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穿过窗棂,吹得帘穗轻轻晃动,暖炉中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三人神色明暗难辨。郑长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心头沉甸甸的。海家与她虽无深交,可海澄身为使臣被困江西,如今家中又横生如此祸端,实在令人心惊。更让她不安的是,太子此刻刻意将这件事摆在台面上说,分明是有意搅动局势,让本就紧绷的局面更加混乱。
赵寡瑛始终沉默不语,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峰,却泄露了他心底的思量。海家出事,必然牵动朝堂势力,太子此刻提起,绝非偶然,怕是早已在这团乱局之中,布下了更多针对他的陷阱。
太子看着二人各自沉凝的神色,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他要的便是这般效果,让郑长坞看清京中乱象丛生,让赵寡瑛明白,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无论家事国事,全都在他掌控之中。
太子见赵寡瑛面色平静无波,只当他依旧是那个钟爱桂花糕的五皇子,眼底玩味稍敛,却并未就此放过他,只含笑看着李应春怯生生将那块清甜软糯的桂花糕递至赵寡瑛唇边,赵寡瑛垂落的长睫轻轻一颤,并未避让,只是微微张口,将那块带着浓郁桂香的糕点缓缓含入口中,唇齿轻抿,动作舒缓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喉间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指尖在桌下悄然蜷缩,将那股自舌尖蔓延开来的细微痒意与皮肤底下悄然泛起的刺麻死死压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仿佛不过是吃下了一口寻常点心,连眉眼都未曾多皱一下。太子见状抚掌轻笑,只当这一番试探并未探出任何破绽,便也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李应春退至角落候着,转而执起酒杯,语气闲适地提起入夜后的安排,开口道:“江岸风大,久留无益,待旬太尉船队远行,我已在城郊温泉山庄备下休憩之地,山中风静泉暖,正好避开京中纷乱,我们一同前往,也免得在船上拘束烦闷。”郑长坞端坐一旁,并未察觉赵寡瑛分毫异样,只当他依旧是那般淡漠沉静的模样,闻言轻轻颔首应道:“全凭太子殿下安排。”目光无意间落在赵寡瑛清俊的侧脸上,只觉他今日肤色似比平日更白了几分,却也只当是舱内柔光映照所致,并未深想,赵寡瑛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淡淡垂眸,将喉间翻涌的不适尽数压下。
待画舫缓缓靠岸,太子先行登车离去,赵寡瑛便以舟车劳顿、略有不适为由,独自留在船舱之内闭目休憩,开口声音微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稍作歇息,无要事不必通传。”郑长坞目送他转身入内的背影,心头那一丝莫名的不安却愈发清晰,总觉得方才在席间,他吃下桂花糕的那一刻,周身气息有过一瞬极淡的凝滞,那点异样轻得如同错觉,却偏偏牢牢缠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她不愿在太子随行之人面前显得过于刻意亲近,便独自走到船头僻静处,取了侍从备好的鱼竿临舟垂钓,江面风轻云淡,水波粼粼,钓线垂入水中静静浮动,可她心绪纷乱,半日也未曾有半分收获,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船舱紧闭的门扉,越等越是心焦,指尖攥着鱼竿微微发紧,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那股隐隐的担忧,轻轻收了鱼竿,转身朝着船舱缓步走去,口中轻声自语:“方才看他气色不佳,我去瞧一眼便好。”只想悄悄看一眼他是否真的安好,也好让自己安心。
她未曾料到,自己尚未靠近舱门,便先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便再无半分动静,郑长坞心头猛地一紧,顾不得避嫌,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舱门,压低声音轻唤:“五殿下?你在里面吗?”一眼便看见榻前地面之上,李应春软软倒在地上,人事不知,而赵寡瑛斜倚在软榻之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却泛着不正常的淡红,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原本清俊疏朗的眉眼紧紧蹙起,呼吸急促而轻浅,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与燥热,显然是正被某种难言的痛楚折磨。他显然早已察觉有人闯入,却因浑身无力未能及时清醒,只在朦胧之中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那股气息清浅干净,如同寒潭流水,又似空山新雨,带着让他莫名安定的力量,将他从无边的燥热与昏沉之中轻轻拽住。
郑长坞快步走到榻边,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与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伸手想要探一探他的体温,看看他究竟是何处不适。
此刻的他,意识早已被过敏带来的不适与深埋骨血之中的旧毒一同搅得混沌不清,那毒是他自幼便被人暗下的狠戾之毒,平日被他以极强的意志死死压制,从不外露,可方才强行咽下桂花糕引发的过敏反应,如同星火坠入干柴,瞬间引燃了体内蛰伏多年的毒性,让他浑身滚烫如焚,神智昏聩迷离,彻底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在陷入深眠的刹那,一段尘封多年、血淋淋的童年记忆骤然闯入脑海,他梦见自己还是谢家幼子时,被族人无情追杀,漫天火光之中,叔叔带着他一路奔逃,慌不择路摔下陡峭山坡,荒野茫茫,寒风刺骨。
一只饥肠辘辘的野狼龇牙咧嘴朝他扑来,年幼的他孤立无援,只能攥紧手中断刃,凭着一股求生的狠劲与野狼拼死相搏,腥甜的血气与刺骨的寒意死死缠绕着他,让他在梦境之中拼命挣扎,浑身紧绷颤抖,体内压制多年的剧毒也因这极度的恐惧彻底爆发,顺着血脉疯狂窜动,将他拖入无边的混沌与燥热之中,梦中细碎的呢喃自他唇边溢出,声音低哑破碎:“别追了……狼……我杀了它……别过来……”
郑长坞听得心头一紧,更低声唤他:“殿下,你醒醒,你只是在做梦。”指尖尚未触及他的额头,便被榻上之人猛地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与急切。赵寡瑛在混沌梦魇之中猛地睁开双眼,眸色暗沉如雾,不见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只剩下浓烈的痛苦、迷茫与近乎本能的渴求,他不等郑长坞反应,便微微用力,哑声开口,声音混沌不清,却带着极致的依赖:“别走……”
随即抬手扣住她的后腰,俯身低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那个吻毫无章法,急促而慌乱,带着滚烫的体温与压抑至极的喘息,不带有半分轻薄亵渎,反倒像是一条在干涸绝境之中挣扎许久的鱼,终于触碰到了唯一的清泉,带着近乎贪婪的依赖与本能的靠近,将所有的痛苦、恐惧、隐忍与无处宣泄的脆弱,尽数倾注在这一个失控的吻里。
郑长坞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只觉得他唇间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层层渗入,带着让她心慌意乱的灼烫,也带着让她心头莫名酸涩的脆弱,只能轻声低唤:“赵寡瑛……你放开我……”
