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纸人。这群村民是纸人装的。”说话的是那个好脾气男,他们无意中走到了谈迟附近。
不需要任何人出手,在一片兵荒马乱里,这群从厨房里跑出来的纸人就把自己全烧完了。
“这就烧完了?这纸人扎得也太弱了,跟我们方见比差远了。”
谈迟循声看去,发现说话的是一个长得很高的女人,皮肤有些黑,浑身有股混不吝的侠气,腰间挂着一根黑色的短棍。
被叫“方见”的女人面上表情有些呆,眉间长着颗显眼的红痣,闻言也只是点头,语气认真:“嗯,差我很远,要再练一辈子才能看到我的背影。”
“我靠!”蒋阔声音压得很低,但依旧压不住满心震惊,“还有两化神!这来的都是群什么逆天人物?”
谈迟定睛一看,确实有两个化神境。
只是这两人是六人中最“静”的,炁机沉如深潭,这会儿离得近了,他们才得以窥出一二。
两个化神境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懒散随和,穿着一身白,跟云似的。女的面无表情,头发盘着,看着像万事看淡的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很敏锐,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谈迟的眼神,往他身上淡淡瞥了眼。
一身白注意到了世外高人的动作,也看了谈迟一眼,然后走向谈迟,很友好地say了个hello。
“哈喽啊,我是……”一身白正要自我介绍,那边被纸人吓坏了的大爷大妈们就回过了神。
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直到有人喊“鬼鬼鬼!金水桥有鬼!去找蒋家人!”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找回脑子,哄闹着就要跑。
就在此时,好脾气男人站了出来。
“叔叔阿姨。”他双手往下一压,还没怎么动作,就让所有人停了下来,“大家不要紧张,这只是一个小魔术,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你们正常吃了席,现在刚吃完,正要回去而已。”
好脾气男人说话的时候,他身边的短棍女人也有了动作。
只见短棍女人走到众大爷大妈面前,抽出腰间短棍,干脆利落一甩,短棍瞬间变成了把长刀。
此刀很长,仅刀身就有近一米,双面开刃,霸气侧漏,无形炁机流转于其上,不管是伤人还是杀鬼,都是一把利器。
而不知是为了美观,还是刀主人个性使然,整把刀的刀身都做了镂空雕花设计,从上到下每一寸都没放过,花哨得可以。
短棍女人往谈迟和蒋阔的方向看了眼,眼神中透着几分傲气和炫耀。
谈迟心下了然。
得,是刀主人个性使然。
把长刀好好展示了会儿,在好脾气男人说完话之前,短棍女人举刀随手一挥,炁机宛如凝成实质,如风如墙,飞快扫过每一个人,又好像把所有人笼住。
谈迟和蒋阔对视一眼,对短棍女人的实力有了更精确的判断。
化气三十层以上,几近化神。
这恐怖的实力。
仅仅是一瞬间,炁机散去。
正要质问好脾气男人到底怎么回事的大爷大妈们同时一愣,眼神变得迷糊起来。
好脾气男人又说了一遍:“席已经开完,后面一段时间金水桥都不再有席,叔叔阿姨们快回去吧。”
大爷大妈们这才恢复清醒,纷纷点头,摸着肚子、吹着牛就走了。像是完全忘了不久前发生的事。
王祈是跟她幺姑结伴来的,自然也跟她幺姑结伴走。
只是走了没几步,王祈转头,看了眼短棍女人,最后又看向谈迟,然后又很快垂眸,转头走了。
“你们是?”好脾气男人自觉找了个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盯着谈迟,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
蒋阔哼了声:“喂,你是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的?不该是你们先自我介绍吗。”
“刷”的一声,长刀重新变成短棍,短棍女人走向蒋阔。
蒋阔身上的肌肉立马就绷起来了,看短棍女人的目光已然变得警惕。
然而,短棍女人却笑着伸出手,姿态大方:“你说得对,你好,我是叶子。”
蒋阔放松下来,下意识问出口:“外号?”
