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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游 第60章 第60章 父心如海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6 08:41:13 来源:文学城

天还没亮透,野禾庄的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江予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宋晓蹲在廊下,面前放着两只碗,碗里冒着热气。他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像是在给粥降温,又像是在赶早起的小飞虫。

听见脚步声,宋晓没抬头。

"粥好了。喝了再走。"

江予在他旁边蹲下来,端起一只碗。米粥熬得稠,面上的米油凝了一层皮,贴着碗沿。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宋晓也端起了自己那碗。

两个人就那么在廊下蹲着,一人捧一碗粥,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地还是湿的——昨晚落了一场薄露,青石板上洇着深色的水印。墙角那几只陶坛安安静静地蹲着,坛口蒙着的油布上凝了细密的水珠。

喝完粥,宋晓接过两只空碗,站起来。

"走吧。"

江予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陪你去。"

"……不用到江家门口。"

宋晓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点了点头,把碗放进屋里,出来的时候肩上已经挎了个小布袋。

"怕你路上渴。"他拍了拍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水还是装了别的什么。

江予没有再拒绝。

宋晓把布袋挎在身上,转身往后院走去。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阵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声响,还有木轴转动的嘎吱声——他把那辆平时运药材的骡车赶了出来。

那是一辆旧车,车身木板被药材筐磨得发亮,车辕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骡子打了个响鼻,在晨雾里喷出两团白气。

宋晓跳下来,拍了拍车板上的浮土。

"上来。"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踩着车辕翻了上去。宋晓也跟着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抖了抖缰绳。骡子迈开步子,车轮碾过院门口的泥地,往官道的方向拐去。

天边才开始泛白。晨雾还没散,贴着田埂薄薄地铺了一层,远一些的田垄就看不太清了,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青色——地里的药材苗在雾里若隐若现。

车厢里没有什么声音,只有车轮在土路上碾过的轱辘声,还有骡子蹄子踏在路面上的闷响。江予靠着车板,目光落在路边的连翘地上——那些苗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了,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绿得发亮。再过一阵子就该开花了。药膳馆要是顺利,第一批药材正好能从地里收。

他没有说话,宋晓也没有说话。

骡车沿着官道不快不慢地走着,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走了一阵,宋晓开口了。

"你猜他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那个药酒的计划被知道了?"

"……他信上写了。"

宋晓愣了一下:"写了什么?"

"'闻汝欲在宜昌府城开铺'——他已经知道了。"

宋晓不说话了。他往江予那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车板,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路边田里早起干活的人听了去:

"那你打算跟他说多少?"

江予没有马上回答。骡车又走了一段路,他才说:

"实话。"

"全部?"

"能说的全部。"

宋晓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明白了。能说的全部——也就是说,有些事不能说。他用余光看了江予一眼,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阵,宋晓换了个话题,语气松了一些:

"那坛白酒泡的——我昨天又尝了一回。"

"……你不是尝过了?"

"再尝一回。"宋晓说,"你那方子里的干姜好像多了些,入口的时候有一点辣嗓子——但咽下去之后,那个辣就散了,变成一股暖意。"

江予没有转头看他,但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你尝出来了?"

"我又不是只会吃。"宋晓笑着说,"你每回调方子都让我试,我要是连这个都尝不出来,那不是白喝了那么多?"

江予没有接话,但他转回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宋晓看见了。

宋晓没有戳破。他往江予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隔着车板挨在一起,又说:

"你要是回来得早——下午还能赶上龙泉镇的集。我昨儿听老王说,镇上这几天来了个走脚的货郎,带了一些北边的干货,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好东西。"

江予听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去",但他靠在车板上的姿势松了一些——不明显,但宋晓注意到了。

岔路口出现在前方。

往左,是去江家的官道——路面更宽更平整,两边的树也更高大,远远地能看见官道尽头有一片灰瓦屋顶的轮廓,那就是临江城的外围了。

往右,是回龙泉镇的路——窄一些,弯一些。

宋晓勒住了骡子。骡子停下来,打了个响鼻,耳朵动了动。

宋晓把缰绳递过来。

"你赶进去吧。我在这个路口等你。"

江予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缰绳,没有立刻接。

"……不用在这里等。"

"我知道。"宋晓说,声音很平静,"但我就在这里等。"

他把缰绳塞进江予手里,然后从车板上跳了下来,站到路边。他把肩上的小布袋取下来,递给江予。

"路上渴了喝。"

江予接过来,掂了一下——布袋里装着的,是一个葫芦。

他拿着那个布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他把布袋挂在肩上,握紧了缰绳。

宋晓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路边的槐树底下。

"去吧。"

江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抖了抖缰绳,骡子迈开步子,往左边的官道走去。

车走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听见宋晓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早晨的官道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我在野禾庄等你回来。"

