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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游 第58章 第58章 新酿实验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6 08:41:13 来源:文学城

药膳馆的事定下了方向之后,日子没有变得更快,也没有变得更慢。

江予还是照常起来,照常去看苗、翻晾架、记账。宋晓也还是照常起来,照常跟在江予旁边——有时候帮他翻药材,有时候蹲在地边上看他写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屋檐下,靠着柱子,晒太阳。

但和宋晓回来之前不一样的是——现在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的时候,说的话比以前多了。

不是多很多。是多了一点点。以前坐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可能一炷香的工夫都不说一句话,各自想着各自的事。现在坐在一起的时候,江予偶尔会主动开口——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指着院子里某一棵连翘说一句"这棵分枝比那棵多",或者把炮制笔记翻到某一页,递给宋晓看,说一句"你看看这个"。

宋晓每次都会接过去看。有些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不懂的他也不会假装看懂,他会问。

有一次江予把笔记翻到酒制的那一页递给他,宋晓接过来的时候没有拉开距离——他直接在江予旁边坐下来了,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低头看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的时侯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呼吸拂在江予脸侧,温热的,带着早上漱口用的青盐的味道。

江予没有动。也没有往旁边让。

他拿着笔,停在纸上,等宋晓看完那一页。宋晓看完之后转过头来想说什么,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他以为的近得多——近到他转头的时候鼻尖差点蹭到江予的耳朵。

他顿了一下。

"你写的字——还是丑。"

他的语气和以前一样,带着一点玩笑。但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似的。

江予没有接他的话。他把笔记拿回来,低头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看得懂就行。"

宋晓在旁边坐着,没有立刻站起来走开。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石头在做什么",然后往灶房方向走了。

江予低着头,继续写他的笔记。

但他写的那行字,比前面的字工整了一些。

"这个'酒制'是什么意思?"

江予就会解释——用黄酒喷在药材上,闷润一段时间,再用文火炒干。这样处理过的药材,药性会更温和,还能借酒力增强药效的渗透。

宋晓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

"那直接用酒泡呢?"

江予看了他一眼。

宋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什么?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江予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笔记,"你说的——也是个办法。"

他没有多说。但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库房,翻出了一些冬天炮制时挑出来的、品相不太好的连翘和黄芩。

那些药材不是不能用了——只是卖相不好。有的连翘在炒制的时候火候稍重了一些,表面颜色比正常的深了一小截,卖相就不够好了;有的黄芩切片的时候厚薄不均匀,薄的太薄,厚的太厚,混在一起看起来不整齐。按品相分级的标准,这些只能归到最低那一档,价钱要折不少。

江予蹲在库房里,把那些品相差的药材一捧一捧地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他装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宋晓那句话——"直接用酒泡呢?"

他停下来,看了看手里那把颜色偏深的连翘。

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个方向——他一直在想怎么把药材炮制得更好、怎么分得更细、怎么卖出更高的价。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卖它呢?如果我不把它当作药材卖,而是把它变成别的东西——酒、吃食、或者别的什么——那它值多少钱,就不是按照药材的行情来算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抓住它。

但他把那袋品相差的药材拎出了库房。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龙泉镇。

不是去买什么——他去了镇上的酒铺。

他在酒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摆在柜台上的那些酒坛子。有黄酒、有白酒、有米酒,价格从几文到几十文不等。他问了掌柜几个问题——度数最高的白酒是哪一种、黄酒有没有分年份、米酒是不是自家酿的。

掌柜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酒铺里问东问西,什么也不买,看起来不像是来喝酒的。但掌柜还是答了,因为江予问的问题很具体,不像是随便问问。

江予问完之后,没有买酒。他出了酒铺,又在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一只小陶坛——不大,能装两三斤的样子。然后又去药材铺,买了几样东西:一小包枸杞、一小包当归、一小包黄芪。

他拎着这些东西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宋晓正坐在院子里削一根竹条。看到他抱着一个陶坛和一包一包的药材回来,宋晓放下手里的刀:

"你这是——要酿酒?"