可他却听得不真切,只是抱得更紧,吻得更深,江面的风从半开的窗棂轻轻吹入,拂动榻边垂落的纱幔,将一室混沌与隐秘的情愫,悄然裹入无边的静谧之中。
赵寡瑛失控的吻尚未褪去滚烫的温度,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低声通禀的轻响,太子赵琮蠡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已然行至门前,扬声开口道:“五弟,我方才看你面色不佳,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你。”
这声音骤然打破舱内混沌暧昧的静谧,赵寡瑛混沌的神智里猛地刺入一丝清醒,他深知太子心思阴狠狡诈,此番前来必定另有所图,若是被他发现郑长坞此刻正与自己同处一室,不仅两人之间的隐秘会彻底暴露,还会被太子抓住把柄,将楚国公主牵扯进皇子纷争之中,届时后果不堪设想,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理智,猛地收紧手臂,将还在怔忡失神的郑长坞迅速往床榻内侧一带,伸手重重一扯,将层层叠叠的素色纱幔尽数落下,幔帐厚重垂落,恰好将榻上的人影遮得严严实实,只留出外侧一小片空隙。
郑长坞猝不及防被他带入榻上,心跳如鼓,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只能紧紧贴着他的身侧,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赵寡瑛则迅速抬手松了松外袍,随手将外衣褪至一旁,只着一袭素白中衣端坐于榻沿,微微垂眸,掩去眸底尚未散尽的灼热与慌乱,摆出一副刚从浅眠中醒来的虚弱模样。
几乎是同一瞬,太子赵琮蠡已经抬手推开舱门,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径直落在床榻之上,只见纱幔半掩,赵寡瑛身着中衣端坐榻前,长发微松,面色依旧苍白,周身带着病中慵懒的倦意,而幔帐之内,隐约能看见一道郑长坞身影背对着外侧,青丝垂落,身形纤细,只能看见一截素色衣袖与单薄背影,根本无法看清面容,太子只当是方才那个口口声声怀了身孕的李应春还缠在赵寡瑛身侧,眼底顿时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着嘲讽的笑意,并未多想,更不曾料到那道背影竟是身份尊贵的楚国公主郑长坞。他缓步走到榻前,故作关切地俯身开口,语气里带着假意的温和与暗藏的试探:“五弟,你这身子也太不争气了,不过是在船上歇了片刻,竟憔悴成这副模样,方才吃了桂花糕,又与佳人温存,可也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莫要因为一时欢愉,伤了根本。”
他话语里的暧昧与调侃显而易见,目光在幔帐缝隙间淡淡一扫,却始终未能窥见那郑长坞的半分面容,赵寡瑛垂着眼帘,声音低沉微哑,带着病后的虚弱无力,淡淡应道:“劳太子殿下挂心,我只是舟车劳顿,略有不适,歇息片刻便好。”
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反倒让太子更加确信榻上之人便是李应春,心中暗自冷笑,只当赵寡瑛不过是个沉迷美色、不堪一击的角色,先前的清冷孤傲全都是伪装。
太子又站在原地假意叮嘱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目光在舱内四处打量,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终究觉得无趣,便挥了挥手,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口中依旧慢悠悠地说道:“既如此,五弟便好好歇息,入夜之后,温泉山庄见,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与佳人温存了。”
话音落下,舱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确认太子已经彻底离开,赵寡瑛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一瞬,他缓缓抬眸,目光锐利地扫过舱内四角,最终落在角落那只正袅袅升起淡香的鎏金博山炉上,那炉中燃烧的香料闻起来清雅恬淡,与寻常安神香并无二致,可他自幼在险境之中长大,对毒物与迷香极为敏感,方才一踏入船舱便察觉这香气之中藏着一丝极淡的异样,只是当时过敏发作、毒势渐起,来不及处置,此刻太子一走,他立刻便知这香料必定被动了手脚,是太子故意留下,或是让人神志昏沉,或是让人放松警惕,以便暗中窥探。
他缓缓抬手,朝着不远处的博山炉轻轻一拂,炉中燃烧的香炭瞬间熄灭,袅袅青烟也随之戛然而止,舱内那股看似无害的甜香,渐渐被窗外吹入的江风冲淡,直至消失无踪。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依旧僵在幔帐之中、呼吸微促的郑长坞,眸底混沌未散,却又泛起一丝极深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方才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灼热与脆弱,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窗外的风卷着庭院里若有似无的桂香,丝丝缕缕漫进内殿,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像一根无形的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了赵寡瑛的肌理之中。前一刻还端坐在榻沿的赵寡瑛,喉间猛地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方才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裂,修长的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锦垫,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不过瞬息之间,整个人便失去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直直朝着一侧软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郑长坞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去扶,却因他骤然沉坠的重量而踉跄了半步,手臂堪堪揽住他的肩背。慌乱之中,她指尖无意一扯,本就松散的月白锦袍领口顺势滑落大半,微凉的灯下,赵寡瑛肌理匀称的后肩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那是一枚色泽深沉、轮廓清晰的胎记,沉沉卧在肩胛骨下方,形状竟是一只蜷缩休憩的幼虎,最奇的是,虎身之下并非两足,而是分明生着三只小巧的足爪,形态憨拙,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凌厉,像极了传说中灵韵天成的三足小虎,一眼望去,便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郑长坞的呼吸骤然一滞,扶着他的手微微一顿,心头翻涌起一阵莫名的惊涛骇浪。
她忽然想起刚才太子曾笑着提起,五皇子自幼最偏爱桂花糕,每逢秋日桂香满城,必要御膳房日夜赶制,方能解他口腹之欲。这话她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谈,听过便罢,可此刻望着眼前因过敏而昏死过去的赵寡瑛,望着他脖颈与脸颊迅速蔓延开的红肿疹块,一桩桩细节在脑海中飞速串联,让她心头疑云骤生。
真正嗜食桂花糕的人,又怎会被一缕淡淡的桂香逼至晕厥?