江予没有回头。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回头。骡车继续往前走。

官道两边的槐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交握,漏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天光。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菜农、赶着驴车的货郎、几个扛着锄头往田里去的庄稼人。

江予坐在车板上,握着缰绳,骡车不快不慢地混在这些行人中间。

他的怀里揣着一封江林的信,肩上挂着一个宋晓给的葫芦。

骡子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踏在官道的土路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临江城的南门已经开了。

进城的人和车排了一小段队伍——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一辆拉着干柴的牛车、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妇人。江予赶着骡车排在后面,低着头,没有往前张望。

轮到他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兵卒看了一眼他那辆旧车,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过去。

进城之后,他没有在街上多停留。穿过两条巷子,绕过那座石牌坊,往江府的方向赶去。骡子的蹄子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车厢在石板路上颠簸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江府的门楼远远地就看见了——灰墙黑瓦,门前蹲着一对石狮子,台阶上的青砖被磨得发亮。门口没人,大门虚掩着。

江予在门前勒住骡子,跳下车来,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那根石桩上已经被缰绳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不知道系过多少匹马、多少辆车。

他走上台阶,在门前站了一下,然后抬手敲了敲门环。

铜环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江予,那门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二……二少爷?"

"刘管事在吗?"

"在在在——大老爷交代过,说二少爷要是来了,直接去书房。"

门房把门拉开,让江予进去。他的目光在江予身上那件旧衣裳上扫了一下,又落在门口那辆旧骡车上,很快移开了。

江予没有在意。

他穿过前院,走过那条熟悉的回廊,经过那间他曾经住过的小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像是自从他搬去野禾庄之后就再也没人住过了。

书房在前院后面的第二进院落里,门前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了小半个院子。

江予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刘管事站在门里,像是已经在等他了。

"二少爷。"刘管事让开门口,"大老爷在里头等您。"

江予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老木头的味道。

江林坐在书案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不知道是在写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来了。"

"……是。"

"坐。"

江予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凉凉的,他的背挺得很直。

江林把笔搁下,合上账册,这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江予身上,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又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的作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听说你在宜昌府城找了个铺面。"

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铺垫。

江予已经预料到了,但真的听到的时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还是微微紧了一下。

"是。"

"做什么用?"

"药膳馆。"

"药膳?"江林皱了皱眉——不是否定,更像是在咀嚼这个词,"你在野禾庄种药材,种出来了,不卖原料,要开馆子?"

"药材卖原料,一斤连翘晒干了不过几十文。做成药膳,一份可以卖到几十文。"

江林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江予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你自己想的?"

江予顿了一下。

"……宋晓在宜昌府城看到有人在做,回来跟我说的。"

他提到了宋晓。这个名字在书房里响起的时候,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但短到让人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宋家那小子。"江林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还在帮你。"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陈述。

江予没有回答。

江林也没有追问。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来,动作不紧不慢。茶盏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们打算怎么开这个铺子?"

江予把计划说了一遍——铺面在南街,位置不错,掌柜开价半年租金加三个月押金,总共八十四两。剩下的是装修、厨房设备、第一批药材备货、请人的工钱,加起来大约三百六十两。

他说得很清楚,数字一个不错。

江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上有多少?"

"不到四十两。"

"不够。"

"我知道。"

江林看着他。目光说不上严厉,但很有分量——像是一只手按在你的肩膀上,不重,但让你没法动。

"你打算怎么办?"

江予沉默了一下。

"……我本来想先签了铺面,用药酒慢慢攒钱。"

"药酒?"

"用次品药材泡的。成本四十文一坛,可以卖到三百文。"

江林的目光变了一变。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但你隐约觉得他在重新打量你——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老商人,在评估一件货品的成色。

"你在龙泉镇上试过了?"

"还没有。"

"那就敢说能卖三百文?"

"药铺里同样的酒,卖五百文。"江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的酒用料不比他们差,只是没有招牌。少一个招牌钱,卖三百文,有得赚。"

江林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江予身上,很久没有移开。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那种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的小雀。

过了好一会儿,江林才又开口——但他的话题转了一个弯,没有接着药酒说下去,而是忽然问了一句让江予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那个宋晓——跟你的关系有多深?"

