉的茶,等一扇始终不开的门。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有人,手边有茶,脚下有猫。
不需要等明天。现在就是她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