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面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
信是托人从宜昌府城带回来的,封口处压了铺面掌柜的印章。宋晓从石头手里接过信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没有立刻拆开——他先看了一眼正在晾架前翻药材的江予。
江予背对着他,没有注意到他手里的信。
宋晓拆了信封,抽出里面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然后走到石桌旁边坐了下来。
江予翻完了一排连翘,转过身来才看到他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封信。
"到了?"
"嗯。"
宋晓把信推过去。江予放下手里的药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拿起信来看了。
信不长。掌柜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意思很清楚:铺面可以租,半年起租,押金三个月。租金和之前谈的没有变化。如果定下来的话,请在半个月内派人来签契交款。
江予把信看完,放下,没有立刻说话。
宋晓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半个月。"江予说。
"嗯。"
"时间够。"
宋晓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
"那我们来算算账吧。"
两个人回屋,在桌上铺了几张纸,把笔墨摆好。
江予先把那本炮制笔记拿出来,翻到夹了那张铺面草图的那一页。宋晓在旁边把自己记得的行情和价目说了一遍——宜昌府城普通工匠的工钱、一袋水泥的价、石灰和木材的行情。
江予一边听一边往纸上写。他的字还是不好看,但数字写得清楚。
他先从铺面的固定支出开始算。
租金:半年租金加三个月押金,掌柜给了一个总数——八十四两。
江予把这个数字写在纸的左上角。他写字的时候,宋晓凑过来看——不是坐在对面隔着桌子看,是直接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凑近了看纸上那些数字。他靠得很近,近到江予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握笔的手背上。
江予的笔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往旁边让。他继续写。
宋晓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纸上的一个数字:"这个——押金能不能跟房东商量少一些?一般押金是两个月,他收三个月,有点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低得更下了,几乎和江予的头靠在一起。他的声音就在江予耳边,低低的,带着说话时气流擦过的细微声响。
江予握着笔,没有转头。
"可以谈。"
"那回头我去跟他谈。"宋晓说。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腰来——他又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其他数字,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然后才直起身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江予继续往下写。
但他写下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才落下去。
他一项一项地往下写,每一项后面跟一个估价。写完之后,他在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把数字加起来——
一百一十两。
加上租金八十四两,已经将近二百两了。还有药材备货、厨具餐具、开业前的食材采购、伙计和厨子的工钱。
他把后面的几项也估算了一下,加在一起,在纸的最下方写了一个总数。
他写完之后,没有抬头。
宋晓也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江予把笔放下了。
那个数字躺在纸的最下面,三横一竖,清清楚楚:
*三百六十两。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晓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没底气的轻,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压碎的那种轻:
"你手上有多少?"
江予没有回答。但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
不到四十两。
宋晓看着那个数字,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大概早就猜到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江予: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江予没有接话。
他知道宋晓说的"想办法"是什么意思——不是去借,是从宋家调。宋晓是宋家的独子,他要调一笔钱出来,不是做不到。但那是宋家的钱,不是宋晓自己的钱。
"不用。"
江予的回答很短。
"为什么?"宋晓说,"你是不信我能拿来?"
"不是。"
江予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三百六十两的数字。那个数字像是活的,在纸上越来越沉,压得纸的四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这是我要做的事,不是你要做的事。"
"你的就是我的。"
宋晓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快,快到像是没过脑子就直接从嘴里出来了。说完之后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江予没有抬头看他。
他看着纸上那些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更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不想让你在你爹面前难做。"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轻,但落到桌面上的时候,比那个三百六十两的数字还要沉。
宋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沉默了。
他知道江予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去跟宋齐要钱——宋齐会问:钱给谁用?给江予用?那个在宋家做了十五年杂役的江予?宋齐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宋齐那个人不会把话说到明面上来,但他的眼神会让宋晓知道——你又在管那个人的事了。
宋晓不怕被父亲说。但他怕江予因为他被父亲看轻。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换了一个方向:
"那我不跟我爹要——我拿自己的钱。"
"你哪来的钱?"
"我娘留了一些给我。"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她留给我就是让我花的。"
江予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宋晓的目光没有躲闪。他不是在逞强,他是认真的。
但江予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江予没有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把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三百六十两。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每一笔都是实实在在要花的钱。他看的时侯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宋晓都有些不安了——因为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看到了一个解决不了的难题,更像是已经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正在心里把它翻来覆去地掂量。
"你是不是在想别的办法?"宋晓问。
江予没有否认。
"我在想——能不能先不去宜昌府城。"
宋晓愣住了。
"你说什么?"