江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一点僵,像是身体先于大脑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需要小心回答的问题。

"朋友。"

"朋友?"江林的声音很淡,像是在咀嚼这个词语的分量,"他在宋家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江予知道。他没有回答。

"宋齐的独子。"江林自己说了出来,声音不紧不慢,"将来整个宋家都是他的。你呢——你是江家的儿子。你们俩合伙做生意,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

江予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江林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窗边,背对着江予。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伸到了窗前,新叶嫩绿,在光里透明得发亮。

江林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江予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江林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让江予完全意外的话——

"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宋家的资源——也不是不能用到。"

江林站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不急不缓:

"你要是能借上宋家的力,那是你的本事。"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江予坐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在宋家待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来,他隐约感觉到江家和宋家之间有什么——一种他说不清的暗流,两个家族之间的冷淡,一种近乎默契的回避。他以为江林会忌讳宋家,会忌讳他和宋晓走得太近。

但江林说的却是——可以借力。

"不过——"江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个"不过"说得比前面的话都重了一些,"你也要想清楚——能用宋家的力,就要承受宋家的代价。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你借了谁的力,将来就要还谁的情。"

他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江予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懂。他比谁都懂。

在宋家那十五年,他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宋齐都会用一种目光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欠我的。他早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

但他还是没想到江林会说出那句话。

"铺子的钱,江家出。"

江林的声音把江予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见江林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文书,摊在桌上。

"但我有条件。"

江予看着那份文书。纸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的字迹端正工整——不是临时写的,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一年之内——你的药膳馆要盈利。"

江林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做不到,关掉铺子,你回野禾庄。种你的药材,做你的药酒——老老实实的,别想那些够不着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

那扇半开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年。

从开张算起,一年之内盈利。

一个全新的铺子,一个没人听过的招牌,一套从没在市场验证过的生意模式——一年。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时间不算长。也许只是几息。但他沉默的那几息里,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窗外那些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的小雀也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说: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可是",没有"一年太短了",没有"能不能再宽限一些"——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江林看着他。

那个"好"字落在书房的空气里,像是一粒石子沉进了深水里。

江林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江予,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然后他低下头,把桌上的文书往江予的方向推了推。

"看看。没有问题就签字。"

江予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份文书。

字迹工整,条款清楚——三百六十两,一年为限,到期若药膳馆未能盈利,铺面及铺内所有资产归江家所有,他回野禾庄。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双方的责任和义务,写得很周全——是那种让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写这份文书的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江予看完了。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拿起书案上那支笔——笔杆还有余温,是江林刚才握过的——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划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他放下笔,把文书转回江林面前。

"好了。"

江林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没有说什么。他把文书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了江予一眼。

"三天之后,钱会送到野禾庄。"

"……是。"

"去吧。"

江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予离开之后,江林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书案后面,沉默了很久。

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宣纸的一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

他又打开了抽屉,把那份文书拿了出来,翻开,看着落款处那两个字。

笔迹还新鲜,墨色乌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短到你没法判断那是什么意思。是满意?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文书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了那本账册。

窗外,桂花树上的小雀又开始叫了。

江予走出江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接近正午了。

太阳高悬在头顶,晒得石阶发烫。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晃眼——灰白的石面上泛着一层刺目的光。

他走下台阶,解下拴马桩上的缰绳,翻身上了车。骡子被晒得有些蔫,耷拉着耳朵站在那里。他抖了抖缰绳,骡子才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出了城门之后,路边的树荫多了起来。官道两边的槐树枝叶茂密,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凉。江予坐在车板上,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握着,骡车沿着官道不快不慢地走着。

那个岔路口出现在前方的时候,他远远地就看见了。

宋晓还在那里。

他坐在路边那块石头上——就是早上他坐着的那块——手里的草茎已经换了一根,在指间转来转去,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车轮和蹄子的声音,他抬起了头。

他看见江予坐在车板上赶着骡车过来,肩上还挂着他早上给的那个葫芦。

宋晓站了起来。

他没有问"怎么样"。他看见了江予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平静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表情。

"回野禾庄?"

江予勒住骡子,在车上看着他。

"回了。"

宋晓没有多问,踩上车辕翻上了车板,在他旁边坐下。

江予抖了抖缰绳,骡车重新动了起来,往右边那条路拐去。

走了一阵,宋晓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坛酒——回去再尝尝?"

"……你不是尝过了?"

"再尝一回。"宋晓说,"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不敢多喝。"

"为什么?"

"怕醉了没人看着收拾。"

江予没有接话。他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但车速慢了一些。骡子走得更稳了,车轮在土路上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又走了一阵,宋晓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说?"

江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江家出钱了。"

宋晓握着车板的手指紧了一下——只是一下,就松开了。

"多少?"

"三百六十两。"

"什么条件?"

"一年内盈利。做不到——关铺子,回野禾庄。"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

路边的田野里,有人在赶牛犁地,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模糊又清晰。

然后宋晓说了一句话。他没有说"这个条件太苛刻了"——他没有说那些没有用的话。他只是往江予那边靠了靠,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我们一起赚到这个钱。"

江予没有回答。

他继续赶着车,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松了一些——不明显,但宋晓注意到了。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江予把骡车赶进院子,在墙角停好。骡子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自己凑到槽边去喝水。

院子里的光斜斜地铺着,把那几只陶坛的影子拉得很长。老王在后院劈柴,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规律而沉闷。

江予从车上跳下来,在廊下坐了下来。

他把怀里的契约取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纸上写着他签的名字,墨已经干透了。

宋晓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凑过去看那份契约。他只是坐在旁边,和江予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过了好一会儿,江予把契约折好,放回怀里,然后站起来。

"去尝尝?"