"试试。"

江予把陶坛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把那几包药材拆开,各取了一些,摆在桌上。他又回屋里拿出那袋品相不太好的连翘和黄芩,也倒了一些在桌上。

宋晓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这些不是那些品相差的吗?"

"嗯。"

"不能用它卖钱——就拿来泡酒?"

"嗯。"

宋晓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江予的意思。那些品相不好的药材,卖不出好价钱,但药效没有差太多。如果用来泡酒——酒能把药材里的有效成分泡出来,酒本身也能保存很久,而且酒比药材好卖——至少在龙泉镇上,吃饭的人不一定每天吃药,但喝酒的人每天都要喝酒。

"有道理。"宋晓说。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包枸杞,打开,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甜。"

江予没有接他的话。他正在想比例——连翘放多少、黄芩放多少、枸杞放多少、酒用多少。他没有做过这个,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考。他只能猜。

他往陶坛里放了一把连翘、一把黄芩、几片当归、一小撮枸杞。然后他把买来的那坛白酒打开——是最便宜的那种,酒味冲,入口辣,没什么香气。他拎起酒坛,往陶坛里倒了小半坛,刚好没过药材。

他把盖子盖上,拍了拍坛壁。

"就这样?"宋晓在旁边问。

"要泡一阵子。"

"多久?"

江予想了想:"不知道。"

宋晓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笑话他的那种笑——是那种"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干了"的、带着一点欣赏的笑。

"行吧。"宋晓说,"那就等一阵子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江予每天都会去摇一摇那只陶坛。

酒的颜色在变化——第一天还几乎是透明的,只是微微泛着一层淡黄色。第二天颜色深了一些,有了淡淡的琥珀色。到了第三天,酒已经变成了漂亮的深琥珀色,凑近坛口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酒气和药香的复杂气味——酒的冲味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单纯的酒精味了。

江予每次摇完坛,都会把坛口打开闻一下。他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在想事情——在想这个味道对不对、差了什么、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宋晓有时候会走过来,也凑过去闻一下。

"比昨天香了一点。"

"嗯。"

"能喝了吗?"

"再等。"

到了第五天,江予觉得差不多了。

他打开坛盖,凑近闻了闻——酒味和药香已经混在了一起,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各是各的。他倒了一小碗出来——酒液清透,在碗底泛着一层漂亮的琥珀色光泽。

他端起碗,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然后他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停在那里,像是在品味嘴里的余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宋晓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

"怎么样?"

江予没有回答他。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一些,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酒味还太重。"他放下碗,"药材的味道没有完全泡出来。"

"那要怎么办?"

"要么再泡几天,要么换一种酒。"

宋晓看着他面前那半碗琥珀色的酒液,忽然说了一句:

"我帮你尝尝?"

江予看了他一眼,把碗递了过去。

宋晓接过来,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难喝的那种变——是一种"没想到是这个味道"的变。他咽下去之后,眨了一下眼睛,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酒,然后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这次轮到江予问了。

宋晓放下碗,抿了一下嘴,像是在品最后一丝余味。

"有点苦——但不是那种让人不想喝的苦。咽下去之后嘴里是甘的。连翘的味道很淡,但能喝出来——就是那种你煮连翘水的时候的味道,但被酒盖住了大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入喉的时候有一点点辣——就是酒的那种辣——但下去之后,肚子里暖起来了。"

他说完之后,看向江予。

"能卖。"

他把碗里剩下的大半口酒仰头倒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放下碗,抹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坐在条凳上,靠着墙,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江予发现他不说话了——不是那种"说完了"的不说话,是那种"人还在但话已经追不上酒劲了"的不说话。

江予抬头看了他一眼。

宋晓靠着墙,目光有些涣散,看到江予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

"这酒——后劲挺大。"

江予看着他的表情——宋晓的脸有些泛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酒气上来了的那种红,从脖子一直漫到颧骨。

"你喝多了。"

"没有。"宋晓坐直了一些,然后又靠回去了,"就是——有点上头。"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聚焦。

"不过真的能卖。"