"铺面可以先签下来,但开业可以缓一缓。先用药酒在龙泉镇上试试——这个不需要那么多钱。等药酒赚到一些钱了,再慢慢开过去。"
江予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了。但宋晓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那不一样。"
江予看着他。
"你在龙泉镇上卖药酒,和你在宜昌府城开店——不是一回事。龙泉镇上的那些人,三五文地花,买的是一壶酒。宜昌府城里那些人,三五十文地花,买的是一个名头。你要做的是那个名头,不是那壶酒。"
江予没有反驳。
他知道宋晓说得对。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压在了炮制笔记下面。
"我再想想。"
那天下午,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钱的事。
江予照常去看了苗,翻了晾架上的药材,把晒好的连翘装进布袋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和平常一样——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会发现他在翻晾架的时候翻完了一排,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才伸向下一排。
他在想事情。
宋晓也没有闲着。他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削着——削得很慢,削几下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削几下。石头从灶房里出来两次,看到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没有说话,但总觉得气氛不太对——不是吵架的那种不对,是两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但都不开口的那种不对。
到了傍晚,石头做好了晚饭,喊两个人吃饭。
饭桌上的话比平时少。
江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了好几口饭,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问了一句:
"那个铺面——房东说半个月内签契是吗?"
宋晓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把碗放下:"嗯。"
江予没有接话,又低头继续吃饭。
宋晓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但江予没有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江予搬了一张条凳坐在院子里,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面前是那排在月光里泛着淡淡银光的连翘苗,墙角那几只陶坛安安静静地蹲着,里面的药酒在黑暗中无声地沉淀着。
他坐了很久。
然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宋晓特有的那种,轻快、落脚时脚跟先着地的节奏。
宋晓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搬另外的条凳。他在江予旁边坐下了,在同一张条凳上。条凳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他也看着那些连翘苗,没有说话。
条凳有些窄。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侯,肩膀和手臂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江予的手放在膝盖上,宋晓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小指之间大约隔了一根筷子的距离。谁也没有刻意靠近,但也没有人往旁边让。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凉意。江予穿着一件薄衫,袖口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飘了一下,袖角拂到了宋晓的手背。
宋晓的手没有动。
江予也没有把袖子收回去。
风又吹了一下,袖子又飘了一下,这一次拂过去之后,没有完全收回来——有一小截袖角落在了宋晓的手背上,搭在那里,轻得像一片落叶的重量。
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宋晓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的袖子——落在我手上了。"
江予没有低头看。他的目光仍然看着前方那排在月光里泛着银光的连翘苗。
"嗯。"
他没有把袖子收回去。
宋晓也没有把手拿开。
那截袖角就这样搭在他的手背上,被夜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和青草的味道。连翘的叶子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被风吹动的时候,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那些光斑就碎开了,然后又聚拢起来。
过了很久,宋晓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五岁那年,我爹给我买了一匹小马。不是真的马,是木头做的,能骑在上面摇的那种。我喜欢得不得了,天天骑着它在院子里跑。后来有一天,那个木马的腿断了——不知道怎么断的,可能是摇得太用力了。我哭了一整天。"
江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宋晓看着前方,继续说:
"我爹那天晚上找了木匠来,连夜把那条腿修好了。修好之后,他把木马放在我门口,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到它站在那里,腿已经好了。"
他顿了一下。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木匠本来是不愿意晚上出门的。是我爹多给了三倍的工钱,他才来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江予。
"我不是想说我爹有多好。我是想说——从小到大,我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有人能帮我解决。我习惯了。"
他又看了一眼江予。
"但你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带走。
"你从小到大,遇到事情都是自己扛的。没人给你修过木马。"
江予坐在黑暗中,没有说话。
宋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着前方的那排连翘苗。
"所以这一次——我想帮你。不是替你做,是帮你。你自己决定要不要那个铺面,你自己决定怎么开、什么时候开。但钱的事——让我帮你想办法。"
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玩笑,没有轻松,没有那种"没事我有办法"的随便。他是认真的。
江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说了一句:
"那你打算怎么想办法?"
宋晓听到这句话,知道江予没有拒绝。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他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了:
"我娘留给我的银子大概有八十多两,存在钱庄里,我随时可以取。再加上我这些年攒的一些——凑一凑能有一百二十两左右。"
"那还差很多。"
"剩下的——我去跟我爹说,不是要钱,是'借'。算宋家入的股,赚了钱还他,不白拿。"
江予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要宋家的钱。"宋晓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在宜昌府城的药膳馆做起来了,宋家以后从你这里进货,也是生意。你把它当成生意往来就行了。"
江予坐在黑暗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接着宋晓的话,是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上:
"如果——我不从宋家借,也不从江家要呢?"
