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看起来就很生人勿近的人,在能回想起的那些画面里,白徽几乎都是独来独往、独自一人,跟人沟通也保持在他觉得舒适的社交距离外。
而这一刻却像骨子里的记忆作祟,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肩背就已经轻抵住了另一个人。
他说不清是因为周遭情况特殊,应急中枢做出的下意识行为,还是说……在他丢失的那段记忆里,曾跟谁做过很多次相同的动作?
但他没时间细想和纠结,只微不可察地拉开了几厘米距离,然后放慢脚步,和秦濯一前一后进了商场。
白徽右手握枪,左手扶着软质门帘,让它缓慢无声地垂落回原位,紧接着转身朝前,看到了商场内部的景象。
这里一共四层楼,纵深很长,所有门店紧挨着排列,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的地方几乎都有丧尸。
尸潮爆发时,这个商场里应该还有很多人,他们大概惊恐过、慌不择路地逃跑过。挎包和购物袋四处散落,有几家门店的玻璃碎了一地,墙上、地面也到处都是形状各异的血迹,早已干涸得发黑。
清晨的光线从二三层落地窗投落进来,阴沉灰霾,使得整个商场看起来森然又寒冷。
两人前方三米内暂时没有丧尸,白徽快速扫了一圈,再往前几步就是扶梯,扶梯旁有个硕大的指示牌标着楼层分布图。
至于手机店,他猜得没错,就在左前方一家金饰品旁,最远不超过30米。
“我先过去,”白徽声音低得快听不清,“你弄完直接回车上,不用等我。”
秦濯看了一眼前方,很不幸,那块楼层分布图的牌子旁边有一只丧尸。
“不好说,”他声音同样很低,“说不定你比我快呢。”
白徽没再说话增加风险,准备往手机店的方向潜行过去,分开的前一秒,他听到了很轻的两个字:“小心。”
秦濯一边往分布图走,余光一边往白徽那边看了几次。
那人沿墙角走到手机店门口,站在外面打探几秒,似乎没什么危险,紧接着抬脚走了进去。
秦濯收回目光,握着枪来到扶梯旁。分布图指示牌在扶梯外侧,旁边还有两个钉在地上的金属垃圾箱。
一个男性丧尸身穿黑色长风衣,它左脚向外骨折,而右脚插在了“可回收”箱里。因为下半身受限的缘故,它没能像别的丧尸那样四处晃悠,只能以一个非常滑稽的姿势,不停用头撞着指示牌。
秦濯警惕地走到它身后,试图在不动手的情况下看清分布图。奈何丧尸的身躯将牌子遮了大半,好几处重要的区域完全看不见。
显然,他必须得弄死这只丧尸。
他转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在能看到的区域里,至少有六七只丧尸在移动,最近的一只就在扶梯中部的台阶上,更别说暗处看不到的角落里会有多少。
动静过大势必引来丧尸同伴,这并不利于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更重要的是,白徽那边还没结束。
他思索片刻,将枪别回后腰,打量了几秒眼前这只丧尸的身高体型,然后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慢慢往前挪了挪距离。
丧尸再次撞向指示牌那一秒,秦濯看好时机,双手果决托住丧尸双侧太阳穴。几乎在他刚碰上去的瞬间,丧尸就有暴起倾向,但它还没发出任何嘶吼,脑袋就喀嚓往右一偏,所有未发出的声音都被截断在了嗓子眼里。
丧尸被抽了骨似的倒在秦濯手里,他再次看了看四周,确认其它丧尸没听到异响,这才把手里这只放到了垃圾桶上方趴着。
解决眼前的麻烦后,秦濯用最快的速度拍好了照,却并没有径直回车上,而是绕过扶梯,往数码专柜赶去。
他按照相同的方式,擦着墙边,又快又稳当地来到目的地门外。
这个数码产品店的面积很大,比左右几个店面都大得多,因为没开灯的缘故,显得昏暗又空旷,不过秦濯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在行动的人。
白徽的一侧外套口袋里装着几台手机,他正弯着腰在右边角落的柜台后找些什么。
秦濯本打算在门口替他放风,谁知下一秒,就看到左边的黑暗中……似乎还有东西在动。
他瞳孔骤然一缩,险些就要喊出声,话到嘴边又紧急刹住。
丧尸摇摇晃晃直奔活人而去,而这千钧一发之际,白徽似乎有心灵感应般抬头看了一眼,就看秦濯单手撑桌,越过了离门最近的一张样机展示桌,直奔他而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但转头时一张血盆大口已然近到眼前。
丧尸伸直双手飞扑过来,白徽还没来得及抬腿,就已经被丧尸扼住肩膀逼到墙角,后背撞出一声闷响。