“真名。”叶子的语气有些无奈,稍微挽尊了一下,“大道至简嘛。”
蒋阔点头:“那确实很简单。”
叶子显然不想听到这种附和,没有接话,有些自闭地坐到一边了。
一身白看着叶子笑了会儿,才说:“我是褚梁。”
蒋阔对他很有兴趣,热情道:“哎你好,你化神几层啊?你才多大啊就化神了,厉害啊。”
蒋阔这话问的有些过于直白了。
一般来说,在不明敌友的情况下,没有人会不介意被别人知道自己境界几层。
然而褚梁显然是不介意的那一部分,很好说话地回道:“谢谢谢谢,也没有很厉害,区区化神一层而已,不足挂齿。”
如果忽略褚梁脸上灿烂的笑容的话,谈迟是相信褚梁真的觉得化神一层是“区区”的。
这群人还挺有意思,谈迟看向好脾气男人。
这个人一坐下就盯着谈迟看,毫不收敛。然而他的眼神又不怀恶意,只是带着明显的好奇。
谈迟不好说什么,下巴一抬,点了下好脾气男人:“你呢?”
好脾气男人好脾气地回:“段书尧。”
段书尧似乎终于意识到一直盯着陌生人看不好,短暂地把视线移到了别人身上。
谈迟的目光也移开,看向旁边坐着像在放空的女人。
女人表情一如既往的呆。但她长得实在很有特色,眉眼线条柔和如柳叶,脸型圆润,五官柔和,配上眉间的红痣,一副悲天悯人相。
但她实在有些太呆了,把这种悲悯感冲淡了很多。
段书尧喊了声“方见”,女人才抬眼,指了下自己:“秦方见。”
蒋阔的兴趣只在两个化神境上,男的介绍了,蒋阔又双眼发亮地盯着“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气质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语气更是平直到底毫无起伏。她说:“卫简仪。”
蒋阔连连点头:“高人,您是化神几层啊?您看起来比褚梁厉害好多,您肯定境界比他高吧。”
“……啊?”褚梁的笑凝固住了。
叶子无情嘲笑:“哈哈哈,区区化神一层啊什么啊。”
“区区”两个字还被叶子特意加重了。
褚梁摊手:“好吧,和她比我确实是‘区区’。”
卫简仪没理蒋阔。
蒋阔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感叹:“不愧是高人,有个性。”
段书尧依旧保持浅浅微笑,看向谈迟:“我们这么真诚,该你们介绍下自己了吧。”
“谈……”
“诶,等下等下!”
谈迟还没说完,就有一个穿透性极强的嗓音插了进来。
一个小胖子站了出来,表情夸张:“不是,你们不问问我名字吗?我都长成这吨位了还能被忽视啊!”
小胖子矮矮胖胖,脸圆身体圆,但是穿着长相都很干净,倒不显油腻,反而透着股喜感,满脸福相,看着跟福娃娃似的。
谈迟一看他就想笑,顺着说:“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胖子双手一叉腰,昂首挺胸:“彭城。□□的彭,城市的城。怎么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大气,一听就是个靠谱人儿。”
谈迟点头:“太靠谱了,你一说话我就想认你当大哥,跟你混肯定吃穿不愁住豪华大别墅开豪华大跑车,每天都是神仙日子。”
彭城一拍肚子,圆眼睛满意地眯起来:“你说话我喜欢听。行,以后我罩你,没人敢欺负你。”
这跟福娃娃说自己是史前大怪兽有什么区别。
谈迟低下头,不让自己笑得太大声。
蒋阔就没那么贴心了,一针见血:“算了吧,你才炼虚十二层,被你罩容易被罩死。等你练到化神了,再说大哥的事。”
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么直白的话,彭城脸一瘪,气哼哼转身,开始找后援:“简仪姐!”
卫简仪并不惯着他,只说:“他说的对,回去加练。”
彭城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他平时跟这群人在一起,因为总体水平高,一般人根本不敢细看,晃一眼就明智地跑了,所以很容易把彭城也归入厉害的一列。
然而事实是,彭城很弱很弱。连这个炼虚十二层,都是他拼了命才勉强够到的境界。
哪怕他有心变厉害,天天加练,加练了二十多年,也只是个炼虚境。
所以现在,彭城已经对“加练”两个字PTSD了。再怎么加练,除了累,也不会给他带来其他好处。
回归正题。段书尧问:“这些纸人是怎么回事?”
蒋阔反问:“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跟这些纸人没关系?”
段书尧:“当然没有。”
蒋阔:“那你们来这干嘛?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叶子插进话来:“不是,你都不知道我们是干嘛的,就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我们说话啊。”
何止是说话,还直接问他们和纸人有没有关系,这展开正常吗?不管心里有没有鬼都不会承认吧。
蒋阔摊手:“你们这些高手就是想太多,轻易就能打打杀杀。没必要把气氛搞那么尴尬嘛,如果人人都友好亲切,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叶子很好奇:“那如果我们说纸人是我们弄的你会怎么样?友好地跟我们说不要这样子?”
