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谈生麦,在很小的时候,谈迟就知道了五组的存在。
那时候的五组并不像现在这样这么……有秩序。
管理松散、人员冗杂、任务分配不均等等,有的人可能突然之间被安排十几二十个任务,有的人却被“冷藏”,闲到能在家抠脚抠一年。
谈生麦就经常把五组的事当八卦跟谈迟讲。
直到谈迟七岁那年,谈生麦离开了。
过后没几天,五组的人找了过来,因为他们和谈生麦的联系彻底断掉,再也找不到她。
五组很重视谈生麦消失的事,派来了很多人。谈迟被他们关在家里,每天都要接受各种各样的盘问。
诸如,谈生麦去哪了?谈生麦走之前跟他说了什么?谈生麦认识哪些人?谈生麦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强大的力量一旦脱离掌控,哪怕谈生麦什么也没做,哪怕还有其他四首尚在,也会让人应激。
如今谈生麦像一滴水一样彻底融进了世界这片海,他们没有任何手段能把她找出来,只能寄希望于谈迟知道点什么。
就算谈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控制,谈生麦说不定会被逼出来呢?
对此,谈迟的态度很配合,有问必答。
其实也没什么好答的,因为他对谈生麦的去向也一无所知。
几天后,大名鼎鼎的北顽疾——赵事国来了。
他看起来形销骨立骨瘦如柴,但威严尚在。他和那群五组的人说了些话,五组的人才离开了。
谈迟记得,那天太阳大得刺眼,赵事国站在他面前,和蔼地笑了笑,然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好长大。”
说完,赵事国就离开了。
除了五组和其余四首以外,谈生麦消失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任何人发现。
断世断世,不就是断却尘世嘛,十几二十年都没有什么消息太正常了,这才符合大佬的逼格。
如今段书尧重提谈生麦,谈迟就知道,五组没有放弃寻找她。以至于十多年过去了,一有机会就还要来试探谈迟。
谈迟坦然摇头:“没有。”
段书尧看了谈迟好一会儿,才说:“真是……”
段书尧还没说完,楚嘉回突然停住,自言自语了句“奇怪”。
贺新年立马撤回要和蒋阔说的话,问:“怎么了?”
楚嘉回又摆弄了一番探测器,才回道:“这座山有问题,我们走了这么久,探测器就没停过。但是我换了好几个方向,探测器都是同一个频率,没有一点变化。不应该是这样,这么大的能量场不可能能量都是平衡的。”
贺新年随口道:“探测器坏了?”
楚嘉回立刻否定:“不可能,不要小看我们科细研好吗,能拿出来批量使用的东西不可能轻易坏。”
贺新年耸耸肩:“我就一打手,不懂你们那些。如果不是坏了还能是什么问题?”
蒋阔好奇:“打手?你们不是搭档吗?”
贺新年:“不是啦。科细研分搭档就是这样,一个是文臣,一个是武将。你总不能要求那些天天做实验的实际上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吧,但是他们又是技术人才,身上还有各种高科技,所以就要找个打手跟在一起。
“说实话,他们来通知我要给我换个部门的时候,那严肃的,我以为是要我去卧底呢,结果是看我过的太舒坦了,要我跟着卷王一起卷。”
蒋阔盯着贺新年:“可是你不是修行之人吧。”
“我当兵的,没你们那本事,就特能打——哎,说到这个我就难受。以前不懂事,看到电视里那些当兵的都好帅,帅了我二十年,直接把我给帅进军营了。
“结果进去之后,我才认清自己,每天训练好累好累,我好想死好想死,我的梦想不是躺平一辈子吗?我的梦想不是每天吃好喝好过咸鱼人生吗?怎么看了部电视剧就给忘记了?哎,当时还是太年轻——
“——啊,刚说到哪了?对,我能打,反正能对付普通人就行了,我的职责主要是保护,不是遇到危险死命往前冲。
“要是遇到你们这种,你看我这包里面,全是高科技,枪上都刻了符咒的,包上还加了禁制呢,威力不比你们弱。”
贺新年说着就要掏包给蒋阔看,楚嘉回赶紧拉住了她,回头看段书尧:“你说怎么办?”
