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濯启动车辆开了出去,驶过一段没么厚的雪地后,车辆来到了平坦的主路上。
这条路很长,打着远光灯都照不到尽头。即便天色未明,也能看到周围全是寸草不生的荒地。
因为路上没什么阻碍,起初的十多二十分钟里,两辆车都把速度提得偏快,但车窗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使得车里依然很安静。
面对又要和丧尸交手这件事,无论经历多少次也还是会胆怯。
苗缇坐在后座,看向副驾上那个刚加入他们的“新人”,好奇地问了一句:“诶小程你怕吗,我有预感待会儿又是一场恶战了。”
“暂时没什么感觉,”白徽目视前方说,“听天由命。”
“这种时候可不能听天由命啊,能多跟老天抗争一会儿是一会儿,”苗缇说,“不过话说回来,倒也别太害怕了,你要真对付不了就在车里等我们也行,要是我们英勇就义了,至少还能留你这么个活口。”
“……”
这话锋转得不仅出其不意,还挺惊悚,白徽一时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过了会儿,他才说:“活口两个字听着像马上也要被灭口的。”
秦濯在一旁笑出声,提醒道:“我说,刚出门二十分钟就已经悲观到这个地步了么?”
“这算悲观么?”白徽不咸不淡说,“飞机坠毁前不也得让人赶紧写遗言么?”
这位的脑回路也是个清奇的,饶是秦濯并不避讳谈及死亡,也没忍住说:“你们俩就没一个想补觉的么?”
苗缇举手说:“我,老实说我有点没睡够,但你不是要人帮忙盯着路么?”
秦濯张了张口,刚想说“不用”,副驾上的人却先一步出声。
“你睡,”白徽说,“我盯着。”
他说完直接问身旁的人:“你开累没?”
“才二十分钟,不至于,”秦濯说,“你也踏实补觉去,前三四十公里直走,也用不着看地图。”
白徽没理,又问:“所以你说没睡好是真的还是假的?”
秦濯偏头看右边后视镜,收回目光时扫过他的脸,失笑道:“问话就问话,怎么盯得直勾勾的,跟……一样。”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短暂地开了下窗户,声音淹没在骤然响起的风声里,白徽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空调有点闷。”秦濯关上窗户,声音又归于正常,“别纠结睡没睡好这个问题了。”
白徽默然两秒,重新看向前方,淡声说:“随你,反正疲劳驾驶被开罚单的不是我。”
秦濯再一次笑起来。
天空的颜色比刚出发时淡了一些,车里不再显得那么昏暗,眼睛能看到的东西也清晰不少。
白徽从中控镜里看了一眼,苗缇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手肘撑头支在车门上。
车里空气不流通,再加上还开着空调,虽然温度不高,也足以让人昏昏欲睡。
秦濯大概也有点闷,他两只手交替扶着方向盘,把袖口往上推了些,露出一截劲瘦的腕臂。
从本能上来说,人是一种十分好奇的生物,身旁的人一旦有什么动作,就会不由自主看过去。
就比如现在。
白徽下意识看向秦濯的手,正准备移开目光时,却又忽地顿了一下。
在那人右手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个很浅弧形痕迹,就像……被咬过之后留下的牙印。
这块皮肤呈愈合状态,显然不是最近被咬的,但既然能留下痕迹,不难猜想一开始肯定被咬得很重。
白徽收回视线,似有似无地往那截手腕上瞥了两三次,还是没忍住问:“……你被丧尸咬过?”
“什么?”秦濯往他这边偏了一下脸,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的路况。
白徽抬抬下巴,朝他手腕示意。
秦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了然道:“你说这个?”
他没来由地沉默了几秒,把手腕翻朝上,看了一眼里侧的半个弧形,说:“当然不是丧尸咬的,被咬了还能有机会在这儿开车么?”
白徽被空调烘得有点犯困,他双手环抱靠向一侧,敷衍道:“不好说,万一你变异了呢。”
秦濯低低笑了一下,说:“变异了还能有思想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再被咬了。”
大概半分钟后,他又问:“不过我还挺好奇的,如果我下一秒真变丧尸了,你会怎么做,是立刻把我扔下车,放我一条‘生路’,还是直接杀了我?”
他自顾自问完,隔了几秒却没得到回答,再看过去时,就见车窗上倒映着白徽的脸,几分钟前还说要帮他盯路的人此时已经闭上了眼,像是在这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就睡着了。
秦濯牵动了一下唇角,不知是无奈还是什么,然后转向前方认真开车。
按照当前车速继续行驶了十多分钟,道路两旁的植被开始多了起来。
这大概是一条刚通车不久、又或者是几近弃用的快速通道,路面上的车不多,只有对向车道停了三四辆撞在一起的小轿车,还早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车内对讲器沙沙两声,舒寅的声音出现:“濯哥,我们接下来是右转对吧?”
秦濯放低车速,右手准备去拿平板,却碰到了一点温冷的触感,他侧头一看,发现是另一个人的手。
白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听到问话后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皮肤相触的那刻,两个人似乎都短暂地愣了一瞬,然后又同时无言收了回去。
秦濯重新扶着方向盘,懒懒地说:“睡醒了?”