一个大胆又惊悚的猜测,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却被她强行按捺下去。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楚国小皇帝尚在魏国深宫之中形同软禁,她费尽心思接近此人,本就是想求他出手相助,护送小皇帝平安离魏、奔赴齐国寻求庇护,若是此刻他过敏之事暴露,不仅会引来旁人猜忌,更会打乱她所有的筹谋。
一念至此,郑长坞不再多想,迅速扬声屏退了殿内所有侍女,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转身快步走向净房,亲手打来一盆刺骨的冷水,取过柔软的素色锦帕浸透,再细细拧至半干。
她小心翼翼地将赵寡瑛平放在软榻之上,动作轻缓地解开他沾染了冷汗与酒气的外袍,再一点点褪开中衣,露出他大片泛红过敏的肌肤。那些细密的红疹密密麻麻,从下颌一路蔓延至胸口,看得人心头发紧。郑长坞握着微凉的锦帕,指尖极轻极柔地擦拭着他发烫的皮肤,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昏迷中的人,更怕留下半分痕迹,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她垂着眼,刻意避开那枚三足小虎胎记,可那奇特的形状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与他反常的桂花过敏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迷雾,让她对眼前这个赵寡瑛的真实身份,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就在她专注擦拭之际,昏迷中的赵寡瑛忽然眉头紧蹙,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眉眼此刻紧紧皱在一起,薄唇微启,断断续续溢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委屈与惶恐,全然不复平日的沉稳。
“小十五……不要走……”
“小五会很乖的,真的很乖……”
“母亲,别抛下小十五,求求你……”
他无意识地抬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远去的人,指尖微微颤抖,脆弱得像一个无依无靠的稚子。
郑长坞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住,心头莫名一沉。
小十五。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她的心湖,让她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波澜四起。
待确认赵寡瑛过敏症状稍稍平复,呼吸也平稳了些许,郑长坞才轻轻替他拢好衣衫,掖好被角,转身走向隔壁侧房。被安置在小榻上的李应春恰好缓缓睁开眼,刚一清醒,便神色慌乱地想要起身,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心虚。
郑长坞眸光一冷,随手拿起榻边的素色面纱,覆于脸上,遮住了所有情绪,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她缓步走到小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仓皇的李应春,周身气压骤低,一字一句,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你醒了。”
李应春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慌忙垂下眼,强装委屈地哽咽起来,想要开口哭诉攀扯。可不等她说出半句污蔑之语,郑长坞便冷冷开口,打断了她所有的伎俩。
“不必装了,我知道,他从未碰过你。”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李应春身子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郑长坞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彻骨的寒意,直逼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现在,把所有真相,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青纱覆面,将郑长坞整张脸笼在一片朦胧的凉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白的下颌与一双沉如寒渊的眼。烛火在兽首铜台里明明灭灭,跳跃的光焰将她的影子投在素色壁纸上,狭长而静穆,连带着整间偏殿的空气都被冻得凝滞,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卷着残桂冷香,轻轻拂动纱角,添上几分令人心头发紧的诡秘。
李应春瘫在小榻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方才强撑起来的委屈、慌乱、楚楚可怜,在郑长坞那双不动声色却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碎成了齑粉。她指尖死死抠着锦缎榻沿,指腹泛出青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黏住几缕散乱的发丝,狼狈地贴在颊边,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每一次吞吐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栗。
郑长坞就那样立在榻前三尺之地,不言不动,周身却散出一股沉如山岳的压迫感,一点一点碾向李应春的心神,逼得她几乎要窒息。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让人胆寒。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落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得刺耳。
“是谁指使你接近他?是谁布下今日这局桂花过敏的圈套?又是谁,教你在他昏迷之后,满口胡言攀扯清白?”
李应春猛地一颤,肩头剧烈起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砸在膝头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张了张嘴,想要继续狡辩,想要哭着喊冤,可一对上纱幔后那双冷得不带半分温度的眼,所有编造好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清楚。
她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我……我说……”李应春终于崩断了最后一道防线,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她猛地从榻上滚下来,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顾不得疼,只顾着连连叩首,“是太子殿下……是太子赵珩,是他把我安插在五皇子身边的……姑娘饶命,我也是被逼无奈,我不敢不听他的话啊……”
郑长坞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追问:“他让你做什么?一字一句,如实说来。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我不敢瞒!我半句都不敢瞒!”李应春哭得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子殿下说,后日……后日就是烟花玉在虎岩山下葬的大日子,那日文武百官、世家勋贵全都会到场祭奠,连一直对五皇子有意扶持的卫家与谢家,都会亲自前往……他算准了时日,算准了所有人都会在场……”
“然后?”郑长坞语气微冷,步步紧逼。
“太子吩咐我,让我在后日虎岩山的葬礼之上,趁着人多混乱,故意与五皇子起争执,闹得越大越好……”李应春咽了口唾沫,恐惧让她牙齿都在打颤,“他让我当众撕扯衣衫,哭喊尖叫,装作被五皇子逼迫凌辱、走投无路的模样,再趁人不备撞向石柱或是拔刀相向,做出一副被五皇子逼杀自尽的假象……”
郑长坞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泛起一片青白。
好狠的算计。
好毒的圈套。
“他要的,就是让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五皇子赵寡瑛在国丧葬礼之上,性情暴戾、逼杀侍妾,搅乱整场肃穆的下葬仪式,落一个罔顾礼法、心术不正的罪名,对不对?”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李应春拼命点头,哭声更咽:“是……是这样的姑娘……太子说,只要这一幕成真,所有人都会信以为真,都会对五皇子心生厌弃,觉得他残忍薄幸、不堪大任……而一直暗中观察、有意扶持五皇子的卫谢两家,更是会就此彻底断了念头,再也不会站在五皇子那边……”
“他要毁了赵寡瑛的名声,断了他的羽翼,让他在京中再无立足之地,再也无法与他抗衡。”
郑长坞平静地替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李应春吓得浑身一僵,连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地上的人瘫软如泥,泣声道:“是……太子就是这么打算的……他许我家人荣华富贵,许我日后入东宫为姬妾,我一时糊涂,才答应了他……今日宴席上,也是他暗中示意,让我故意撞落桂花糕,洒在五皇子身上,引他过敏出事,好让我趁机攀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敢反抗太子……”
话音落下,偏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四周越发阴森。
郑长坞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如墨的夜色,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远比面上要剧烈百倍。
虎岩山下葬、烟花玉祭奠、卫谢两家的立场、太子的斩草除根、赵寡瑛身上不明不白的三足虎胎记、对桂花诡异的过敏、昏迷中反复呢喃的“小十五”……
所有的线索拧成一团,缠得她心神紧绷。
她本是想求赵寡瑛出手,护送楚国小皇帝离魏赴齐,可如今才惊觉,自己早已卷入了魏国皇子最凶险的权斗漩涡之中,半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
青纱覆面的郑长坞立在烛火光影之中,看着地上惊魂未定、涕泪横流的李应春,并未就此作罢。方才她道出的太子阴谋,虽已惊心动魄,可郑长坞心中仍有两处疑点如尖刺般扎着,一日不弄清,便一日无法安心。她缓步上前半步,素色裙摆扫过微凉的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这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偏殿里,却足以让本就心惊胆战的李应春再度浑身一颤,死死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郑长坞垂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李应春散乱的发顶,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带着剖心挖底的锐利,缓缓开口。
“我再问你两件事。”
李应春喉头滚动,颤声应道:“姑、姑娘请问,奴才知无不言……”
“第一。”郑长坞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对方心上,“你方才攀扯他时,一口咬定他对你动手动脚,藏有私情,笃定他绝不会允许旁人近身搜身,你凭什么如此确定?赵寡瑛素来沉稳内敛,你怎敢断言,他为了保你,定会拒绝搜身,落人口实?”