蒋阔笑:“那当然是送你们去蹲大牢啊。所以你们来这到底是干嘛?让我凑凑热闹呗”
叶子神秘一笑:“你真的要听?这事可大了,你敢吗?”
蒋阔当然敢,他正要洗耳恭听就被谈迟拉住了。
只听谈迟说:“不敢,我们该回去了。”
段书尧看他:“这就走了?相逢即是缘,不如再聊几句?”
谈迟不知从哪又拿出四号,抛了抛:“我们只是因为吃席误入,不想陷进任何事里。好奇心害死猫嘛。”
蒋阔反应过来,立马正襟危坐,两耳不闻窗外事,死死闭上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嘴。
谈迟站起身:“走了蒋阔。”
蒋阔跟着起身,两人刚走没几步,就看到一男一女往这边走来。
那一男一女步伐迈的很大,流了一脑门汗,身上都背着一个大黑包,看起来很急。
谈迟脚步加快,和他们插肩而过,将叶子的一声“你们终于来了”遥遥落在身后。
等走出足够远,蒋阔才问:“那我们就这么走了?那些纸人怎么办,不管了?还有村民,纸人成了村民,那真正的村民去哪了?”
“不好管。”谈迟蹲在路边,扯了跟狗尾巴草编来编去,“金水桥这漫天的死气不一般,那群人可能是冲这个来的。
“但是纸人和这些死气有没有关系呢?如果没有,我们不急这一时,等他们走了再查也行。如果有,那就麻烦了。”
蒋阔动了下脑子:“我想起来个问题。这些纸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冒充成村民的?金水桥两个月前开始接连死人,那纸人很可能是两个月前就有了。可是纸人既然能冒充村民,为什么还要这些村民‘死’,天天在金水桥摆席?”
谈迟把草插进树根里:“我怎么感觉你越问,事越大呢?”
“但是……”蒋阔拖着声音。
谈迟自然接上:“但是,我们是正义的化身、是良知的象征,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金水桥出这么多问题而什么都不做?就是有再大的故事,也要查个清楚。”
蒋阔抬脚就要往回走:“说的对!我们走,不就几个化神化气嘛,越厉害的越怕死,真拼命他们肯定拼不过我们,我们……哎哎哎,你别拉我啊。”
谈迟松开蒋阔的衣服,说道:“别急,别有事没事就拼命的,正面打不行,我们可以侧面迂回啊。他们总不能一直在金水桥留着,等明天我们再来仔细转转。”
蒋阔还是急:“可是村民等不起啊。谁知道他们现在是死是活,万一因为我们晚了点,他们就死了呢?现在仔细查查说不定还能救。”
谈迟却摇头,四号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光芒:“不管是哪种可能,他们都已经死了。我算过了,无一活口。”
蒋阔一愣:“那人……尸体在哪?”
“巽位,位于低处,被放置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巽位,东南?”
谈迟和蒋阔视线一扫,同时找到方位。
东南方,只有一座山。
蒋阔呼出一口气:“那明天我们进山。”
“嗯。”谈迟问道,“你跟王祈聊出什么了没?”
蒋阔摇头:“失策了。我当时只顾着熟人好聊天了,忘了王祈一直在外面上学。她才刚回来不久,连这个村叫金水桥都不知道,啥也没聊出来。”
谈迟不意外,说道:“回去问问你爸吧。他之前到处给人看事,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谈迟刚说完,突然背后一凉。
他转头一看,段书尧几人正站在村口,手上举着个什么东西。
而段书尧还是那副好脾气笑脸,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他。
不过没几秒,段书尧就移开视线,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蒋阔奇怪:“你欠他钱了?他怎么一直看你。”
谈迟耸肩,随口回道:“不知道,羡慕我的才华吧。”
“算卦的才华?”
“随时随地吸引他眼神的才华。”
蒋阔笑出声:“我怎么觉得是羡慕你说话的才华。”
因为明天要进山,谈迟就没回六朗,而是住在了蒋阔家。
反正蒋阔家大,住的人不多,但足足三层楼,除去一楼,二三楼全是房间,不缺谈迟睡觉的地方。
妈妈镇慢慢在发展,但蒋阔一家没搬去镇上,而是翻新了村里的老房子依旧住着。其他设备都与时俱进现代化了,但厨房里还用的是烧柴灶。
他们坚定认为,烧柴出来的饭就是比煤气灶烧出来的好吃。
此时,谈迟正坐在灶边,掰了玉米杆子往灶膛里放,蒋阔在辅导他妹写作业,蒋阔他爸在炒菜,他妈在洗衣服,他爷爷在菜地里忙活。
蒋阔家不养闲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干。
等生起了火,谈迟放下火钳,问道:“叔,您以前去没去过金水桥看事啊?”