段书尧看向谈迟:“要不你算算这座山有什么问题?”
谈迟抛了下四号:“算不出来。”
段书尧笑:“谈式卦不是号称什么都能算?”
谈迟:“是能算,但是也要看实力。我功力不够,算点正常事简单,算这些神神鬼鬼的还差点火候。”
叶子说道:“那你能算出那些金水桥村民在哪个方位吗?”
蒋阔有些吃惊:“你们怎么知道村民在山里?你们也能算啊。”
眼看短时间是不会走了,彭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撑地,说道:“我们不会算这些,但是杂七杂八的事我们见多了,这个山这么邪,还用纸人装村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两事有关系。”
段书尧点头,认同了彭城的话,随后又看向谈迟。
谈迟没多说,四号在空中划过,又回到谈迟手心。
看到结果,谈迟眉梢微挑,声音有些沉:“在我们脚下。”
话音刚落,整座山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开始震动起来。
大批山石猝然往下滚落。
蒋阔惊呼:“这什么动静!滑坡?泥石流?”
一句话的时间,滚落的山石就从小石块变成了大石头。
贺新年一把拉住楚嘉回,大喊:“管他是什么,不想被石头砸死就跑啊!”
众人飞快动身,齐齐往山下跑。
轰!
咚咚!!
整座山都好像压不住了什么似的,一直在上下晃动。山石草木全部脱离原位,混着泥沙直往下灌。
声势骇人如黑云压顶!
不同于修道之人,贺新年和楚嘉回都有些扛不住这剧烈的震感,已经有些失去平衡。
段书尧百忙之中终于记起了这两人,喊道:“彭小福!”
彭城“哎”了声,转身回头,背起楚嘉回,拽住贺新年,抡起双腿跑得飞快。竟然如履平地般,很快跑到了最前面。
贺新年都被他拽飞起来,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感觉非常刺激快乐的笑脸残影。
谈迟看得眼热,打定主意以后逃跑一定要死死赖住彭城,这才是极品逃跑灵根啊!
哗啦啦——
又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咚”,整座山霎时安静下来似无事发生。
几人终于跑到山脚开阔处。不待他们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股极其浓重的怨气就骤然爆发开来,把附近百里都笼罩成了漆黑一片。
而山上,有什么东西正渐渐冒出头。
鬼气森森。
贺新年指着山顶:“有东西!”
楚嘉回都没愣一下,已经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刻满符文的摄像机丢给贺新年,然后自己又拿了个仪器四处摇。
谈迟看不懂他们要干什么,但他看清楚了山上的动静。他说:“是鬼。”
很多鬼!
它们从山里一批接一批地挤出来,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任何停留,在空中四处狂嗅。
而这个过程中,还有数不尽的鬼在往外冒。
鬼影绰绰。乍一眼看过去,像是这座庞大的、绵延数百里的山脉,全是由鬼魂一一堆叠组成的!
叶子抽出腰间短棍:“它们在嗅活人生气。”
这些鬼身上的怨气极重,已经成了煞鬼,少说也被压在山里几百年了。如今一朝出山,绝对要吃人害人以发泄愤恨的。
而此山极大,左右四方的村镇县城不少,如果真让它们下了山,必定酿成大祸。
蒋阔不禁喃喃:“到底是谁把它们压在这的?”
谈迟拍他一下:“不重要了。蒋阔,你去布阵。不能让这些煞鬼下山害人,把它们都引到我们这个方向来。”
谈迟说的布阵,其实就是风水阵。
厉害的风水阵从来都很简单,不需要多余的设坛发功,只要稍微拔一颗草、堵一条河、改一块石头的位置、或者加点什么东西,就能达到迷惑欺骗的效果。
蒋阔境界不高,但家学很强,对于风水阵的研究已入巅峰造极之境。要把这些鬼迷惑到同一个方向,他一人足矣。
“不急,你跟我们的人一起走。”说话的竟然是秦方见。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一丝呆气,看起来很敏锐精明。
有些人就是这样,平时不声不响,但一遇到事了,就变得格外给力。
秦方见说道:“不管你们会不会加入五组,抓鬼之前都记得布结界,别让普通人误入了。”
说着,秦方见双手手指飞快翻动,不一会儿就扎出了一只惟妙惟肖的纸鸟。
大鸟拍动翅膀,眼珠转动间流露出的灵性,竟然比真鸟还真!