这话一出,李应春本就惨白的脸瞬间褪得半点血色全无,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被人戳中了最不敢提及的隐秘。
郑长坞见她不语,又冷冷抛出第二个问题,语气更深沉了几分:“第二,你口口声声说他对你有意,身上还藏着所谓的证物荷包,那荷包从何而来?你与他从未亲近,何来贴身之物落在你手中?”
两个问题,一前一后,如两把锁,死死扣住了整个阴谋最关键的两处破绽。
李应春牙关打颤,牙齿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知道,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眼前的郑长坞心思缜密如发丝,任何一句谎言,都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良久,她终于崩溃般哭出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又恐惧,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是……是太子殿下查到的……全都是太子殿下告诉我的……”
郑长坞眉峰微蹙,静候下文。
“那只荷包……根本不是五皇子主动给我的,是太子殿下亲手交给我的!”李应春哭得浑身抽搐,每一个字都带着后怕,“太子顺着之前的线索,查到了城郊一户农户家……那农户曾偶然见过五皇子,五皇子当时为了换一样东西,曾取下身上的玉佩,交换了那户农妇手中的一只荷包……太子亲自带人去了那农户家,从农妇手里,把那只荷包强行拿走了!”
“玉佩换荷包?”郑长坞心头猛地一震,指尖悄然收紧。
她从未听说过赵寡瑛有这般喜好,更从未想过,一向淡漠疏离的他,会用贴身玉佩去换一只普通农妇的荷包。这其中藏着的隐情,让她心头那团关于他身份的迷雾,又浓了数分。
李应春不敢停顿,拼命交代:“太子拿到荷包后,便对我说,五皇子如此大费周章,用玉佩换一只不起眼的荷包,必定藏着极大的隐秘,他甚至猜测,那荷包对五皇子而言非同一般,很可能……很可能牵扯着他心底深藏的情愫,是他绝不愿被外人知晓的软肋。”
“所以太子断定……”李应春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是我拿着这只荷包当众攀扯,五皇子为了不让荷包的秘密曝光,为了不让那藏在心底的情愫被人看穿,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任何人近身搜身,更不会让人碰那只荷包……只要他一拒绝搜身,在场所有人便会认定他心中有鬼,坐实他对我心存不轨、逼杀侍妾的罪名!”
真相至此,终于彻底浮出水面。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算计。
用一枚不知藏着何种秘密的荷包做饵,算准了赵寡瑛会为了守住隐秘而拒绝搜身,再顺势将他推入不仁不义、暴戾薄幸的深渊。
可郑长坞的神色却没有半分舒缓,反而愈发冷沉。她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户农户,如今何在?”
李应春浑身剧烈一颤,泪水汹涌而出,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血腥的恐惧:“死了……全都死了!太子拿到荷包和玉佩的当晚,就派人……派人把那户农家上下全部灭口了!连那个交出荷包的农妇,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太子说,唯有死人才不会泄露半句秘密,唯有斩草除根,这局棋才能万无一失……”
“灭口……”
郑长坞轻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冰凉刺骨。为了一枚荷包,为了一场栽赃,太子竟不惜残杀无辜农户,毁尸灭迹,心肠之歹毒,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
而那只被太子拿来做局的荷包,那枚被赵寡瑛换出去的玉佩,还有他宁死不愿被搜身的软肋,像一根无形的线,与他后肩那枚三足小虎胎记、与他诡异的桂花过敏、与他昏迷中呢喃的“小十五”,紧紧缠在了一起。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青纱之下,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她原只是想借他之力,护送楚国小皇帝离魏赴齐,可如今才明白,她靠近的这个人,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魏国皇子权斗更加深重。
而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站在了风暴最中央。
地上的李应春见她久久不语,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姑娘,奴才知道的全都说完了……真的全都说完了!奴才不敢有半句隐瞒,求姑娘饶奴才一条贱命……”
郑长坞缓缓收回神思,目光冷冽地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起来吧。”
“从今日起,荷包之事、农户之事、太子所有的安排,你烂在肚子里。后日虎岩山,该怎么做,我会再派人告诉你。若你敢有半分异心,敢泄露半个字,”
她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冰。
“那个农妇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青纱覆面的郑长坞立在烛火沉沉的偏殿之中,周身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骤然凝固。李应春那一句“五皇子用贴身玉佩交换农妇手中的荷包”,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入她的脑海,炸得她指尖骤然发麻,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滞了半拍。
那只荷包……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数月前途经城郊村落,她见那位农妇灯下含泪,为远征战死的儿子绣制殉葬荷包,针法拙劣难成,心下一时不忍,便借着借水歇脚的由头,亲手替那农妇赶制了一尾锦鲤衔芝样式的荷包。针脚是她独有的隐纹绣法,边角收针处藏了一枚极浅的小月牙,天下间,唯有她一人能绣出那样的纹路。
那只是她随手行善的一桩小事,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枚出自她手、连她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的荷包,竟会被眼前这个身份成谜、举止诡异的赵寡瑛,用贴身玉佩郑重换走。
赵寡瑛素来清冷自持,身份尊贵,腰间玉佩更是象征身份的重器,何等贵重。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甘愿以玉佩相换,只为一枚普通妇人手中的绣品?
