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阴冷声音语气平淡,并不刻意深沉,却传音千里、响如震雷。
彭城的耳朵都要被冻聋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团黑气也渐渐凝实成鬼差形状。
段书尧正要说话,鬼差就看清了他们。
“……又是你们。”鬼差的语气竟然有些无奈,“说吧,又有什么事。”
段书尧指向身后的山:“这山下面压了不知多少鬼,你们既为鬼差,就要尽职抓捕滞留人间之鬼。这里的情况你们不可能从没注意到,为什么任由它们留在人间?”
“怎可能有这种事?”鬼差不信,抬眼扫向段书尧身后,然后他眼神一顿,竟然改口,“这些鬼不归我们管。”
“不归你们管?”叶子挥出一刀打退一批鬼,大喊,“不归你们管归谁管?这世上除了阴司鬼差,还有其他管鬼的鬼差吗?”
段书尧也说:“为什么不归你们管?总要有个原因吧。或者说,你知道这些鬼被压在山下的原因?”
鬼差却冷哼一声,并不多说。手一挥,纸扎鬼门碎成灰烬,鬼差也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事不过三。给你们两次机会是看在赵事国的面上,下次你们要是再擅开鬼门,后果自担。”
凌冽阴气逐渐消散。
彭城终于能够站起来。他揉了下头,走到卫简仪面前:“简仪姐,我头好痛。”
卫简仪抬手运炁,在彭城头上揉了两下,痛感很快消失不见。
彭城又活了过来,他感叹道:“事国爷爷不愧外号赵仙人,连鬼差都要看他的面子。”
蒋阔有些疑惑:“赵仙人和鬼差关系好关五组什么事?”
贺新年很乐意解这类惑,她说道:“赵仙人以前是五组组长,可能在那时候因为一些事和阴司有了交情。”
下山的群鬼简直就是狗皮膏药,叶子挥刀真挥累了,她喊:“别聊了,快想想怎么处理这些鬼!”
段书尧又朝鬼群扔出一沓符:“有点难。度又度不了,杀又没有用,只能关起来,可是怎么关是个问题。”
楚嘉回举手:“要不用我们前不久研究出来的捕魂器?”
段书尧摇头:“我知道这个。捕魂器才刚研发出来,还不太稳定,拿一些小鬼练手可以,但是这些煞鬼不行。何况数量还这么多,要是出问题就是害人了。”
蒋阔却想起什么,说道:“谈迟可以啊,关鬼对他来说很简单的。”
所有人的目光立马“刷”地看向谈迟。
在人群后默不作声的谈迟:“……”
谈迟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往前一站:“我来。”
四号突然出现在谈迟空空如也的掌心,金属表面泛着层冷光。
谈迟并没有多的动作,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将四号往上一抛。
“叮当”一声。
那么小的硬币,按理来说,抛高了一点就看不清了。可随着四号越升越高,反而好像越变越大,一圈圈弧形光亮如波浪般不断向外延展,范围大到几乎把整座山都笼罩。
那声清脆的“叮”声也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大声,大到最后,竟然逐渐了变成一声清脆的铃响!
提神,醒脑,也镇鬼。
这群煞鬼被影响到,齐齐停住张望,却不受控制地往天上飘去。具体来说,是往四号的光圈里飘。
群鬼反应过来,用尽手段挣扎,却无力反抗,一个接一个地被吸入四号产生出的弧圈范围中,只能无力发出阵阵刺耳嚎叫。
效果简直惊人!
这硬币到底是什么厉害法器?
卫简仪平静无波的目光里终于带上一丝探究,直直射向了谈迟。
谈迟忽视掉卫简仪的眼神,看向秦方见:“你那只鸟还在吗?我上去看看。”
秦方见没多说,没几秒就又扎出一只纸鸟。然而谈迟刚站上鸟背,秦方见却也站了上来,说:“我也去。”
谈迟无所谓,让秦方见驾鸟高飞,升到了个能俯视整座山的高度。
叶子仰头盯了纸鸟半天,发出一声叹息:“为什么你们的技能都那么炫酷?显得我很菜诶。”
蒋阔站到她旁边:“别难过,我不也被衬得跟个NPC一样。”
彭城也站到叶子身边,语调沉痛:“NPC+1。”
褚梁也嬉皮笑脸过来凑热闹:“NPC+身份证号。”
“……”叶子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暴击,“我是NPC!?”