宋晓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

"尝酒。"

宋晓跟着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

两个人走到墙角那几只陶坛前面。江予蹲下来,揭开一只坛口蒙着的油布。一股酒香混着药材的味道飘了出来,比昨天又醇了一些。

宋晓也蹲了下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我来倒。"宋晓说。

他拿起旁边的碗,小心地倒了大半碗。酒液在碗里晃了晃,色泽棕黄透亮,沉在碗底的药材细末缓缓地飘着,像是悬浮在琥珀里的小颗粒。

宋晓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比昨天香了。"

"喝一口。"

宋晓喝了一小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辣嗓子的感觉淡了。"他说,"干姜的味道沉下去了——不冲了。现在入口是一种……暖,不是辣。"

他把碗递给江予。

江予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确实比昨天顺了。那股干姜的辛辣已经被酒压了下去,剩下的是一种温和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把碗还给宋晓。

"再放几天。"

"嗯。"

宋晓把油布重新蒙好,用麻绳扎紧。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三百六十两——一年。"

江予蹲在坛边,没有动。

"不是不可能。"宋晓说,"我算了一下——你那个药酒,一坛成本四十文,卖三百文。一个月卖出去二十坛,就是六两银子的利。药膳馆一天要是能卖出二十份炖品,每份赚十几文——一年下来,不是够不着。"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已经在脑子里算过了。

江予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

"进屋吧。"

"进屋做什么?"

江予没有回答。他走进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把一张纸摊在桌上——是一张空白的纸,边上还有昨晚算账时留下的墨迹。

宋晓跟进来,看见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野禾药膳馆"。

"这个名字不好。"

"为什么?"

“野禾庄没有什么人知道,要在一年内赚钱,开头很重要,所以名字要好。”

“那你取一个。”

“江宋药膳馆。”

“借两家的名气?”

“对!”

江予没有反驳,一笔一画把这个名字写了下来,接着又写到。

"租金半年八十四两。装修一次性的,大约六十两。厨房里的锅灶、案板、坛坛罐罐——大约二十两。药材备货——头一批要三十两。"

他的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人工——请一个厨子一个跑堂,一个月工钱加吃食,大约五两。"

他把数字一个一个地列在纸上,在每一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开始加。

宋晓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头凑过去看那张纸。

油灯的光不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江予没有抬头。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嘴里低声念叨着数字,像是在算一笔他已经算过很多遍的账。

宋晓的肩膀挨着他,呼吸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带着刚才那口药酒的余香。

"开张第一个月——什么钱都赚不到。"江予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二个月,如果药膳卖得好,能把人工和日常开销持平。第三个月——如果药酒也开始卖了,才开始有进账。"

他的笔停了下来,盯着纸上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半年之内能不亏损,就算不错。"

他把笔放下了。

宋晓没有接话。他凑得更近了一些,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数字——江予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数字刻进纸里。

"半年不亏,剩下半年盈利。"宋晓说,"时间紧,但不是来不及。"

江予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张纸,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宋晓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有没有说别的?"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了你。"

"问我?"

"问你跟我的关系。"

宋晓的表情变了一变——很短暂,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你怎么说的?"

"朋友。"

宋晓没有马上接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油灯上,看着灯芯上那一点跳跃的火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宋家的资源也不是不能用到。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宋晓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予,像是要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他听错了。

"他真这么说?"

"嗯。"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意味的笑。

"你爹……比我想的要深。"

江予没有接话。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在那张纸上写一些别的东西——药材的品类、进货的渠道、可能的定价。他写得很专注,像是想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些数字上面。

宋晓也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旁边,看着江予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油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一侧亮着,另一侧暗着。

他的睫毛偶尔动一下,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宋晓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院子里那几只陶坛蹲在墙角,坛口蒙着的油布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远处的田垄上,有人在收工往回走了,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田埂上慢慢地移动。

宋晓站在那里,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屋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百六十两也好,一年也好——我都在。"

屋里没有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不是"嗯",不是"好",只是一声纸翻动的声音,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宋晓没有追问。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那一抹橘红色的光,慢慢地暗下去。

院子里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灰蓝。风吹过连翘地,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下来。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纸上的字迹在摇晃的光里若隐若现。

那几只陶坛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里面的药酒还在继续酝酿着。

明天,药酒会送到龙泉镇上去试卖。

后天,江家的钱会送到野禾庄。

再之后——宜昌府城,南街,那间铺面,那块还没有挂上去的招牌。

一年的倒计时,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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