郑长坞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腹抵着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以此强压下心底翻涌不息的惊涛骇浪。青纱遮住了她骤然失色的面容,却遮不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颤与难以置信。
原来……原来太子手中用来构陷他的证物,根本不是什么寻常荷包,而是她亲手绣制的那一枚。
原来他宁肯被人污蔑,宁肯拒绝搜身落人口实,也不愿让人碰那只荷包,不是因为对李应春有半分情愫,而是因为那荷包,与她有关。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抽,密密麻麻的惊惑与异样情绪缠裹上来,与后肩那枚三足小虎胎记、桂花过敏、昏迷中呢喃的“小十五”交织在一起,让眼前的赵寡瑛变得愈发陌生,也愈发神秘。
她强自稳住声线,可微微发颤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郑长坞盯着匍匐在地的李应春,一字一顿,逼问道:
“你说的那只荷包,是什么样式?你仔细说清楚,一针一线,都不许错。”
李应春被她陡然凌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慌忙抹了把脸上的泪,哆哆嗦嗦地回忆:
“是……是锦鲤衔芝的样式,绣工很细致,边角有一道小小的月牙纹路……太子交给我的时候,说那是民间妇人所绣,看着不起眼,却偏偏能掐住五皇子的死穴……”
一字一句,全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完全吻合。
郑长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凉。
真相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她所有的镇定。
是她的。
真的是她亲手绣的那一只。
她不过是随手行善,不过是怜悯一位丧子的农妇,从没想过要留名,更没想过要半分回报。可那个她一心想要求助、想靠近、身份迷雾重重的赵寡瑛,竟不惜以贴身玉佩去换一枚她遗落在民间的绣品。
他是何时见过那荷包?
又是为何,非要将它换到手不可?
他珍藏那枚荷包,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心思?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理智。可她不能乱,此刻太子的阴谋环环相扣,虎岩山的葬礼近在眼前,卫谢两家的立场、楚国小皇帝的安危、眼前这个赵寡瑛的性命,全都系在一线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按捺回心底,青纱之下的唇瓣抿得发白,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冷冽,只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知道了。”
她淡淡一句,却让李应春瞬间松了口气,又立刻提起心来,惶恐地等待发落。
郑长坞没有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心头乱如麻线。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这场权谋棋局中的一个借力者,却不料,早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她随手绣下的一针一线,早已将她与他,死死绑在了一起。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冷声道:
“那枚荷包,你依旧带在身上,后日虎岩山,按我吩咐行事。记住,今日你我对话,半个字都不可外泄。太子既然杀了农妇灭口,便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你若敢坏我的事,农家上下的下场,便是你的榜样。”
李应春吓得连连叩首,魂飞魄散:
“奴才不敢!奴才绝不敢忘!奴才一切都听姑娘的!”
郑长坞挥了挥手,语气不带半分温度:
“退下吧。安分待着,莫要再惹出任何事端。”
“是……是!奴才这就退下!”
李应春连滚带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偏殿,房门轻轻合上,将满室的烛火与死寂,一同关在了屋内。
郑长坞独自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替赵寡瑛擦拭过敏肌肤时的微凉触感。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只荷包的针脚,与他后肩那只三足小虎的胎记。
原来他藏着的,从来不是对李应春的情愫。
而是一枚,与她有关的、无人知晓的旧物。
船舱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深夜,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行在冰冷的河面之上,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声响,伴随着夜风穿过船缝的轻响,在寂静的水面上蔓延开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郑长坞将蒙住双眼的孙郎中稳稳扶进主舱之内,指尖始终扣在他臂弯的关节之处,力道沉稳而冷厉,不给对方留下任何一丝挣扎或反抗的余地。待厚重的青布船帘彻底落下,将外面所有随行的眼线与耳目隔绝得严严实实,她才缓缓伸手,抽去了对方眼上蒙着的柔软素巾,自己则轻退一步,整个人隐入昏暗摇曳的烛火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寒澈如冰、不见半分温度的眼眸。
跳动的烛火轻轻晃了晃,照亮老者面容的那一瞬,郑长坞眼底最后一丝细微的松懈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足以冻彻骨髓的冷厉。她一眼便认出了眼前之人,他根本不是什么隐居在河畔的乡间医者,而是太子赵珩身边最受信任、常年随侍左右的专属随身医官,孙鹤年。东宫之中大大小小的隐秘与谋划,此人都知晓大半,太子针对五皇子布下的种种圈套,他也必然参与其中。她千算万算,终究没有料到,太子的心腹早已伪装成普通医者,埋伏在这条水路必经之处,静静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榻上的赵寡瑛依旧陷在高热引发的昏沉之中,辗转难安,白日里桂花过敏留下的红疹还未消退,密密麻麻地布在脖颈与下颌之处,整张脸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温度高得惊人。他的长睫被不断渗出的冷汗浸透,软软地贴在眼下肌肤之上,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断断续续地吐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音微弱而委屈,反反复复都是那两句让人心头发紧的话语。他此刻毫无防备,毫无还手之力,如同失去了所有屏障的幼兽,只要孙鹤年在此刻扬声呼喊一句,五皇子深夜高烧不退、桂花过敏昏迷的消息便会瞬间传遍整条船只,太子安插在随行之人中的眼线会立刻发难,卫谢两家暗中观察的随从也会当场心生嫌隙与猜忌,所有精心筹谋的布局会在一夕之间彻底崩塌,他甚至会被直接扣上身有隐疾、德行不端的罪名,彻底失去立足的资格。
郑长坞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以尖锐清晰的痛感强迫自己维持着极致的冷静。她不能慌乱,更不能后退,这一步退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孙鹤年站稳身形之后,目光快速扫过船舱之内,一眼便看清了榻上昏卧之人是五皇子赵寡瑛,也立刻注意到了他身上未消的过敏红疹与滚烫异常的高热。老奸巨猾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算计与得意,嘴角勾起一抹隐秘而冰冷的笑意,当即就要抬手扬声,故作惊慌地大喊五皇子病重,想要将舱内的一切真相彻底捅破,完成太子交代的任务。