“嗬……嗬……”
丧尸兴奋地嘶吼着,散发出糜烂腥臭的气息,张口就要咬下去,白徽抓过柜台上的手机空盒往它嘴里一塞,盒子被咬住的瞬间就凹下去一角。
这只丧尸穿着白色工作服,虽然上面沾满血迹,但仍能看到胸前有个与手机品牌相同的logo,脖子上还挂着工牌,想必生前是这家店的工作人员。
它体型偏胖,力气格外大,白徽借着手机盒的力将它的脸推远,另一手迅速抓住它的工牌绳往后一转,来到丧尸后方,最后把绳圈往手上一绕收紧,死死勒住了丧尸的脖颈。
制服丧尸的过程只花了短短片刻,白徽抬腿将丧尸踩压在墙上,被撞的部位却迟来地泛起疼痛,疼得他几乎没力气再把这只丧尸弄死。
但几乎同一秒,一抹熟悉的气息闯入他的鼻尖,秦濯赶到他身旁,快准狠地托住丧尸脑袋往后一压,黑暗中再次传来颈骨断裂的声音。
白徽缓慢地收回腿,丧尸没了支撑,双膝一弯,以一个脑袋向后反折的奇异姿势跌坠下去,嘴里依旧紧咬着那个空手机盒。
他们的打斗迅捷又果断,以至于过程中发出的声音都显得十分克制。空旷的店里除了两道交错的呼吸声,没再出现第三种动静,反倒诡异地像个短时安全屋。
在丧尸倒下后的十几秒,甚至是半分多钟里,没人开口说话。
白徽肩疼得有点站不住,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并不是很想让面前这个人知道自己的状况,于是只伸手扶了一下柜台,强撑站着。
下一刻,两人同时开口。
“我……”
“你……”
紧接着又同时顿住。
秦濯:“你说。”
“我……在黑暗环境里的视力不是很好,”白徽说,“我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它。”
“为什么说这个?”秦濯似乎有些疑惑,“没有人向你讨要解释。”
白徽沉默几秒,说:“那你为什么在生气?”
这话一出,反倒换秦濯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无言片刻,说:“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生气?”
对于这个问题,白徽也说不上来,他平时并不关心别人的语气,也不想刻意去分辨别人的某句话是开心还是生气、是坦诚还是阴阳怪气。
但刚才那个瞬间,他脑子里就是冒出这样的念头,眼前这个叫秦濯的人哪怕一句话没说,他就是能感受到,这个人并不高兴。
或许是嫌他非要跟着进来果然麻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白徽说,“可能因为周围的空气在结冰。”
秦濯在呼吸间轻轻笑了一下,说:“可能吧,但就算我真的在生气,也不会是你想的那个原因。”
你知道我想的是哪个原因?白徽心里这么问,嘴上却说:“为什么?”
“因为我说过,你很厉害,”秦濯说,“就算我先回车上了,你最终也能解决掉它。”
“就因为你看到我和八个丧尸躺在同一个地方?”
“差不多吧。”
“万一那并不全是我杀的呢,”白徽不咸不淡地说,“你对一个人的信任来源于这么浅薄且毫无依据的画面么?”
秦濯在黑暗中微垂眸光看着他,说:“那你呢?”
“我什么?”白徽问。
“你掩饰自己受伤的方法就是不停地强撑着岔开话题么?”秦濯说。
“……”
白徽一直以为他不知道,谁曾想此刻被一举戳穿,于是绷着脸不吭声。
见他这样,秦濯叹了口气说:“有时候生气也不一定坏事,万一我是在气这只丧尸藏得太隐蔽,气供电系统瘫痪了没有灯光,又或者是气别的什么东西呢。”
这话换个说法,听起来就很像“我在替你生气”。
但他们刚认识几天,白徽并不觉得以他们的关系,能把这句话解读成这个意思。
他不知道怎么回,硬邦邦蹦了一句:“……那你挺能气的,上辈子估计是个河豚。”
秦濯这次是真气笑了。
“呛死对方”比赛到这暂时打了个中场休息,秦濯弯腰从柜台里翻出几根备用数据线,说:“拿到了,走吧,回车上休息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白徽说。
“可能因为我们现在很像抢手机的同伙,”秦濯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验手机零元购。”
他说完一手抓着数据线,另一只手重新拿出枪来,缓缓朝门口走去。
即将走出这个“安全屋”时,白徽欲言又止了两次,最终还是张了张口。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一个陌生人,”他说,“你受伤的时候会有人替你这么生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