宋晓转头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江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只陶坛上,在月光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药酒还要再泡几天。等泡好了——我先拿去龙泉镇上试试。"
宋晓愣了一下:"你是说——先不租铺面?"
"租。但不急着开。先把契签了,把铺面定下来。然后用这段时间——用药酒攒钱。"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边说边想。
"药酒的成本低,利润高。如果能在龙泉镇和周边几个镇子卖出量来——两个月,也许能攒出装修的钱。"
宋晓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反驳。他想了想。
"那你来得及吗?房东那边给了半个月签契,签了契就要付租金了。你付完租金之后手上的钱就不多了——还拿什么来买药材泡酒?"
"用野禾庄自己的药材。成本更低。"
"那药材卖给别人和泡成酒卖——哪个更赚?"
"酒。"
"那不就结了。"宋晓说,"你把野禾庄的药材都拿去泡酒了,那本来卖药材的收入不就断了吗?"
江予沉默了一下。
"我可以分批。先泡一批——最快的白酒那坛,再过几天就能喝了。先拿那一批去镇上试试,看看反应。如果有市场,再用下一批的药材继续泡。"
宋晓没有说话。他看着墙角那些陶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口袋。
他把布袋放在江予手里。
江予低头看了看——布袋不大,但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碎银和一把铜钱。
"这是我身上带的。"宋晓说,"不多,大概十几两。你先拿着——买酒坛、买材料,总要用钱的。"
江予看着手里那个布袋,没有说话。
"不是给你的。"宋晓补了一句,"是借你的。你药酒卖了钱再还我。"
江予把布袋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谢谢。"
宋晓听到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是那种"你这么认真干什么"的笑。
"谢什么。我们是——"
他没有说完。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朋友"太轻了。"搭档"太生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句——
"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江予把那个布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推辞。
两个人又在条凳上坐了一会儿。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把院子的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几只陶坛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
"外面凉了。"宋晓说了一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进去吧。"
江予没有立刻动。他坐在条凳上,手里握着那个布袋,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江予把那个布袋放进自己的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他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吹了灯,躺了下来。
在黑暗中,他听到隔壁屋子里传来宋晓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含含糊糊的、隔着墙传过来的声音——
"明天我去龙泉镇打酒。多买几个坛子。"
江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嗯。"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真的去了龙泉镇。
宋晓去了酒铺,把掌柜店里的空坛子扫了大半——大大小小十几只,装满了一板车。江予去了杂货铺,买了新一批的枸杞和当归,又去胡掌柜的药铺门口站了一下——胡掌柜还是不在。
回来的时候,板车装得满满的,石头站在院门口看到两个人拉着一车坛子回来,张了张嘴:
"这——这是要干什么?"
"泡酒。"宋晓说。
石头看着那一车坛子,又看了看江予——江予没有解释,直接从车上抱了两只坛子下来,放在石桌旁边。
那天下午,两个人又配了三坛酒。
加上原来的五只坛子,石桌下面整整排了八只。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是一列整装待发的队伍。
江予配完最后一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蹲在地上,把八只坛子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大的放后面,小的放前面,排得整整齐齐。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退后半步看了看。
八坛。
宋晓蹲在旁边,看着那排坛子,忽然笑了一下:
"要是每一坛都能卖出去——大概能赚多少?"
江予没有说话。但在心里,他已经把数字算好了。
八坛药酒,如果按照第四坛那个成功的配方来算——一坛大约能出五壶,一壶六十文,八坛就是两千四百文。
扣除成本,能赚将近两千文。
差不多二两银子。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了一下。
二两——离三百六十两还很远。但这是一个开始。如果八坛能卖完,就再做八坛。如果龙泉镇能卖,就卖到附近的镇子上去。如果附近镇子也能卖——
那就不只是二两了。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他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最近的那只坛子,像是跟它打了一个招呼。
"过几天先开一坛试试。"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江予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些酒坛上。
他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打开坛盖闻一闻,看看酒色的变化,用手指蘸一点尝尝味道的进展。他把每只坛子的情况都记在炮制笔记上:第几只、泡了几天、酒色到了什么程度、味道有没有变化。
宋晓有时候会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他做这些事。
"这只怎么样了?"
"还差一点。"
"那只呢?"
"快了。"
"哪只最快?"
江予指了指第三只——就是最早泡的那坛白酒的那只。
"这只——明天可以开了。"
宋晓看了看那只坛子,又看了看江予——江予说"明天可以开了"的时候,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松了一些。不是笑,但离笑很近。
第二天上午,江予把第三只坛子打开了。
这一坛是白酒泡的——泡的时间最长,从他们刚开始试酒那天就泡上了。打开坛盖的时侯,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酒的冲味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被药材驯化过的、醇厚而温和的香气。
他倒了一小碗出来。酒色金黄透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含住。等了一会儿。咽下去。
他放下碗,顿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喝完之后,嘴角的线条松了——不是松了一点点,是完全松开了。
他转过头,看到宋晓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正看着他。
"怎么样?"