蒋阔他爸蒋正风边倒菜边回:“去过啊,你看出那的问题了?”
“一点点吧,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没法看。我就是普通人,也没什么大抱负,能做的就是看看风水驱驱邪。那地邪的很,山里藏着大秘密,不是我能参与的。”
谈迟问:“您觉得是哪方面的秘密?”
蒋正风嘴角一扯:“没看,不想看,不想猜,不知道。”
谈迟没说话,继续添了点柴。
蒋正风又说:“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想干什么我不拦,但是自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想好了,就放开手去干,人就活这几十年,放开手脚吧。”
谈迟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透亮,他眨眨眼,说道:“您早说啊。我现在都化气了,说不定还有百年可活,这手脚得放多开才行啊。”
“哈哈哈。”蒋正风捞出面,转头朝外喊了声“吃饭了”,才看向谈迟,“我看放开手脚前,你得先放开胃口。”
蒋正风放下筷子,把碗端给谈迟——真是满满一大碗面,汤都没地放了。
谈迟再一看。好家伙,每个人都是满满一大碗,这面下得是真大方。
吃完饭,谈迟坐不住,在外面转了几圈,又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超市买了些零食后,收获颇丰地回蒋阔家了。
这还不算完,蒋阔一家都是夜猫子,正围在一百瓦的大灯泡下面打牌。
这灯泡还是蒋阔从网上买回来的,因为它可以变成各种大红大紫的颜色,还能放歌,随时随地打造热闹气氛。
这可好,一下就俘获了蒋阔的心,决定要买回来好好把玩把玩。
结果灯泡买回来了,却没人愿意研究它那丰富的灯色,只用了零点一秒就被甩在一边无人问津。后来还是蒋阔他妈发现这灯格外亮,就专门用来晚上打牌点着了。
谈迟坐在旁边围观了一轮,等蒋正风输了后,非常自然地加入了打牌大军。
这一打,就打得忘记时间忘记一切了。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谈迟才睁开眼睛。
等他收拾好下了楼,就看到蒋阔坐在外面大坝上,喝着冷稀饭、就着腌咸菜,吃得很满足。
看到谈迟,蒋阔往里一指:“稀饭在冰箱里,嫌冷自己泡热水。”
谈迟熟门熟路打开冰箱,问:“现在不是中午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爸他们去帮忙办席了,在那边吃。我懒得弄,就随便吃点啦。”
谈迟又问:“你妹呢?”
说妹妹妹妹到。
蒋阔她妹打着哈欠,无视屋外站着的两人,径直走到了西墙边。
蒋阔一看就知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妹妹点头,拿着粉笔边在墙上写字,边念:“夜梦不详,写在西墙,太阳出来,化为吉祥。”
谈迟笑道:“念这个不行,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了。”
也是。
妹妹从善如流,又念:“太阳出来日朝西,我奴梦梦神不知,好梦变成财和宝,歹梦化作水和泥,言言哉。”
谈迟感叹:“你家咒语真多。”
蒋阔很骄傲:“基操,干我们这行的一秒钟能念八百个咒语。我还有呢,小妹!”
被蒋阔一“召唤”,妹妹丢下粉笔,跑到谈迟面前,脑袋一晃开始念:“赤阳赤阳,日出东方,此符断梦,辟除不详,读之三遍,百鬼潜藏,远吾千里,急急如律令!”
说完,妹妹跳起来,啪嗒一下往谈迟胸前贴了张黄符。
谈迟失笑:“厉害,厉害。”
一切收拾妥当后,两人前往金水桥——东南方向的那座山。
谈迟哼哧哼哧开着三轮车在各种泥泞小路中艰难前行,蒋阔坐在后面悠哉游哉,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玩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怪笑。
然而很快,蒋阔就笑不出来了。他扒在车架上,语气难以置信:“我真服了,怎么那几个人也在山下面?什么事干一天还干不完啊,还能跟我们撞一起了?”
没错,昨天那几个化气化神此时正站在山脚,一错不错盯着迎面而来的三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