扎纸术!
能随手一扎就达到这样逼真的效果,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如果秦方见境界再高点,说不定她都能徒手扎出三千世界。
贺新年和楚嘉回早就见怪不怪,利落坐在了纸鸟身上。
秦方见看向蒋阔:“你跟着纸鸟一起,飞总比走得快。要去哪直接说,它听得懂。”
“好好好。”第一次坐纸鸟,蒋阔超级新奇,秦方见还没说完就已经站在鸟背上,一手叉腰一手指天,一声“飞”喊得豪气万丈。
纸鸟扇动翅膀,飞上半空。
不过几分钟,楚嘉回就使用高科技布好了结界。除非他们主动撤界,否则不会有任何路人能靠近整座山方圆十里的范围。
而这时,那些煞鬼也不再四处狂嗅,一窝蜂地往谈迟他们的方向冲。
很明显,蒋阔已经布阵完毕。
“刷”的一声,长刀再现,叶子大步向前,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的刀法。
煞鬼已成气候,没有度鬼的可能,只能全部杀个魂飞魄散。
第一批鬼很快冲到山脚。
叶子潇洒挥刀,一刀下去就能砍死一大片,刀法极其霸道。
其他人也各自出招。
段书尧用符,秦方见扎了一大批纸人和鬼对砍,卫简仪境界太高,光是只用炁就能震死一大片鬼。
连回来的蒋阔都举着桃木剑加入战斗,贺新年和楚嘉回也拿着高科技在外围比比划划。
只有褚梁,他靠在树边施施然旁观,看热闹看得很起劲。
嗯,还有个埋头蹲地、抖如筛糠的彭城。
谈迟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他走近彭城,仔细一听,果然听到彭城在念《总摄召神咒》。
“赫赫扬扬,日出东方,遇咒有死,遇咒者亡,吾奉北帝,立斩不详,一切鬼怪,皆离吾旁,何物敢当,水不能溺,水为能侵,三界之内,惟吾独强。”
念了好几遍,彭城可能还觉不够,又念《六丁六甲护身咒》。
“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丁酉制我魂,丁未却我灾。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甲子护我身,甲戌保我形……”
念完几遍,彭城又开始念其他咒。
什么“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什么“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全是些护身驱鬼的咒,念得十分真心十分专注。
看来小胖子胆子是真小。
谈迟起了点玩心。
他无声移到彭城身后,捡了根细树枝在彭城身后晃了会儿,最后探向了他的耳朵。
蒋阔的声音破空而来:“谈迟干嘛呢?过来帮忙啊!”
谈迟头也不回:“我就一算卦的能帮什么忙,你专心杀鬼。”
树枝继续前进,就在要碰上彭城耳背之际,安心靠树的褚梁却一下站直,说道:“麻烦了。”
谈迟一收树枝,往鬼群中一看。
果然麻烦。
这些鬼竟然杀不死!
不是攻击无效,而是他们在被打得魂飞魄散之后,竟然没过多久又魂魄归位,回来了!
这些鬼并不难杀,到了他们这个境界那就是砍瓜切菜的程度,但再厉害的人,一直切菜也累啊。
“这都什么鬼!”叶子只觉开了眼,小小金水桥怎么还“卧虎藏龙”?
这样下去不行,段书尧眼神一狠,喊道:“都退后!”
所有人立马撤到了段书尧身后五米开外。
蒋阔正想问“退后干嘛?”就被段书尧拉着一起退了。
段书尧深吸一口气,双手飞快结印。随着动作,似有金色光芒从他指尖流出。
“砰”的一声,段书尧的上衣爆开,骤然露出他身上的大蟒纹身。
大蟒纹身黑得像墨,盘满了段书尧整个上身,蟒头搭在段书尧肩上,蟒嘴大张,凶性毕露,像是立马就要咬断段书尧的脖颈。
段书尧运炁于掌,大力一拍前胸,喊出一声:“醒来!”