江予低下头,在纸上记了几笔——药材的用量、酒的种类、浸泡的天数、宋晓的评价。他写完这些之后,在最后加了一行:苦味可接受,入口有回甘,但酒味仍然偏重,建议调整。他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宋晓,在后面补了四个字:后劲偏大。

他写完这几个字之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宋晓面前。

宋晓靠着墙,看到他走过来,又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慢——不是平时那种利索的笑,是酒劲上来之后、反应慢了半拍的那种笑。

"我没事——就是坐一会儿就好。"

江予没有接他的话。他伸出手——手背朝上,摊在宋晓面前。

宋晓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江予的脸。

他伸手抓住了江予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江予的另一只手在靠近他肩膀的位置虚扶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但做好了接住的准备。

宋晓站定之后,松开了江予的手腕,拍了拍自己的脸。

"行了。"

江予看了他一眼——宋晓的脸还是很红,站是站起来了,但目光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回屋躺一会儿。"

"不用——"

"去。"

宋晓看着他。

江予说"去"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命令,但比命令轻一点的那个位置,像是一句"你应该去"被他说成了一句只有一个字的、没有商量余地的话。

宋晓顿了一下,然后没有反驳。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坛酒——别倒了。"

江予没有回答他。

宋晓进屋之后,在床沿坐了一下,然后躺了下去。过了片刻,江予端了一碗温水走到他门口,没有进去,把碗放在门槛上。

"水在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宋晓的声音——比平时闷一些,因为脸埋在枕头里:

"知道了。"

江予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石桌前面坐下来,重新拿起笔,把刚才没写完的记录补完。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墙角那坛已经空了大半的白酒坛子——就是宋晓喝多了的那一坛。

他没有把它倒掉。

"再试一次。"他说。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龙泉镇。

这次他买的是黄酒——不是最便宜的那种,是中等价位的。黄酒的度数比白酒低,味道更醇厚,和药材的搭配可能比白酒好。他还多买了一只陶坛,比第一只大一些,能装四五斤。

回到野禾庄之后,他又配了一份药材——这次他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一点黄芪,减了一点黄芩。他把药材放进新的陶坛里,然后倒入黄酒,刚好没过药材一指深。

他盖上盖子,摇匀,然后把它放在第一只陶坛旁边。

两只坛子并排放在院子的石桌下面,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远远看去像是两只蹲在一起的陶罐。

宋晓从灶房里出来,看到又多了一只坛子,站在门口擦了一下手,走过来蹲下,伸手拍了拍那只新坛子。

"这只加了什么?"

"黄芪。"

"比那只好?"

"不知道。"

宋晓笑了笑,拍了拍坛盖,像是跟它打了个招呼:"那等你好消息。"

等待着酒泡好的日子里,两个人没有闲着。

药膳馆的计划虽然定了方向,但真正要做起来有太多事情需要准备。药材的供应要稳定——如果药膳馆开起来,每天的药材用量不会小,光靠野禾庄那几亩连翘远远不够。还要考虑从哪里进货、进什么价、怎么保证品质。

江予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有些问题他能想到答案,有些想不到。想到了的他就写下对策,想不到的他就空着——等宋晓出门打听的结果。

宋晓也没有闲着。他往龙泉镇跑了几趟,找了几家相熟的铺子打听行情,又给他爹那边写信——不是催着要钱,是问了一些关于宜昌府城商铺租赁的事。宋家虽然在临江做生意,但宜昌府城那边也有几个旧相识,宋齐认识一些能给方便的人。

"我爹回信了。"宋晓有一天下午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说宜昌府城南街那个位置不错,如果他认识的那个朋友还在那里做事,可以帮忙打个招呼。"

江予正在院子里翻晾架上的药材,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你跟你爹说了?"

"说了——你不是担心那个铺面的租金会不会太高吗?我爹说那边行情不算贵,但要看房东是做什么生意的,如果是自己开店的那种,租金好商量。"

江予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把晾架上的连翘翻了个面。宋晓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几排连翘一片一片地翻过去,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但需要耐心的事情。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跟我爹说太多?"

