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慧连滚带爬从偏房里冲出来,脚下被门槛狠狠一绊,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粒上,一阵钻心的疼瞬间窜上来,裤脚很快就渗开一片温热的湿意。
可她此刻早已顾不上疼痛,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发散乱,衣衫歪斜,只想拼尽全力逃离这间让她魂飞魄散的屋子。
偏房里那口漆黑发亮的棺材、棺材里静静躺着的自己、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发型…… 所有画面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脑海,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她甚至能清晰记起,棺材里的 “自己” 睫毛垂落,双手安静地放在腹上,像一具早已没有生气的尸体。
那不是幻觉,不是错觉。
是她,真真切切的她。
“啊 —— 别过来!别过来!”
任慧失声尖叫,声音嘶哑破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跌跌撞撞往前冲,眼前一片模糊,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整个人淹没,连呼吸都带着窒息感。她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村子,回到城里那个灯火通明、有人气的地方。
“慧娃!慧娃!咋了?”
婆婆的声音急匆匆从正屋传来,带着惊慌与急切。
下一秒,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就紧紧抱住了她失控的身体,将她牢牢圈在怀里。那怀抱带着熟悉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柴火与皂角混合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最安心的气息。
“不怕不怕,婆婆在呢,啥都别怕,啊 ——” 任婆婆的声音又轻又柔,像哄襁褓里的婴儿一般,一只手紧紧搂着她,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缓慢而稳定,“婆婆在,没人伤得到你,莫怕,莫怕……”
被奶奶抱住的那一刻,任慧紧绷的身体终于一软,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散尽。她像一只受了重伤、无处可逃的小兽,蜷缩在奶奶怀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都在打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涌,打湿了婆婆的衣襟,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喊,想告诉婆婆,偏房里有棺材,棺材里躺着她自己。可恐惧堵在喉咙口,只剩下哽咽与抽气,连完整的字音都吐不出来。
没过多久,脚步声急促响起。
爷爷和幺爸任众也闻声赶了过来。
爷爷背着那半篓没放完的猪草,脸色凝重,原本慈眉善目的脸此刻沉得吓人,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任慧惨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不是…… 看见啥了?”
这一句问话,像一根针,轻轻一挑,就戳破了这家人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平静。
任慧靠在奶奶温暖的怀里,惊魂未定,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又可怜。棺材里那一幕太过惊悚,太过违背常理,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 她要怎么告诉别人,她在自家偏房的棺材里,看见了已经 “死了” 的自己?
“没事了没事了,都是噩梦,慧娃别怕。” 奶奶立刻接过话,把她抱得更紧,用粗糙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里满是自责,“是婆婆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不该留你黑灯瞎火乱跑,吓着我们慧娃了,是婆婆不对……”
她没有追问任慧到底看见了什么,也没有提偏房,更没有提那口棺材,只是一味地安抚,一味地把所有错揽在自己身上。
那种刻意的回避,比直接承认更让人心里发寒。
任婆婆不由分说,半扶半抱着双腿发软的任慧,慢慢回到她睡的那间卧室。一进门,她就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又把窗户紧紧关严,拉上旧布帘,将外面的黑暗、寂静、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统统隔绝在外。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头,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显得格外孤寂。
“来,跟婆婆一起睡,婆婆陪着你,就啥都不怕了。” 任婆婆脱了鞋,躺到任慧身边,像她小时候无数次生病、受惊、做噩梦那样,把她轻轻搂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慢悠悠、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
她嘴里还轻轻哼着一首古老又温柔的乡间童谣,调子缓慢、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那是任慧小时候听熟了的调子,从前每次听,都会安安稳稳睡去。
奶奶的怀抱很暖,很踏实,身上的味道干净又安心。任慧慌乱得快要炸开的心,在这持续不断的安抚下,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她蜷缩在婆婆怀里,像一只受惊后找到庇护的小猫,双手死死抓住婆婆的衣襟,指节都泛白了,不敢有一丝放松。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婆婆轻柔的哼唱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明明是无比温馨的画面,可任慧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越缠越紧。
她明明靠在最亲近、最该信任的人怀里,明明恐惧已经淡了不少,可心底深处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家人的反常、幺爸一开始那句冰冷的 “你不该来”、婆婆和爷爷刻意的隐瞒、偏房里突兀出现的棺材、棺材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 所有细节串联在一起,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从她进村那一刻起,就把她牢牢困住,越收越紧。
她甚至隐隐有种荒谬的感觉 —— 这个家,这些亲人,对她好是真的,疼她是真的,可那份好里,又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与决绝。
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守护。
更像是…… 在为她准备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任慧不敢再往下想,每多猜一分,寒意就多一分。她紧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脑子,强迫自己入睡。她希望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醒过来,她还在学校的宿舍里,还在城里的出租屋里,根本没有回过老家,根本没有见过那口棺材。
可越是强迫入睡,脑子反而越是清醒。
白天车上的昏睡、进村时的熟悉与陌生、婆婆做的饭菜香味、幺爸复杂的眼神、棺材里的自己…… 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越来越暗,屋子几乎完全沉入黑暗。
就在任慧迷迷糊糊,意识即将陷入混沌、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极低、极哑、极冷的声音,忽然在死寂的黑暗里轻轻响起,一声一声,缓慢地,重复地,叫着她的名字:
“任慧……”“任慧……”“任慧……”
声音幽幽的,轻飘飘的,从门口的方向传来,不似活人的嗓音,带着一股从地底透上来的寒意,钻进耳朵里,瞬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任慧的眼睛 “唰” 地一下猛地睁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跳出来。
黑暗中,一个高高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
是幺爸,任众。
他背光而立,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隐约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他脸色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平日的严肃,也没有丝毫温度,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那只天生有些不便、一瘸一拐的腿,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一道扭曲而诡异的影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任慧吓得瞬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身体僵在婆婆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幺、幺爸……”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抖得不成样子。
任众没有回答,没有解释,没有安慰。
他只是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苍白,指尖冰凉。
下一秒,他猛地抓住了任慧露在外面的手腕。
刺骨的冷,瞬间顺着皮肤窜进四肢百骸,比夜里的风还要凉,比棺材里的气息还要寒。
任慧浑身一僵,想要挣脱,却被他死死攥住,力道大得惊人,根本挣不脱。
他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沉、急促、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一字一句地说:
“别出声。”
“跟我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用力,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任慧从床上拖了起来,朝着门外,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