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迟耳朵一动,转身加入话题:“死谁了?哪死人了?”
“就是……呀!”蒋阔正要解答,就看到了往人群里凑的谈迟,他上下一扫谈迟,拉住他,“你怎么不等席散了再来?我一看就知道,你又是走路来的吧,你家那小三轮呢?再不用放都放散架了。”
谈迟挥挥手:“饭前走一走,活到九十九,我这是养生。”
“养生?”蒋阔撇嘴,“装吧你就,不就是不想走大路嘛。”
蒋阔很清楚谈迟对六朗镇变化的排斥。他嘴上不说,但会暗戳戳地避开一切相关的东西。比如绝不把自己的三轮开上新修好的大路。
“你像个小孩。”蒋阔第无数次评价。
谈迟不承认:“小什么孩,真正的小孩已经把脚印留在那些新铺的水泥上了,我已经很克制了。”
蒋阔敷衍点头,扯着谈迟到了隔壁桌:“是是是。坐吧坐吧,早知道你不会早来,给你占好位置了。”
谈迟笑了:“这话说的,你的位置也是你爸给你占的吧,赌十块钱你只比我早来五分钟。”
蒋阔瞬间收回笑容:“你知道的有点太多了,今晚最好睁着眼睡,我要来暗杀你。”
有人开始挨个桌发饮料碗筷。
同桌的除了蒋阔,就是五十往上的老人,谈迟挨个分了碗筷,和几个认识的老人打了招呼,拐回话题:“所以死人是怎么回事?”
蒋阔敲着筷子到处张望菜来没来,闻言回道:“就是金水桥。从上上个月开始,他们那就一直在死人,平均每两三天一次吧。但是当时没人在意,都是六七十的老人了,本来就是倒数着过日子的。
“结果半个月前,就变成每天死一个、甚至两三个了,吃席都吃不过来,送钱都要送穷掉了。好多人都说金水桥有鬼作怪,要不就是诅咒,你出去转一圈能听到一百个“死”字,都是聊这个的。”
老规矩,不管再大的席,首先上的都是凉菜。谈迟夹了筷猪耳朵,问:“你怎么看?”
蒋阔直接倒了一半花生米在自己碗里:“我觉得可能真有点问题。”
金水桥其实是个处境有点尴尬的小村子。它规模比六朗镇还小,就是半个十字街,街边住了几十户人家。
规模小就算了,它位置还不好,就在两个镇的中间,但离哪个镇都远,办什么事都要等班车。属于是个谁都不好管,但谁都能管一管的尴尬地带。
总总因素叠加下来,金水桥现在已经没有年轻人了,只剩了些念旧的老人。
金水桥离妈妈镇挺远,蒋阔在那也没走得近的亲戚,认识的人还没谈迟因为算卦认识的人多。
所以除了路过,蒋阔就没去过金水桥,真要说金水桥一定有事吧,也有点武断。
何况蒋阔也不是个正经除鬼的,就凭几句死的人多的传言,能判断出个啥啊。
第一道热菜上来了,蒋阔眼疾手快,先于谈迟夹走了最大的一坨排骨,对着谈迟好好得瑟了一下后,他说:“反正来都来了,你算算看呗。”
谈迟无语,硬币一抛,却没了动静。
“咋啦?”
蒋阔把头凑过去,正要问谈迟抛出什么结果了,胳膊就被旁边的爷爷用筷头敲了下:“去给我打碗饭。”
爷爷是蒋阔的二爷,小时候蒋阔去地里捉虫,结果把二爷的菜当草掐了。
当时二爷没说啥,等蒋阔以为没事了,喜滋滋地要去捉蚱蜢的时候,他一脚就把蒋阔踢到了地里,让蒋阔体验了把菜的感受。
二爷老当益壮,看起来和年轻时没什么区别,力气应该也是没有退化的。
蒋阔卑微接过碗,刚站起来,谈迟就拉住他,笑得很欠:“给我也打点饭,不要太多,半碗多一点点就行,谢谢好心人。”
蒋阔:“……不用谢,等下上猪脚的时候你必须给我抢到最好的那块肉。”
蒋阔拿过谈迟的碗,绕过占满空地的塑料红凳,躲过大妈挥出来的大手,十分精准地给谈迟打了“半碗多一点点”的饭。
等蒋阔回到位置时,谈迟却没对这样的精准度表达赞扬,反而神情有些严肃:“金水桥有问题,赶紧吃,吃完去看看。”
蒋阔一愣:“问题很大吗?”