江予的手没有停。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我提到我爹,你就不说话了?"

江予把最后一片连翘翻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腰来。

他说了一句让宋晓有些意外的话——

"我不是不想让你跟你爹说。我是觉得——你爹帮的忙,我要对得起。不能让他觉得帮他的是个靠不住的人。"

宋晓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江予会否认,或者含糊过去。但江予没有。他直接说了。

宋晓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不会觉得你是靠不住的人。"他说,"他要是觉得你不行,当初就不会让你来野禾庄。"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他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那只小陶坛——已经泡了七八天了,酒色比之前更深了。

"这只应该能开了。"

他打开坛盖,一股比上次更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不是冲鼻的那种,是温温润润的、带着药香的、你闻到之后会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的那种。

宋晓站在旁边,也闻到了。

"这只不一样。"

江予倒了一小碗出来——酒色比第一只更深,几乎像浓茶的颜色。他端起来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他含着那口酒,在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咽下去。

他放下碗,没有评价,直接把碗递给了宋晓。

宋晓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之后,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又抬头看了看江予。

"这个——比上次那个好喝。"

"怎么好喝?"

"上次那个是酒里加了药——这个像是药和酒长在一起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头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喝完之后他砸了一下嘴,把碗放在桌上,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的这个——真的能卖。"

江予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这一批的配方比例、浸泡时间、用的是哪种黄酒。他写完之后,在后面打了一个圈。

不是"好了"的圈,是"还可以再试"的圈。

"再试一次。"他说。

宋晓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永远不满足"。

"这次试什么?"

"酒。换一种更好的黄酒。"

宋晓想了一下:"更好的黄酒,龙泉镇上买不到好货。要好的黄酒——得去宜昌府城。"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宜昌府城。"

宋晓看着他,有些意外——江予主动说要出门。以前每次去龙泉镇,都是宋晓拉着他去的,他自己从来不会主动说"我们去哪里哪里"。但现在他说了。

"行。"宋晓说,"那就去一趟。"

去宜昌府城的事不是立刻就能走的。庄子里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安排——苗要人照看,药材要翻晒,农户那边随时有人来领种子或送药材回来,不能没人做主。

石头说你们去吧,庄子里的事他能应付。老王也说没问题。

江予和宋晓商量了一下,定在隔日出发。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江予又配了一坛酒——这次用的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的黄酒,是比中等稍微好一些的那种,是宋晓从镇上带回来的。他配好了药材,倒上酒,封好坛口,把它和前面两只坛子放在一起。

三只坛子并排蹲在石桌下面。

宋晓从旁边经过,看到又多了一只,停下来数了一下——一只、两只、三只——然后笑了一下。

"这是在集齐什么吗?"

江予正蹲在地上,伸手调整三只坛子的位置,把它们摆得整齐一些。

"第一坛是白酒泡的,已经试过了——能喝,但不好喝。第二坛是黄酒泡的,你喝过的那个——可以喝了,但还能更好。第三坛——"

他拍了拍第三只坛子的盖子:

"——用的是你带回来的那个酒。比黄酒贵一些,但味道干净。我想看看用好的酒泡出来是什么味道。"

宋晓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摆弄那三只坛子。

"你这么一个个试下去——要试到什么时候?"

江予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把三只坛子的位置调整到完全整齐之后,才开口:

"试到我知道哪一种最合适为止。"

他没有说更多。

但宋晓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试到我知道了怎么做,就不会再浪费药材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发了。

宜昌府城比龙泉镇远——骑马要走大半天的路。江予以前没有去过,他对那座城市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宋晓的描述和自己在书上看到的内容。

出了龙泉镇之后,路渐渐变宽了。从田间小径变成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的官道,路面也从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铺了碎石的、相对平整的大道。路上的人也开始多起来——有挑着担子赶集的、有赶着牛车的、有骑着驴的、有步行的。越靠近府城,路上的行人就越密,路边也开始出现茶棚和歇脚的小摊。