话音刚落,金光乍现!
大蟒纹身似乎活了过来,开始一点一点蠕动收紧。蟒头更是张扬立起,把段书尧勒得青筋暴起。
同一时刻,卫简仪一身炁机爆开,以炁化刀,一柄大刀骤然成型。
此刀庞大犹如天刀!劈开云雾搅动风云,带着千钧威压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直压鬼群。
之后,大刀又一刀化万刀,直直砍向每一只鬼。
同时,段书尧身上的大蟒刷一下直冲鬼群。
进入鬼群后,大蟒又分成数千万条,盘在刀上横拍竖砍。
巨蟒咝咝间,万鬼溃散。
几息后,万刀散去,大蟒归位,天地静寂,只余风声飒飒。
蒋阔看得目瞪口呆,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真炫!
彭城没再听到动静,终于张开一只眼往外瞥,嘴里喃喃:“都杀光了吗?”
杀光了——才怪。
那些鬼又回来了!
蒋阔的下巴都要掉了:“我勒个去,这都杀不死!”
“咳咳咳。”段书尧突然咳出一口血。
秦方见上前扶住他。
蒋阔问道:“你咋啦?”
段书尧笑笑:“算是……唤醒大蟒的后遗症。”
蒋阔有些好奇:“你这个蟒是什么东西?从来没听说过啊,还挺厉害。”
段书尧但笑不回,随后看向秦方见,说道:“这些鬼有古怪,不是我们能处理的,让该管的管吧。”
秦方见点头。
蒋阔挠挠脑袋:“啥意思,还有招?”
那些回来的鬼不会停下,它们已经再次冲到山脚。
叶子挥出几刀,说:“找阴司。这些鬼被压的时间不短,结果阴司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处理掉,这是他们的失职。”
褚梁拍拍衣服,活动了下手指。
段书尧也扔出一沓黄符,打退一批鬼。
蒋阔眼里有活,也动起手来,边打边问:“怎么找阴司?你们有关系?”
叶子说的找阴司,其实更具体点,是找阴司鬼差。
但鬼差不是想找就找、招手即来的。
谈迟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难不成这群人里有能召唤鬼差的?
很快,谈迟就知道了。
他们不能召唤鬼差,他们选择了个更直接的办法——扎鬼门。
人走阳路,鬼入阴司,这是天道法则。而鬼要入阴司,只能通过鬼门。
所以,可以把鬼门简单理解成阴司入口。
但鬼门不是想开就开的,只有鬼差才掌控着开鬼门的权利。人要是想开鬼门,只有一类人才能暂时拥有这一能力,即走阴人。
此外的任何人要是擅开鬼门,必定会受到阴遣。
扎鬼门和开鬼门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性质也差不多了。
秦方见愿意扎鬼门,就一定有能够应对阴遣的办法,谈迟并不担心。
他疑惑的是,秦方见竟然有能力扎鬼门?仅仅化气境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事实证明,秦方见没有。
她只是用纸扎了个鬼门的形状。而让这个鬼门真正“活”起来的,是卫简仪和褚梁。
只见两人同时双手结印,嘴里念咒,一身化神炁机如龙如蛇,丝丝缕缕游走于纸鬼门四周,最后一头灌进了纸鬼门。
渐渐地,纸鬼门突然坍缩成一团,然后又缓慢升起、变大,刺骨阴气先是缓慢渗出,然后骤然爆开,把周围十里都“冻”成了冰窖。
活人是受不了这种阴气的。谈迟几人纷纷爆开炁机护身,贺新年和楚嘉回被褚梁护在身后。
很快,纸鬼门变成了一个通体漆黑、高有十丈的巨大建筑,冷冽威压当场把最弱的彭城压倒在地、直视不得。
而后,一阴冷声音响起:“何人擅开阴司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