谈迟把硬币抛到蒋阔手上:“很大,整个村一点生气都没有。而且……”谈迟斟酌了下用词,“而且有鬼,全都是鬼。”
“……字面意义上的鬼?”
“是。”
蒋阔盯着花纹繁复的硬币看了几秒,啥也没看懂,只看出了一点:“这不是小二吧,你换硬币了?”
谈迟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他会给自己的算卦工具起名字,“小二”就是他上一任的名字。
谈迟点头,嘴巴开始跑火车:“换了,硬币也是有灵魂的,用久了它也会累。作为使用它的人,我就要认真爱护它、保护它,隔几天换一个,雨露均沾,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为我的算卦事业增光添彩。”
蒋阔表情夸张:“哇塞,你也太贴心了吧。所以这次这个叫什么名字?”
“四号。”
·
四号和其它的硬币大小一样、长相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硬要说哪里特殊的话……它已经在一分钟内被谈迟转了三百六十五圈了。
蒋阔按住谈迟闲不下来的手,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谈大师,四号都要被你转烂了,你是在用这个方法驱鬼吗?”
谈迟一只手指竖在嘴边:“嘘,没驱鬼。这样显得比较厉害,能吓到鬼。”
蒋阔竖起拇指:“还是你有活。”
此时,两人已经站在了金水桥的地界,载两人来的三轮车被蒋阔停在路边。
大中午的,吃席的人把金水桥衬得十分热闹,但奇怪的是,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金水桥却遍布死气、怨气、阴气,彷佛被黑色乌云整个笼罩了几百年。
气这个东西很玄,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人。
一般来说,会让人感到舒服的地方,一定是充满生气的。但如果一个地方充满死气,就会让人各种难受,严重的还会影响神智,让人做出些疯狂的事,死人只能说是最基础的影响。
更何况金水桥不止有死气,整个就一邪地。
蒋阔拆了包口香糖,顺手分给谈迟一块:“不对啊,我看着这的死气至少有了得几百年了,按理来说早就应该人全部跑光,成一片荒地了,怎么还有人好好住在这?”
谈迟的目光定格在了摆在大马路边的空桌子上:“更不对的是,他们怎么还没开席?”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就是习俗再不一样,也该开席上菜了。但除了不断往外冒烟的厨房,没人往外端菜,连碗筷都不先发发。
蒋阔看了几秒,嗓子一夹:“哎呦喂,还得是我们谈大师。肯定是你吓鬼那招见效了,不仅吓到了鬼还吓到了菜,这下谁都不敢出来了,太强大了。”
谈迟故作矜持地摆摆手:“略施小计略施小计,等下我开大你再夸,提前夸没成就感。”
蒋阔吹了个糖泡:“我觉得行。”
两人对视一眼,往席间走去。
来吃席的人也等得烦了。一大爷的手梆梆敲着桌子,嗓门很大:“我说怎么还不上菜?我十点多就来坐着了,等到十二点了都,一口水都没喝成,在干啥子都在!”
其他人也纷纷喊道:“饿都要饿死了,菜还没好啊?菜没好先发点瓜子塞,就让我们一群人坐到瓜起。”
不满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厨房里才冒出颗头。
只见那颗头露出个憨厚的笑容,喊道:“再等一下,锅坏掉了,炒不了菜。你们再吹会儿牛塞,平常不是会吹牛的很。”
话音落下,质问声就变成了哈哈大笑。
普通人看不出来,谈迟却看得清楚,厨房里的人不正常。
厨房里来往的人很多,都是办席帮忙的人,全部都是原本就住在金水桥的亲戚。
他们说话很流畅、口音没问题、笑得也很自然,但他们周身都充斥着一股空洞的非人感。
蒋阔一拍谈迟:“你去厨房里看看,我找人聊聊问下情况。”
“行。”谈迟点头,并不多紧张,拔腿往厨房方向走。刚走没两步,他听到一声熟悉的“谈迟”。
谈迟转头一看,是王祈。
谈迟一笑,跟王祈打了个招呼:“这么巧,你也来这吃席?”