江予骑在马上,一路看着这些。他没有说太多话,但他的目光一直不停——他在看路边的庄稼、茶棚里坐着的人的穿着打扮、路上那些车辆的载货情况。他在收集信息,无声无息地。

宋晓骑在他旁边,偶尔指一下前面:"过了那个牌坊,再走两里路就到了。"

到了牌坊的时候,江予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座石制的牌坊,上面刻着"宜昌府城"四个字。过了牌坊之后,路就变成了青石板铺的大街,两边开始出现整齐的店铺和楼房。

人声一下子涌了上来。

街上有卖小吃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卖杂货的,有人牵着马,有人抬着轿,有人在街边摆摊算卦,有小贩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从人群中穿过去。声音是混在一起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声、商贩敲梆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嗡嗡的、像是有生命的、整条街都在呼吸的声音。

江予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放慢了速度。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他在临江城也住过。但临江城和宜昌府城不一样。临江城是安静的、沉稳的,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见惯了风雨的老商人。而宜昌府城是喧闹的、年轻的、正在往上走的——街上那些铺面的招牌都是新的,街上走着的人脚步都比临江城的人快一些。

"怎么样?"宋晓在旁边问了一句。

江予没有回答。

他下马,牵着马走在那条热闹的大街上。他没有直接去找卖酒的铺子——他先走了一圈。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又拐进旁边的小巷,走了一圈,再绕回来。

宋晓跟在他后面,没有催他。

街上的人很多。江予牵着马走在前面,宋晓走在后面,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后来人越来越挤,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过来,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筐,走得急,差点撞到江予的后背。

宋晓快走了两步,伸手拉了一下江予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那一下拉得不重,但很及时。扁担擦着江予的袖子过去了,货郎连声说着"借过借过",头也不回地挤进了人群里。

江予被拉过去之后,和宋晓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从两步变成了一步都不到。他偏过头,看了看自己被拉住的手腕。

宋晓松开了手。

"人多。"他说。

"嗯。"

江予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牵着马往前走。但他走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走不动,是调整到了一个宋晓能跟在他旁边的速度。

宋晓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没有说破。他快走了半步,和江予并肩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宜昌府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中间隔了大约半个拳头的距离。不是挨在一起,但也不是并排走的时候会隔开的那个正常的距离——是一个稍微近了一些的、近到两个人的手臂在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一下的距离。

碰到了,谁也没有往旁边让。

就这样走过了大半条街。

走完大半条街之后,江予在一家门面不大但门口挂了四五块招牌的酒铺前面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那几块招牌——上面写的都是酒名。他看了几眼,然后走进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从酒铺里出来。江予拎了两坛酒——一坛是黄酒,价格中等偏上,老板说是三年的陈酿;另一坛是米酒,甜口的,度数不高,老板说是自家酿的,女人和孩子也能喝。

宋晓看着他抱着两坛酒走出来,有些好奇:

"怎么买了两坛不一样的?"

江予把两坛酒放上马背,系好绳子。

"黄酒是拿来泡的。那坛米酒——"他顿了一下,"我想试试不用泡的方法。"

宋晓扬了一下眉——"不用泡的方法"?他没有追问。

两人在府城还办了一些别的事。宋晓带江予去看了那个铺面——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从外面看了一圈,江予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又去了宋晓提过的那家药膳馆——没有进去吃,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下菜单,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道菜。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江予骑在马上,马背上驮着两坛酒和一些杂货。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事情。

宋晓骑在他旁边,也沉默着。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在回野禾庄的路上,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影投在地上,斜斜地拉得很长。

快到龙泉镇的时候,江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那个铺面的位置——比我预想的好。"

宋晓偏过头看他。

"门口能停两辆马车。后门的巷子通到另一条街——要是以后生意做大了,可以从后门进货,不走前门。"

宋晓听他说完,没有接话。他看着江予——江予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在远处,像是透过那座还没有开张的铺面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宋晓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石头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看到两人回来,赶紧把菜端上桌。

