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爸,你要带我去哪儿?!”
任慧被他攥着手腕,整个人几乎是被拖拽着往前冲,脚步踉跄,根本跟不上任众的速度。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骨头,力道大得惊人,每一步拉扯都让她手腕钻心地疼,皮肤下仿佛已经淤出了青紫色。
她拼命想稳住身形,可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只能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走,拖鞋早不知掉在了哪里,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被小石子硌得生疼。
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黑得深沉,黑得压抑。没有月亮,只有天边零星几点微弱的星光,勉强洒下一点惨淡的光,勉强照亮路面的轮廓。乡间的本就崎岖不平,夜里更是看不清深浅,杂草丛生,藤蔓缠绕,每一步都走得险象环生。
可任众跑得飞快。
他明明右腿残疾,平日里走路一瘸一拐,步子僵硬迟缓,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每一步跨得极大,速度快得惊人,哪怕身形依旧有些颠簸,却丝毫没有减慢半分。
他浑身紧绷,后背绷成一道决绝的弧线,力气大得根本不像是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幺爸,任慧在他手里,像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雏鸟,只能被他带着狂奔,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别说话!快跑!” 任众头也不回,声音急促得变了调,带着任慧从未听过的慌张与焦灼,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来不及什么?
任慧的心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
幺爸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这个地方,真的有问题。
这个她记忆里温暖安宁的老家,这个充满童年欢笑的村子,从她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布下了一张她看不见的网。她真的不该回来,幺爸一开始的警告没有错,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踏入这里。
“这个地方,你不能再待了!” 任众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绝望的狠厉,“再待下去,你就真的走不了了!永远都走不了了!”
永远走不了……
那几句话,让任慧瞬间想起了偏房里那口漆黑的棺材,想起了棺材里静静躺着的自己。
难道,他们是想把她留在这儿?
难道,棺材里的那个“她”,就是她的结局?
恐惧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任慧不敢再想,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跟着任众往前跑。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影飞快后退,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两人穿过熟悉的院子,跳过低矮的门槛,冲出篱笆门,一头扎进茫茫夜色里,朝着村口的方向疯跑。
任慧跑得气喘吁吁,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喉咙里满是铁锈味,心跳狂乱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拼命过,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一刻也不敢停。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传来奶奶急促而尖锐的呼喊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任众!你站住!你把慧娃给我留下!”
“她不能走!她不能走啊!”
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固执,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根鞭子,抽在任众的背上,也抽在任慧的心上。
任慧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昏暗的夜色里,奶奶快步追了上来。
她平日里走路总是慢悠悠的,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可此刻,她跑得飞快,脚步稳健,丝毫没有半点苍老迟缓的样子。
深蓝色的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乱地飘在脑后,一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慈祥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任慧看不懂的情绪 —— 有不舍,有急切,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固执。
她像一只要夺回幼崽的母兽,不顾一切地追上来。
“任众!你放开她!让她留下来!留下来!” 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让她陪着我!”
任众脸色骤变,眼神一狠,跑得更快了,脚下几乎要带起风。他头也不回,对着身后大喊,声音里带着恳求与痛苦:“妈!她还小!她才二十几岁,她还有大好的未来,还有书要读,还有日子要过!让她走!求你让她走!”
他在求奶奶。
求奶奶放他带走自己。
可奶奶没有放弃。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快步追了上来,几乎是扑过来一样,伸出那双温暖粗糙的手,一把紧紧抓住了任慧的另一只手腕。
一瞬间,任慧被两个人牢牢夹在中间。
左手,是幺爸任众冰冷而强硬的手,拽着她往村口跑,要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右手,是婆婆任婆婆温暖而固执的手,拉着她往家的方向扯,要把她留在这个诡异的村子。
一左一右,两股力量狠狠拉扯着她,手腕被攥得通红,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一样,剧痛难忍。任慧整个人被拉得笔直,身体几乎要被撕裂,疼得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滚落。
“婆婆…… 幺爸…… 你们别拉了…… 我疼…… 我好疼……”
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又委屈,像一只被生生撕扯的小羊。
听到她痛苦的声音,两边的力道都微微一顿。
任慧泪眼朦胧地看向奶奶。
奶奶的手依旧紧紧攥着她,不肯松开。她低着头,看着任慧吓得惨白如纸的小脸,看着她眼里止不住的泪水,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那里面有疼爱,有不舍,有心疼,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奈。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任慧,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任众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妈!算我求你了!放她走!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让她回城里,回到她爸身边,好好过日子,最好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踏进这个村子一步!”
永远不要再回来。
这是多么决绝的话。
奶奶看着任慧泪流满面、惊恐无助的样子,看着她被两边拉扯得痛苦不堪的模样,那双一直固执的手,终于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她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里面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落寞。
良久,她缓缓松开了手指。
那只紧紧攥着任慧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像断了线的风筝。
奶奶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无尽的心酸与释然,喃喃地说:“走吧…… 慧娃,走……”
走。
终于,可以走了。
任众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咬紧牙,拽着任慧,再次发足狂奔。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奶奶落寞的身影,仿佛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任慧被他拽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跑。她忍不住一次次回头望去。
夜色中,婆婆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融进浓重的黑暗里,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任慧心里五味杂陈。
有逃离险境的庆幸,有未知前路的恐惧,有满腹解不开的疑惑,还有一股莫名的、尖锐的心酸,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奶奶要留她,为什么幺爸要带她走,为什么这个家,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