王祈也笑:“是。我……”
“哎呀妈,王祈你也在这啊!你等多久了?这金水桥开席都这么晚吗?”
蒋阔刚才正找大妈要了张纸吐口香糖,因此并没有听到谈迟和王祈的对话,回头时才看到王祈。
于是蒋阔当机立断,决定首先找王祈打探情况,毕竟熟人好说话嘛。
蒋阔几步蹦跶到王祈身边,嘴上开始看似丝滑套话,实则直接生硬地问出了“金水桥的大爷大妈最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啊?”的同时,还冲谈迟眨了下眼,满脸写着“有我就行,放心去吧”。
谈迟看蒋阔这傻样就想笑,但他憋住了,并非常配合地也眨了眨眼,转身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世界就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啥声音都没了。
谈迟一挑眉,这群人都快把厨房挤爆了,竟然一句话都不说、一点交流也没有?而且……
而且他们好像在惧怕什么似的,全都默契地离灶台三四米远。柴火都快烧完了,坐在灶边的人才举着火钳哆哆嗦嗦往里添柴。
而他们嘴里坏掉的锅,正好端端摆在灶台上。锅里是豆腐汤,有人颤着手往里倒盐,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拆弹。
有个大妈发现了谈迟,盯了他几秒后开口喊了声:“诶,你是哪家的?以前没见过你啊。”
谈迟飞快编了段:“我王广才儿子啊,您忘啦?我小时候天天到处跑,每天晚上我爸都要挨家挨户找我,我还在您家蹭过饭呢。”
谈迟表现得太自然,大妈的脸一僵,有些尴尬,“啊”了半天,才彷佛真的想起了往事似的“哎呦”一声,笑道:“我记得啊,我哪会忘啊,你就是那个嘛,我记得的。你说你不好好在外面坐着,进来干什么啊?这里面火这么大,烧着了怎么办?快出去快出去。”
大妈说着就特小心地绕过灶台,把谈迟往外推。
谈迟正要说话,手机突然震了震。
谈迟只好顺着大妈的力道往外走,同时拿出手机,看到了蒋阔发来的信息。只有八个字:“来了几个奇怪的人。”
很快,又是三个字发过来:“很厉害。”
谈迟往外一望,果然看到六个年轻人。
看起来都大概二十多近三十岁的样子,高矮不一、穿着随性、没有带任何多的东西。
只有一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男人背了个黑包。
蒋阔不知何时走到谈迟身边,脸色不太好:“六个人平均下来至少化气二十层。”
他们这些人,不论是算卦、还是看风水、捉鬼驱邪,笼统来说都算得上是道士。
道士嘛,没事就喜欢研究研究修仙。
不论是有门有派的龙虎山、茅山宗,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小法,除了那些人们耳熟能详的玄学本事外,他们都有自己的一套修炼体系,即炼炁。
炁是什么东西?
和生气、怨气这类后天之“气”不一样,这个炁专指先天之炁。它是宇宙本源与生命核心的原始能量,无处不在、无形无相,却化生万物、维续生命。
先天之炁大致可分为两类,人体内生来就有的先天之炁,和自然中的天地精纯之炁。
所谓炼炁,就是指通过各种形式的修炼,以维系体内先天之炁不消不散,并化天地之炁为自身能量,为我所用。
而一旦掌握了这种能量,就能做到一些在普通人眼里“通神”的事情。
只是,毕竟每门每派都有自己独特的修炼体系,方法也不尽相同,那要怎么判断我更厉害还是你更厉害呢?