江予把那两坛酒放进屋里,没有立刻打开。他把它们放在墙角,和那三只陶坛隔了几步的距离。

他看了一下那三只已经泡上的坛子,又看了一下墙角那两坛新买的酒。

五坛酒了。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五坛。五坛都试过之后,大概就能知道哪一种做法最好了。

第二天一早,他打开了第三坛——用宋晓从镇上带回来的那种酒泡的那一坛。

倒出来的酒色比前两坛都浅一些,但透亮。凑近闻的时候,酒香比药香重,不是盖过了药香,而是酒香和药香融合得更自然,像是两种颜色调在一起之后变成了第三种颜色。

他喝了一口。

他含着那口酒,停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然后他站在那里,端着碗,没有动。

宋晓从门口走进来,看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端着碗发愣,走过去看了一眼。

"怎么样?"

江予没有回答。

他把碗递给宋晓。

宋晓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他的回答很简单——没有分析味道,没有比较前两坛,就是好喝。他说完之后,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比刚才多了不少——碗里的酒下去了大半。

江予看了他一眼:"你少喝点。"

"没事——"宋晓放下碗,又抿了一下嘴,"这个好喝,没有那么冲。"

他说完之后,又端起来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他的目光又开始有些涣散——和上次一样的那种涣散,但比上次轻一些,不是因为酒劲更小,而是因为这坛酒的酒底子好,入口顺,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在脚底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江予:

"这个——真的比上次那个好。"

江予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目光微散的样子,没有接话。他把碗拿过来,又倒了一小口,端起来自己尝了一下——入口确实顺,药味和酒味已经调在了一起,不像第一坛那样各是各的。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上来,不烈,但持久。

他放下碗,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留着了。"

他没有立刻配第四坛。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把前三坛酒的配方和结果做了一次对比。白酒泡的那坛——药味最淡,酒味最冲,回甘最短。黄酒泡的那坛——药味和酒味平衡得最好,入口顺,回甘长,但酒底子不够厚,后味有些单薄。宋晓带来的那种酒泡的那坛——入口最舒服,但药味偏轻了,喝起来更像酒,不太像药酒。

他把这些问题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四坛:用新买的三年陈酿,连翘和黄芩各加三成,枸杞减半。

他写完这行字,站起来,去墙角把那坛三年陈酿拎了过来,又去库房抓了药材。

宋晓从院子里走进来,看到他又在配酒了,没有打扰他。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江予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往坛子里放药材——他放之前会用手指捻一下,闻一闻,然后再放进去。放完之后他会停下来想一想,再决定放多少。

这个过程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宋晓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也好、干活也好、算账也好,都带着一种克制,像是不想让别人太注意到他。但当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药材、手里捏着一把连翘的时候——那种克制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完全专注的人,专注到忘了旁边还有人在看他。

宋晓没有出声打扰他。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灶房,帮石头择菜去了。

过了几天,第四坛也开了。

这次的颜色最深——几乎是黑褐色的,对着光看才透出一点琥珀色来。酒香和药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股是哪一股了,变成了一种既不是酒也不是药的味道——是第三种东西。

江予倒了一碗出来。

他没有直接喝。他先把碗放在鼻子前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含住。

等了一会儿。

咽下去。

又等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然后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含的时间也更长。

他把碗放下。

"这个。"

宋晓在旁边等着他说更多。

但江予没有说更多。他把碗里的酒倒回坛子里——只留了碗底一小口——然后把坛盖盖上,拍了拍坛壁。

"这个可以留着了。"

宋晓走过去,端起那只留了碗底一小口的碗,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这杯酒进了肚子之后,连说话的速度都变慢了:

"这个——比我们在宜昌府城吃的那顿饭贵。"

江予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那个药膳馆子?"