江予没有回答。他端起碗,走到宋晓面前,把碗递给他。
宋晓把粥碗放在一边,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之后,没有说话。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江予,笑了一下——是那种不用说话的笑,意思是"成了"。
但这坛酒也让他们意识到一个问题:白酒泡的这一坛,味道虽然比第一周试的时候好了很多,但和第四坛用三年陈酿泡出来的那一坛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这坛能卖吗?"宋晓问。
"能卖。"江予说,"但卖不出六十文。"
"那能卖多少?"
江予想了想:"三十文。"
"那也行了。"宋晓说,"三十文一壶,成本才不到五文。一样是赚。"
江予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把那只坛子从石桌下面搬出来,放到阴凉的墙角——那里是专门留给"可以卖"的那几坛的位置。之前只有第四坛(三年陈酿的那坛)放在那里,现在多了一坛。
两只坛子并排蹲在墙角。
江予看着它们,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宋晓说了一句:
"明天——我先带一坛去龙泉镇上试试。"
宋晓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但计划还没有来得及执行,第二天一早,野禾庄来了一个人。
不是来领种子的农户,也不是来送药材的村民。是江家的人。
石头先看到的。他在院子里浇水的时候,远远看到官道上有一匹马正往这边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裳,身形偏瘦,坐姿端正,不像是附近的农户。
石头放下水瓢,走到院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二少爷——有人来了。"
江予正在后院整理药材,听到声音走到前院来。他站在院门口,朝官道上看了一眼。
那匹马已经走近了。
马背上的人他也认识——是江家的一个管事,姓刘,在江家做了十几年的差事,平时负责跑腿传话。江予在江家的那段时间见过他几次,不算熟,但认得脸。
刘管事在院门口勒住了马,翻身下来,朝江予拱了一下手:
"二少爷。"
"刘管事。"江予回了一礼,"怎么到这里来了?"
刘管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大老爷让我亲自送来的。说——请二少爷有空的时候回江家一趟。"
江予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他看了看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字迹——江林的笔迹。和他以前在江家见过的那些信件上的字一样,端正、有力、不留余地。
他握着那封信,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劳刘管事了。"
刘管事又拱了一下手,没有多留,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回去了。
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江予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那封信,没有拆开。他看着刘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处,然后低下头,看了看信封上那个端正有力的字迹。
宋晓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那封信。
"你爹找你?"
"嗯。"
"什么事?"
江予没有回答。他拆开了信封上的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不长。江林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利落,直接,一个字都不多余。
信上只写了三行话:
"闻汝欲在宜昌府城开铺。资金来源如何?可否告知。
若需商议,回江家一趟。
——父字。"
江予把信看完,没有立刻收起来。他站在那里,把信纸上的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特别是第一行。
"闻汝欲在宜昌府城开铺。"
他在野禾庄做的事,江林都知道。药酒也好,药膳馆的计划也好——他一个字都没有跟江家提过,但江林已经知道了。
他在那封信面前站了许久,久到宋晓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
"说什么了?"
江予没有回答。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揣进了怀里。
"说什么了?"宋晓又问了一遍。
江予这才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面下有一尾鱼摆了一下尾巴:
"我爹——让我回江家一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那只揣了信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宋晓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他找你做什么"——他知道江予现在也不知道。他也没有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那是一个多余的问题。江林让回去,江予就一定会回去。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予旁边,和他并肩看着刘管事消失的那个方向。
那匹马的影子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官道上被马蹄扬起来的一小片尘土,在阳光里慢慢地飘散。
"我陪你去。"
宋晓说。
不是"要不要我陪你去"——直接就是"我陪你去"。
江予没有转头看他。
"不用。这是江家的事。"
"我知道。"宋晓说,"但我陪你去——你回来的时候,有人跟你一起回来。"
江予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了——说的不是"好"或者"不用",而是一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
"那坛白酒泡的——明天先带半坛去龙泉镇上试试。如果卖得动——我回来的时候,可以把剩下的也带过去。"
他没有说"如果我回得来的话"。
但他不说,宋晓也听得出来。
宋晓站在他旁边,没有戳破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明天一早我陪你去了江家回来——下午去龙泉镇。"
江予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封信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看信封上那行端正有力的字,然后重新折好,放回了怀里。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连翘叶沙沙作响。那几只陶坛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里面的药酒还在沉默地酝酿着——不知道明天之后,这些酒会流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