于是,就有了一个主流公认的、可以简单划分实力的标准体系,从低到高依次是炼虚、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四个境界。
而除了炼神还虚境外,其他三个境界又分别分为三十三层小境。
即炼虚一层到炼虚三十三层,化气一层到化气三十三层,化神一层到化神三十三层。而这些三十三个层级,又可以细化为下十一层、中十一层和上十一层。
在炼虚之前,其实还有几十层小境界,但这种实力太弱,属于从零到一的入门级别,没有划进标准体系里的必要。
能达到炼虚境,就已经超越百分之七十的、只想靠算命占卜寻龙点穴等本领讨生活的道士了——不包括那些假道士和只学了点皮毛就自觉懂完了的。
同时,这个境界也能做一些不太棘手的驱鬼镇邪的事,闲着无聊也能开发点厉害的阵法、丹药来玩。
真正厉害的是炼虚以上的境界。
首先是化气境,化气境又叫人仙,练到这个境界,就可祛病延年化炁为劲,借神之力、请神上身更是不在话下。
化气境之上是化神境,又叫地仙,简单概括就是初具阳神,神通广大。
最厉害的自然就是最高境界——还虚境,又叫天仙,可阳神出窍遨游太虚、分身变化超越时空,这就真的是身负神力、凡人成神了。
但是,说起来厉害,实际练起来却是很难很难的。很多道士穷尽一生,也只能摸到化气的边。
炼炁炼炁,首先能感应到炁的存在就是一大门槛。
而跨过这道门槛后,还要经历日复一日重复不断地背诵记忆、练功炼体,极其枯燥的过程就又能筛掉不少人。
暂且不谈以前,在现代,已经突破到化神境的,只有寥寥数百人。
而已经突破化神境上十一层、有望冲击还虚境的,全国只有五人。
像谈迟和蒋阔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修炼全看心情的,修炼进度约等于咔咔响的火车。
哪怕他们是从小练起,也只是刚突破到化气一层,这还已经是天赋加持的结果了。
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六个年轻人,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却已经至少化气二十层了!
是至少化气二十层!再具体的数字,蒋阔看不出来。
对于实力比自己弱的,他们可以一眼看透此人是什么境界。
而对于实力比自己强的,除非那人故意外放炁机供人查看,或故意压低境界,就只能凭炁机所带来的威压估个大致范围了。
譬如蒋阔看这六个人,就只能看个大概,却不能确定他们具体是在哪一层。
蒋阔看向谈迟:“这几个应该跟村里死人和你算的鬼没关系吧?如果有关系,你觉得咱俩能让他们打多久?”
谈迟非常明智:“无法计算。如果要算的话,我觉得是无穷久。因为他们对付我们根本不需要动手。”
修炼一途就如鲤鱼跃龙门,越往上,需要耗的精力、要经历的磨练也就越多。
化气之上,迟迟卡在原地、十多年都难以精进一步的不在少数。每一层的突破都绝对是四分天赋加四百分努力的结果,何况他们还这么年轻。
更何况,谈迟和蒋阔跟他们之间的差距如此大。
像这种差距,真斗起法来,要是遇到又强又心高气傲那类的,都吝啬出手,随便炁机外放一下,就能压得弱的那方动弹不得了。
嗯,简单来说就是用气势压人。
蒋阔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心赞同谈迟:“不战而退像什么话?不许你动摇军心,我觉得我们现在躲起来加紧修炼五分钟,应该可以被压得不那么难看。”
谈迟低笑:“你说的对。”
虽然实力差距摆在这,但两人都不怎么紧张。
他俩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子,别说差这么多了,就是去和那仅有的五位化神境大能碰一碰,他们也能边说不行,边埋头冲。
但现在不急着冲,谈迟和蒋阔找了个位置坐,打算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这六个人在席间走了一圈,没和任何人套近乎,只是眼睛四处不停看。
转完一圈后,还有人用手指了下方向,结果那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男人又指了另外一个方向。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看起来像在说服对方。
蒋阔越看越迷糊:“怎么他们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
谈迟没回,他的注意力暂时放在了厨房那边。
吃席的人真的等了太久了,还是那个率先催促的大爷,他已经没了等下去的耐心,站起来就嚷着要走。
同桌的一个年轻点的大叔见状,连忙把他拉住,并准备进厨房再催一催,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然而,大叔才进去了不到两分钟,就和厨房里的人吵起来了,隐约还有了点打斗的声音。没打多久,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一个人裹着一身火跑了出来!
这可给在座的人都吓坏了,连忙拖着椅子推搡着要躲。结果刚躲过一个,又有一个人带着满身火焰跑了出来。
这还没完,厨房里骤然起了场大火,把所有人都给烧了出来。
而那个最先跑出来的,已经被烧成了灰。
对,烧成了灰,在大庭广众下,在一分钟内。
“啊啊啊!!!”
尖叫的变成了外面坐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