眼看叶子真的开始怀疑人生,褚梁拍了拍她的背,宽慰道:“别伤心,你的路数注定不炫酷,要是这次遇到的是个皮糙肉厚大怪兽,就只有你能救我们了。大姐大怎么会是NPC?这叫各有所长。”
叶子的心情勉强好了点。
“我听出来了。”蒋阔这时说道,“你是练命功的吧。”
命功,简单来说,就是不炼丹、不修法,只通过极度的炼体以达到精、炁、神三宝圆满、形神俱妙、与道合真的境界。
从某种程度来说,在玄门中,练命功的是最最最辛苦、最最最难熬、最最最受折磨的修行路了。
因为它完全不借助譬如内丹、道法、符咒等等的外物,只锤炼身体,超越极限般的锤炼。
练命功的人都是从小练起,最早的有刚学会走路就被逼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
也正因此,练命功者的身体素质极其强健,堪称刀枪不入。拳脚功夫也是万中无一,十八般武器更是样样精通。
很多时候,对付一个只有化气境的命功者,甚至要比去对付化神境的大能难。因为他们强魄到足够用身体抵抗炁机,打伤容易,但打死的难度很高。
当然,练命功的不足就在于,它的招式注定不炫酷。
叶子点头,颇有些骄傲:“是,我从两岁就开始练功了,我们家就属我最勤快、最有天赋。”
说着说着,叶子的苦闷就完全消失,开始回顾自己的风云往事。
蒋阔和彭城听得津津有味。
褚梁又靠回树边了。
纸鸟并没有停在空中,而是一直绕圈盘旋。
从高处往下看,这样大型收鬼的场面看起来就更让人震撼了。
秦方见说道:“没有看到领头的。”
谈迟上天的目的就是找这群鬼里的“老大”。
鬼群明显没有神智,早不出山晚不出山,一出山就是一大堆,肯定有一个能控制它们行为的存在。
不是那个唯一有神智的鬼王,就是人。
如果是鬼王,那一定就混在群鬼之中或藏于群鬼之后,站在足够的高度就能看到。
但是谈迟没有看到鬼王。
那就很可能是人在操控了。
而谈迟更在意的是,此山腹地竟然有阵法的存在。且山下还有一大阵,貌似是有些吸引怨气的作用,还因此影响到了离得最近的金水桥,金水桥的漫天死气估计就是跟这个大阵有关。
这一阵套一阵的,金水桥这块地背后的事有点大啊。
而且,即使有这两个阵法的存在,也完全做不到将群鬼压至山下。也就是说,群鬼和阵法没有一点关系。
这么一想,事情好像更大了。
谈迟在心里稍稍阴谋论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好几方势力的角逐:“你说,这些鬼是原本就会在这个时间出山,还是被迫现在出山?”
秦方见汗毛一竖。
半晌,她才回:“我倾向是被迫。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情况。”
谈迟看向她,表示自己在听。
秦方见继续说道:“因为风波眼的特殊性,他是被五组严格保护起来的。所以玄门人虽然知道风波眼会睁眼报灾,但是他什么时候睁了眼,睁眼后又说了什么,只有五组人才知道。
“所以我们这次来,对于背后之人来说,算得上是一次‘突袭’。
“从背后之人的角度看,我正好好用山压着鬼,准备时机一到,就用它们达成我的最终目的,结果突然有一天,五组竟然来了。
“那我就会想,五组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们既然来了,还有化神境参与,就说明很重视金水桥的事。
“那么为了掩盖我的真实目的,我就会故意放出群鬼混淆视线,让五组的注意力全部放到鬼上面。这样一来,我就争取出了操作空间,去掩盖真实目的,或者让自己抽身。”
谈迟不置可否,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弄?”
秦方见:“老实上报,我们只是来守大灾的,这些事让上面人自己头痛去。”
“支持。”谈迟拍了下纸鸟头,“回去吧。”
纸鸟啼鸣一声,扇动翅膀向下俯冲。
然而冲到一半,谈迟又让纸鸟停住了。
秦方见眉头皱起:“这……”
只见山下,那些原本源源不断被吸进四号的鬼,竟然半途摆脱了四号的吸力,转头隐进了山里!
就连已经被关进四号里的鬼,也莫名逃出了四号,哐哐遁回了山中,再也不见踪迹。
“啪嗒”一声,四号光芒黯淡,落回到谈迟手心。
秦方见惊讶:“这是什么情况?”
“可能背后之人舍不得这些鬼,出手了吧。”谈迟又拍了下鸟头,“先下去。”
刚落地,段书尧就问道:“在上面看到什么了?”
秦方见简单说了。
彭城“哦”了声:“所以这个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咋又是阵又是鬼的。”
叶子从褚梁兜里抽出一块布,好好地擦了擦长刀:“谁知道,看着就一普通山。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挺复杂。”
楚嘉回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包里,又拿过贺新年手上的摄像机,确保所有东西都被拍下来了之后,就迫不及待想走。
谈迟:“所以,这是你们说的‘大灾’吗?”
段书尧笑笑:“不知道,风波眼没有说更多的信息。有可能背后之人要搞的事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巨大灾祸,以至于风波眼认定为‘大灾’。也有可能只是刚好撞上了,实则两者并没有关系,比如方见说的可能性。”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突然,一阵铃声突然炸响!
是一道童声,欢快唱着:“太阳温暖天边彩霞,努力代表汗水无价,用自信走遍海角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