“……”白徽自知失信,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含混地“嗯”了一声说,“抱歉,不是故意睡着的。”
他的确不是故意的,因为他本来也没打算睡,原本只打算闭一闭眼,谁知道再睁眼就是现在。
“谁怪你了么,怎么还道上歉了?”秦濯好笑道,“看看接下来的岔路口该走哪。”
出发前,他们一共规划了四条能够抵达商场的路线,以便紧急时刻备用。
白徽点打开地图和对讲器,按照路线1的方向说:“嗯,前面十字路口右转,转完之后立马再左转上桥。”
“行。”秦濯稍微提速,说,“这回帮我盯着点儿,要换方向提前说一声。”
“嗯。”
顺着路线开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亮了,高楼大厦渐渐闯进视野,路上的车和游荡的丧尸也肉眼可见多了起来。
为了尽量不惊动丧尸,两辆车把速度压得极慢,车内的窗帘也全部拉了起来,只留了个缝用来观察左右后视镜。
宽阔的马路旁伫立着一盏盏路灯,每盏灯杆上都还挂着硕大的红灯笼,像是过年后还没来得及摘。
分明是十分喜庆的东西,但与眼下破败血腥的场景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前面再左转一次弯应该就能看到商场了。”白徽拿着对讲同时跟两边说,说完后他放下对讲器,问秦濯,“如果要进去,你打算把车停哪?”
“正门口吧,”秦濯说,“这种大型商场门口应该都有个广场,遇上什么事也方便立马上车。”
两辆车以这样的速度“蠕动”到了商场正门口,秦濯拉起手刹,叹息一声说:“可惜了。”
“?”白徽没懂,“可惜什么?”
“要是速度能开得快点儿,你刚才报路线的时候,我们俩应该还挺像赛车手和领航员的?”
“……”
他遗憾得煞有介事的,白徽只给了他一个面无表情的眼神。
后排的苗缇也早就醒了,但她一路上都莫名觉得插不进这俩人的话题,直到此刻才微微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失落道:“唉,我最喜欢喝的咖啡店,以前每次上班都爱点一杯。”
秦濯调侃:“咖啡苦还是工作苦?”
“刚开始喝的时候觉得咖啡苦,上班上久了觉得我最苦,跟那些神经病当事人沟通的时候尤其命苦。”
“你是律师?”白徽问。
“是啊,”苗缇说,“如果我上班的怨气能用来杀丧尸的话,这个世界应该早就清净了。”
她说着说着又拐了个弯:“不过我的专业能力还是不错的,以后要打官司请找我,看在过命交情的份上给你俩打七折——呃,当然,我没有咒你们的意思啊。”
秦濯:“……”
白徽:“……”
几只丧尸还在车辆附近游荡,这位却已经在考虑八百年后的事情了,任谁来都会觉得这支队伍里全是奇人。
一只丧尸逛着逛着把自己栽倒在了灌木丛里,白徽目送完毕,回过头问:“什么时候进去?”
“等会儿,”秦濯回答着,打开对讲器说,“你们在车里别动,我先去看看里面的楼层分布图。”
这样的大型商场一般都有3~4层楼,每层分布的门店不同,要高效率地找到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先看分布图是最快捷的方式。
在没救到白徽之前,秦濯其实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探路”行为,刚开始的几次,每个人都会阻止,可能是真的担忧,也可能是表面的客套,又或是二者都有,但每次都没能阻止成功。
这样的次数多了,另外几人阻拦的力度也渐渐小了,再后来,秦濯出发前的这些话,就更像是单纯的“通知”。
他习惯了,大家同样也习惯了。
而直到此刻他正准备开车门时,却遭到了久违的拦截。
“不行。”白徽说。
他声音不大,语速也不急,但十分果断。
秦濯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知道里面会有多少丧尸么?”
“不知道,所以这不是才要去探探么。”
白徽蹙眉沉默了几秒,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秦濯伸手,拿起平板晃了晃说:“放心吧,我只是拿去拍个楼层图,然后回来大家一起商量,快的话甚至要不了三分钟。”
白徽直视着他,淡定地说:“行,那我跟你一起进去。”
秦濯轻轻偏头:“理由?”
“我这几天观察过,你们没有手机。”白徽说,“大多数商场进门就有手机专柜,你拍照,我去拿手机,快的话我也不到三分钟就能解决。”
两人无声地僵持了十几秒,最终还是秦濯先妥协:“确认一下枪是带着的么?”
“嗯。”
苗缇在后座尽心尽力地扮演隐形人,她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再一次确定,这两人之间的氛围确实有些奇怪。
她的职业注定了需要接触很多不同的人,也让她在这些长久的接触中,每一次都能敏锐地看出他人的性格底色。
拿秦濯而言,另外三个人都觉得他性格好、容易亲近,但在她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或者说,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他的确性格不错、可靠,跟谁都能聊笑两句,实际上却总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在接触过的这几个月里,虽然他说话总是带着点笑意,但确定的事情其实很少让步或改变,也不太容易对谁妥协,他的可靠感来源于此,但这同样也是阙南飞有时有些惧怕他的原因。
而此时,就在半分钟前,苗缇看到了他“妥协”,准确来讲,甚至更像是……迁就。
这太奇怪了。
前面坐着的两人并不知道她心里活动,也没看到她探究的目光。
秦濯看到最近的一只丧尸慢慢晃悠到稍远些的位置,轻轻打开车门,说:“走。”
白徽紧随其后下了车,以最微弱的声音关上车门,好在没有惊动附近的丧尸们。
他把枪上膛,从前方绕过车头,目光冷淡地盯着四周,然后靠近秦濯。
下一秒,两个人几乎条件反射般将背靠在一起,肩胛微微相碰的瞬间,白徽忽然感受到一抹突如其来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