可他刚刚有所动作,郑长坞的身形已然如惊鸿般掠至他的面前,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一只微凉却力道惊人的手掌死死扣住他的肩颈之处,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上一枚尖锐的银匕,冰冷的匕尖稳稳抵住他心口的要害位置,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试探。冰冷锋利的锋芒刺破薄薄的衣料,紧紧贴在他的肌肤之上,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孙鹤年的身体猛地僵在原地,所有即将出口的呼喊与动作戛然而止。
“孙郎中,敢出声,我现在就让你死在这儿。”
郑长坞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如同河面掠过的夜风,却冷得像淬过剧毒的寒冰,一字一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心与决绝。她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没有任何迂回的试探,直接挑明对方的身份与心思,目光冷锐如刀,直直刺入孙鹤年眼底最深处。
“你是太子的人,我知道。你想喊,想揭穿他昏迷病重,想坏我的事,我也知道。”
孙鹤年的喉头狠狠滚动一下,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出手却狠绝凌厉的郑长坞。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隐藏的身份会被一眼戳穿,更没有想到,对方竟敢在这密闭的船舱之内,明目张胆地持刀相向。
郑长坞的手腕微微一沉,匕尖又向他心口逼近一分,寒意直透脏腑。她看着孙鹤年眼底不断翻涌的惊恐,语气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他最致命的软肋之上。
“你以为我敢深夜将你掳上船,只是为了求你治病?我既然敢找你,自然早就将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你家中年近七旬的老妻,还有你那刚满六岁、视若性命的小孙子,此刻正在京城东巷的小院里安稳玩耍,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孙鹤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得干干净净。老妻与幼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也是他最不敢被人拿捏的死穴。
郑长坞看着他瞬间崩溃的神情,心底冷然,语气却愈发低沉狠厉,字字诛心。
“你今晚若是敢喊一声,敢坏我半分事情,敢对榻上的人动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我保证,你活不过今夜,而你在京城的小孙子,会比你先一步离开人世。你为太子卖命一辈子,他从来只把你当作随意丢弃的棋子,可你那小孙儿,是你孙家唯一的根。”
“你想赌吗,赌太子会不会为了你,去救你的家人?”
孙鹤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瑟瑟发抖,连站立的力气都几乎消失。他在东宫沉浮多年,最清楚太子的凉薄与无情,也最明白眼前这个郑长坞说得出便做得到。她敢深夜掳医,敢持刀相逼,就真的敢对他唯一的小孙子下手,他赌不起,一丝一毫都赌不起。
郑长坞见他心神彻底崩溃,所有反抗的念头尽数消散,才缓缓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没有收回抵住他心口的匕首,周身的压迫感如影随形,牢牢将他锁在原地。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好好诊治,用最好的药材,退去他的高热,稳住他的过敏症状,不许留下任何毒害,不许埋下任何后患,更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今夜发生的一切。”
“你治好他,今日之事就此翻过,你的家人平安无事,你也能全身而退,回到东宫继续做你的郎中。”
“可你若敢有半分异心,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孙家断根。”
孙鹤年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他看着郑长坞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绝,再也没有半分侥幸与反抗的心思,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颓然一颤,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彻底的屈服。
“我诊治,我不动手脚,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
郑长坞依旧没有收回匕首,目光冷冽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再三重申,彻底断了他所有退路与念想。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的小孙子,还在京城等你回家。”
孙鹤年拼命点头,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哆哆嗦嗦地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颤抖着双手靠近软榻,指尖轻轻搭在五皇子滚烫的脉搏之上,再也不敢有半分歪心思,老老实实地开始诊脉、配药、调制退热抗过敏的汤剂。
船舱之内烛火摇曳不定,船身随着水波轻轻颠簸,榻上的赵寡瑛依旧在昏沉中呓语不止,郑长坞持刀立在阴影之中,寒眸寸步不离地盯着孙鹤年的一举一动。船舱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河水,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断袭来。
船舱之内的烛火还在不安地摇曳,孙鹤年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缩,方才被郑长坞以家人性命胁迫的恐惧尚未褪去,心底残存的对太子的忠诚与求生的执念却在疯狂翻涌。他佯装低头调药,眼角的余光却不断瞟向船舱入口,趁着郑长坞微一分神的刹那,猛地攒足了全身力气,想要挣脱眼前的桎梏,张开嘴就要发出一声足以惊动整条船只的呼喊。他要将五皇子高烧昏迷、被人私藏医治的消息彻底喊出去,要将船舱里的一切真相暴露在天光之下,即便自己今日身死,也要完成太子交代的使命,也要让眼前这个威胁他的郑长坞万劫不复。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紧闭的青布船帘外侧骤然掠过一道冷锐的破风之声,没有半分预兆,没有半分迟疑,一支裹着夜色的短箭如同夺命的寒星,精准无比地穿透薄薄的布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射入孙鹤年的后心之中。锋利的箭尖瞬间穿透皮肉,没入脏腑,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刚刚张开的嘴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破碎而短促的闷哼,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他维持着伸手向前的姿势,双眼圆睁,眼底还凝固着未散的惊恐与不甘,身体重重砸在船舱的木板之上,药箱摔落在旁,药材与银针散落一地,再也没有了半点气息。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郑长坞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缓缓转向船舱帘外那道悄然现身的身影。谢娉婷立在船板之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手中还握着方才射箭的短弓,指尖微微泛白,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眸冷冽而清醒。她一直隐在船只最偏僻的角落暗处值守,将船舱内的对话与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在孙鹤年即将呼救的刹那,没有丝毫犹豫便出手射杀,动作干脆狠厉,没有留下半点回旋的余地。
