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跑了多久,两人终于跌跌撞撞冲到了村口。
而那辆白天送她回来的、载着一车老人的小面包车,竟然还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像一直在这里等候着她。昏暗中,司机师傅模糊的身影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仿佛从未离开过。
“快!快上车!” 任众气喘吁吁,一把拉开车门,用尽全力将任慧推了上去。
任慧摔坐在车座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一把抓住了任众正要收回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幺爸,你不跟我一起走吗?你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她不想一个人走。她害怕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任众摇了摇头。
他看着任慧,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有疼爱,还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我走不了。我是这里的人,我得留下来。”
“慧娃,记住。”
“回到城里,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听你爸的话。”
“忘了这里的一切,最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说完,他不等任慧再说什么,猛地抽回手,重重关上了车门。“砰” 的一声闷响,隔绝了车里车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任众转过身,对着驾驶座大喊,声音铿锵有力:“师傅!开车!快开!马上离开这里!”
司机师傅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沉默地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轮缓缓转动,车子慢慢驶离村口。
任慧趴在车窗上,双手紧紧抓着窗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看着幺爸一瘸一拐的身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
车子驶入无边夜色,飞速向前行驶。
任慧瘫软在座椅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像一滩烂泥。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发生的一切 —— 诡异的老家、恐怖的棺材、亲人的拉扯、拼命的奔跑…… 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在脑海里翻涌,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闭上眼睛,在颠簸的车里,不知不觉,再次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没有梦境,没有恐惧,仿佛与世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轻轻一震,缓缓停了下来。
伴随着清脆的鸟鸣和刺眼的阳光,任慧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城郊客运站。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明媚,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人气。
她还坐在那辆熟悉的小面包车上。
司机还是那个头发半白、笑容和蔼的老司机,正笑着回头看她:“小姑娘,醒了?到地方了,该下车咯。”
车里依旧坐着几位安安静静的老人,神态安详,和她最开始上车时一模一样。
任慧茫然地环顾四周,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手腕上没有红痕,没有疼痛,没有被拉扯过的痕迹。脸上没有冷汗,没有泪痕,身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半点奔跑过的狼狈。
难道……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夜,那恐怖诡异的经历,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奶奶怀抱里的温暖,幺爸手心的冰凉,被拉扯时的剧痛,离别时的心酸与绝望…… 每一种感觉,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她浑浑噩噩地下了车,像丢了魂一样。按照出门前爸爸的反复嘱咐,在路边买了纸钱、香烛和贡品,辗转来到一片安静清幽的墓地。
爸爸在电话里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慧娃,你爷爷奶奶走得早,你小时候记不清了。这次你回老家,记得去坟上给他们烧柱香,磕个头,了却一桩心愿。”
原来。
原来她的爷爷奶奶,早就已经不在人世。
原来她这次所谓的 “回乡”,本就不是回家探亲,只是为了给逝去的亲人扫墓。
原来,那座老房子,那些亲人,都只是她梦里的一场幻境。
任慧一步步走到两座紧挨在一起、长满青草的墓碑前,轻轻蹲下,点燃手里的香烛。
青烟袅袅,缓缓升起,在阳光下盘旋飘散。
微风拂过,带着青草的气息。
就在这一刻,任慧恍恍惚惚间,仿佛看见墓碑前的空地上,浮现出几道温暖的身影。
慈眉善目的爷爷,笑容温和的婆婆,还有眼神里满是疼爱的幺爸。他们围在一起,中间站着小时候那个扎着小辫、笑得无忧无虑的自己。
阳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没有诡异的夜色,没有恐怖的棺材,没有隐瞒与拉扯,没有恐惧与绝望。
只有一家人安安静静、团团圆圆、幸福相伴的模样。
风吹过,青烟轻轻散去。
那些虚幻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任慧擦干眼角不知不觉涌出的泪水,对着墓碑,深深磕了一个头。
她终于明白。
有些回乡,是为了久别重逢。
有些回乡,是为了正式告别。
而她这一次的回乡偶书,跨越了生死,穿过了梦境,只是为了完成一场,迟了许多年的、最后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