"嗯。"宋晓端着碗,看着碗底那一点点琥珀色的液体,"那家馆子的酒我也喝过——他们的药酒,一壶要六十文。你这个——比他们的好。"

江予没有说话。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这一坛酒用了大约两斤黄酒,加上药材的成本,总成本大约四十文。如果按宋晓说的那个标准来卖——六十文一壶,一壶大约能倒四碗,一坛酒能出五六壶——那就是三百文左右。

成本四十文,能卖三百文。

是原料价格的十几倍。

他算清楚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他没有把这个数字给宋晓看,但他的笔在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是不是真的。

"那这个——"宋晓放下碗,"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做了?"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墙角那五只陶坛——三只泡好的,两坛还没开的。然后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写满了配比和实验结果的纸。

"还不到时候。"

"为什么?"

"配方可以了。但酒——"他顿了一下,"用的不是最好的酒。如果用好酒来泡——味道还能更好。"

宋晓看着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永远不会觉得够了是吧?"

江予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伸手拍了拍那坛三年陈酿——就是用来泡第四坛的那种酒。

"但至少我们知道方向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只陶坛。

不是三只了——现在是五只。五只排成一行,大小不一,颜色不一,里面泡着不同的配方和不同的酒。像是一排等待被检验的士兵。

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所有数字又过了一遍——成本、时间、配比、口感、市场价——每一个数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被拨过一遍,然后落定。

他蹲下来,把第四坛的酒坛抱起来,放到墙角更靠里的位置。

那个位置更安全——不会被碰到,不会被踢到,也不会被太阳直晒。

他放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转过身,对宋晓说了一句:

"那个铺面——你给回话了没有?"

宋晓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们刚才还在说药酒的事,怎么忽然跳到铺面了。

"还没有——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吗?"

"那明天回吧。"

宋晓看着他。

"你说那个铺面——我们要了?"

"嗯。"

江予的回答很简单。没有分析,没有犹豫,没有一个字的废话。

就是"嗯"。

宋晓站在那里,看着江予——他刚刚泡了五坛酒,试了四次配方,算出了药酒的利润是原料的十几倍,然后说了一个"嗯"。

这个"嗯"的意思不是"我们要了那个铺面"。

这个"嗯"的意思是——我们不只是要开一个药膳馆。

我们要做的事,比一个铺面大得多。

宋晓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自己屋里,翻出那张画了铺面格局的纸,摊在桌上。

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信。

江予站在院子里,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宋晓坐在桌前低头写字的样子。

他没有进去打扰他。

他蹲下来,把地上那几只陶坛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让它们排得更整齐一些。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沐浴在阳光里的连翘苗。

那些苗已经长到一尺多高了,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叶片。

他看了它们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予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宋晓走路的时候比一般人轻快一些,步频略快,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才是脚掌,所以他的脚步声有一种特有的节奏,在前面是"嗒——嗒——嗒——",在最后一步的时候会变成一个更轻的"嗒"。

那个更轻的"嗒"在江予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住了。

"信写好了。"

江予这才转过身。

宋晓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封已经封好的信——信封上写了地址,墨迹已经干了。他的袖口沾了一点墨,大概是在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明天一早让石头送到镇上的信栈去。"宋晓说,"那边有驿马,送到宜昌府城大概两天能到。"

江予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宋晓袖口上那点墨迹。

"你袖口沾了墨。"

宋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用手搓了一下——墨已经干了,搓不掉。他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洗洗就掉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江予面前,把那封信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没有前因后果,像是那封信让他想到的:

"你说——要是那家铺面真的要下来了,我们是不是得搬过去?"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

"不是搬过去。是在那边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那你呢?"

"我还是在这里。"

宋晓听到这个回答,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那些连翘苗和墙角那五只陶坛,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江予听到了:

"那我来回跑吧。"

江予看着他。

宋晓没有看他——他看着那封信,像是在确认自己写的内容有没有漏掉什么。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没有收回。

江予没有说"好"或者"不用"。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在夕阳里泛着金色光晕的连翘苗。宋晓也没有再说什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予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

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还有墙角那几坛药酒透过坛壁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醇香。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地面上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

江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炮制笔记的最后一页,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等第六坛做出来的时候,应该就能在宜昌府城的厨房里试了。"

他写完这行字,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桌上。

晚风继续吹着,那几坛药酒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院子里的连翘叶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生长。

不是药材,不是酒。

是比那些更大、更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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