谢娉婷收弓入怀,迈步踏入船舱之中,目光先是落在地上气绝身亡的孙鹤年身上,随即转向郑长坞,语气平静却带着直白的质问,没有半分遮掩。
“你明知他是太子的心腹,是东宫安插在这条船上的眼线,却还要冒险将他掳来为五皇子诊治,如今人死在船舱之内,血迹斑斑,痕迹难掩,你难道不清楚,这样做只会引火烧身,只会将你我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吗?你救了五皇子,却反而会害了自己,害了所有与你相关的人。”
郑长坞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孙鹤年的尸体之上,看着那片渐渐晕开的深色血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沉淀出一片冷静而缜密的光芒。谢娉婷的质问字字在理,换做旁人或许早已惊慌失措,可她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扭转局面的契机。孙鹤年的死,从一场棘手的祸事,变成了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变成了一个能够彻底搅乱太子与王家布局的绝佳机会。
她抬眼看向谢娉婷,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将自己瞬息之间成型的计划一字一句道出。
“孙鹤年本就是王家安插给太子的人,这件事,你我都心知肚明。如今王家内部争权夺利愈演愈烈,真正掌权的人并非王皇后的亲弟弟,而是那个贪婪无能、只知谋取私利的叔叔王犀,王犀与太子之间本就面和心不和,一心只想借着东宫的势力为自己敛财揽权,对太子的忠心本就不堪一击。孙鹤年夹在王家与太子之间,本就是左右逢源的角色,如今死在这条船上,恰好可以成为我们手中最完美的幌子。”
谢娉婷眉头微蹙,显然尚未完全明白郑长坞话语之中的深意,静静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郑长坞的目光愈发锐利,语气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笃定。
“你现在立刻动身,悄无声息地潜到太子所在的船舱之外,寻机潜入,取走他贴身佩戴的那块玉佩。那枚玉佩是太子随身携带的信物,象征身份,极为重要,只要玉佩失踪,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认定是身边之人所为。你取走玉佩之后,我们立刻将孙鹤年的尸体收拾妥当,趁着夜色正浓、河面无人察觉,将他的尸首悄悄投入河水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将整个计划的核心和盘托出。
“做完这一切,我们便可以对外放出风声,说孙鹤年早已暗中背叛太子,被王家内部的敌对势力收买,趁着夜行船上混乱,盗取了太子的贴身玉佩后畏罪投河。所有人都会相信这个说辞,一来孙鹤年本就是王家安插的人,身份本就存疑,二来王犀掌权的王家本就野心勃勃,有足够的动机做出背叛太子之事,三来孙鹤年死无对证,所有的疑点都会顺理成章地指向他,指向内斗不断的王家。”
“太子会因为贴身玉佩失窃而迁怒于王家,与王犀之间产生无法化解的嫌隙,王家内部也会因为这场栽赃而更加混乱不堪,自顾不暇。他们所有人都会被这场假象牵制,再也无暇顾及五皇子的状况,再也无暇针对我们布下的任何局面,而我们,不仅可以彻底摆脱孙鹤年之死带来的麻烦,还能借着这场风波,为后日虎岩山的布局,赢得喘息与周旋的余地。”
谢娉婷站在原地,静静听完郑长坞的全盘计划,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震惊与叹服。她原本以为孙鹤年的死会是一场无法收拾的灾难,却没想到眼前的郑长坞竟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一场祸事转化为借力打力的利器,借着王家的内部矛盾,将所有的矛头尽数引开,既保全了自身,又搅乱了敌人的阵脚。
郑长坞低头看着地上孙鹤年的尸体,又转头望向榻上依旧昏昏沉沉、高热未退的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船外的河水依旧在无声流淌,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一场新的布局已经悄然铺开,孙鹤年的死,将会成为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在太子与王家之间,激起足以颠覆一切的波澜。而她所能做的,只有牢牢抓住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护着榻上这个身份成谜、秘密满身的人,一步步走出这四面楚歌的绝境。
船舱内的血迹还在木板上缓缓晕开,孙鹤年的尸体横陈在散落的药材之间,烛火被河面透进来的风拂得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狭长而诡异。谢娉婷方才已经听懂了郑长坞想要嫁祸孙鹤年盗玉叛主的全盘计划,可她握着短弓的手指依旧紧绷,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脚步没有立刻挪动,反而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最真实也最致命的顾虑。
“你这个计划看似周全,可你忽略了最凶险的一环。孙鹤年是太子片刻不离的随身郎中,如今突然在船上消失无踪,太子一旦发现心腹失踪,再加上贴身玉佩失窃,他第一个反应必定是下令封锁整条船只,对每一间船舱、每一个角落进行无死角的彻底搜查。整艘船不过方寸之地,我们根本无处可藏,到时候搜查的人一旦闯入这间主舱,看到榻上高热昏迷、满身过敏红疹的五皇子,所有的秘密都会在一瞬间暴露无遗。他对桂花过敏的隐情、他深夜重病不敢声张的异样、甚至我们今夜私自带人上船诊治的事情,都会被太子一览无余,到时候不用我们栽赃王家,太子会先一步将五皇子彻底钉死在谋逆不端、身有隐疾的罪名上,我们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谢娉婷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迫,每一句话都戳在最凶险的关节之上,她常年行走在暗处,最清楚皇家子弟的猜忌与狠戾,也最明白一旦全面搜查开启,他们没有任何抵挡的余地。
“太子心性多疑又手段狠辣,失踪一个心腹,丢一块贴身玉佩,足以让他将整条船翻过来。到时候别说掩盖孙鹤年的死,就连五皇子此刻最不能见人的状态,都根本藏不住。”
郑长坞静静听着谢娉婷的全部顾虑,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抚过腰间悬挂的穗子,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移到榻上昏沉不醒的男子,又缓缓落回眼前神色凝重的谢娉婷身上。她没有半分慌乱,眼底反而掠过一层更深沉、更周密的冷光,所有的风险与破绽在她脑中飞速推演,不过瞬息之间,便已经补上了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她抬眼看向谢娉婷,语气沉静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一个更决绝、也更彻底的办法。
“你说得没错,搜查是必死之局,所以我们不能给太子留下任何搜查的机会,更不能让他有精力去追查玉佩与孙鹤年的下落。”
谢娉婷眉头微蹙,眼中带着疑惑,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郑长坞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与河面的风声融在一起,冷冽而果决。
“你去取太子玉佩的时候,顺便做一件事。太子习惯在深夜食用宵夜,船上的厨舱此刻必定正在为他准备温热的汤水与点心,你潜过去之后,在他的宵夜里下入一味无色无味、只会让人腹痛如绞、高热昏沉却绝不致命的慢药。这种药发作得不快,药效却足够猛烈,会让他在半个时辰之内突然倒地不起,浑身滚烫,腹痛难忍,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下令封锁船只、逐舱搜查。”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刃,将所有后果一一算尽。
“太子一旦中毒病倒,整条船上的重心会立刻转移,所有人都会慌乱地围在他的舱外伺候,寻医问药,安抚人心,谁也不会再去在意一个失踪的郎中,更不会有人惦记一块丢失的玉佩。到时候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孙鹤年的尸体,有足够的时间稳住五皇子的病情,有足够的时间将所有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太子自顾不暇,自身难保,根本无暇顾及五皇子的任何秘密,我们所担心的搜查,自然也就不会发生。”
谢娉婷站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瞬间明白了这一环连环计的可怕与周全。先用盗玉制造假象,再用下毒彻底瘫痪太子的行动力,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到太子突发急症之上,把一场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转化为对他们最有利的混乱局面。
她沉默片刻,依旧带着最后一丝谨慎开口。
“用药若是不慎,留下痕迹,会被反咬一口。”
郑长坞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充满把握。
“用的药只会让他体虚腹痛,症状与风寒积食毫无二致,船上没有第二个郎中可以查验,孙鹤年已经死无对证,只会被认定为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引发的急症,绝不会有人联想到蓄意下毒。等他明日缓过神来,我们早已将一切布置妥当,孙鹤年投河盗玉的假象已经传开,王家的嫌疑已经坐实,他只会把所有怒火撒在王犀与王家身上,再也不会追究到我们头上。”
船舱内的空气因接连不断的密谋与杀机变得愈发沉重凝滞,烛火在河面夜风的吹拂下疯狂跳动,将地上孙鹤年的尸体映得忽明忽暗,也让两人脸上的神色显得愈发深沉难测。谢娉婷本已准备转身潜往太子船舱执行计划,可脚步刚要挪动,心头那层最稳妥的顾虑便再次翻涌上来,她停下动作,重新看向郑长坞,眉宇间凝着几分难以化解的担忧,语气低沉而谨慎地将自己最真实的顾虑全盘说出。
“太子此人自幼生长在深宫权谋之中,心性多疑到了极致,对身边所有入口的食物与汤水都戒备森严,每一道宵夜都会先行由侍从试尝,确认无误后才会入口,我一个外人贸然靠近厨舱,非但难以顺利下毒,反而极有可能暴露行踪,打草惊蛇,到时候不仅无法让太子中毒卧床,还会将我们此刻所有的布置全部毁于一旦,将所有人都推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谢娉婷的担忧并非多余,她常年在暗处执行任务,最清楚上位者的警惕与狠戾,太子赵珩绝非轻易可以下手之人,强行下毒只会得不偿失。
郑长坞听完她的话,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反而露出一抹早已洞悉一切的沉静神色,她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谢娉婷的肩头,望向外侧隔间李应春所在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笃定。
“你不必亲自冒险,下毒这件事,自然有比你更合适、更不会让太子起疑的人选。”
谢娉婷猛地一愣,眼中瞬间布满疑惑,下意识开口追问。
“合适的人选?这船上除了你我,还有谁能靠近太子的饮食,又能完全听命于我们?”
郑长坞的目光重新落回谢娉婷脸上,唇线微微一抿,吐出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名字。
“李应春。”
这三个字一出,谢娉婷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语气急促地再次确认。
“李应春?她不是太子安插在五皇子身边,准备在虎岩山栽赃逼杀的棋子吗?她对太子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听从我们的吩咐,对太子下毒?你此举未免太过冒险,一旦她反水,我们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郑长坞看着谢娉婷满脸的震惊与不解,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冽而悲凉的笑意,她向前半步,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程度,缓缓道出一个埋藏极深、足以颠覆所有局面的秘密。
“你以为她腹中揣着的孩子,真的是她用来攀附五皇子的幌子吗?你以为她心甘情愿被太子摆布,仅仅是因为太子许给她的荣华富贵吗?”
她顿了顿,看着谢娉婷愈发凝重的神色,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对方心上。
“李应春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五皇子的,自始至终,都是太子赵琮蠡自己的。”
谢娉婷浑身剧烈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所有的神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声音都变得干涩发颤。
“你说什么……那孩子是太子的?这怎么可能,太子明明一心想要毁掉五皇子,怎么会让自己的棋子怀有身孕,又怎么会将她安插在对手身边?”
郑长坞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将所有隐情层层剥开。
“太子生性凉薄薄情,当初不过是一时兴起宠幸了李应春,事后便弃之不顾,得知她怀有身孕后更是唯恐此事玷污自己的名声,便索性将她当作一枚弃子,安插在五皇子身边,一面让她借着腹中孩子攀扯污蔑五皇子,逼五皇子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一面打算在虎岩山之事了结后,便将李应春连同腹中孩子一同灭口,永绝后患。李应春心中并非毫无察觉,她只是恐惧太子的威势,不得不从,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与腹中骨肉,在太子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谢娉婷站在原地,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她从未想过这看似简单的栽赃局中,竟藏着如此龌龊又凶险的内情。
郑长坞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稳操胜券的把握。
“所以,让李应春去下毒,再合适不过。她是太子曾经宠幸过的人,即便如今被安插在五皇子身边,近身伺候宵夜也不会引起半分怀疑,她有腹中孩子作为软肋,更有对太子的恐惧与怨恨作为动机,只要我们将太子打算事后灭口的计划如实告知,再以保全她和孩子性命作为条件,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听命行事。”
“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保住太子中毒卧床,才是保住她自己和腹中孩子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谢娉婷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她望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到极致的郑长坞,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能在接连不断的绝境中步步为营,原来所有看似不可能的棋局,早已被她摸清了每一条暗藏的线索与每一个人的软肋。
良久,谢娉婷才缓缓收敛眼底的震惊,对着郑长坞郑重地点了点头,所有的顾虑与迟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将李应春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