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江面冻得发僵,墨色江水裹着碎冰般的寒意翻涌,北风卷着霜气穿透船板,将整艘画舫浸在一片刺骨的凉寒里。舱内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昏黄光晕在雕花木柱间摇晃,把所有人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壁上如同浮动的鬼影,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肃杀与紧绷,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郑长坞垂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悄然收拢,指甲浅浅嵌进掌心,一声轻淡却覆着绝对威压的命令自唇间缓缓吐出。李迎春的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欲断的弓,他僵硬地捧起那只盛着无色剧毒的白玉酒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杯身不住轻颤,酒液在盏内漾开细碎的波纹。他强压慌乱朝着太子案前挪步,可眼底藏不住的怯懦与不安,尚未靠近三步,便已被端坐主位的太子尽收眼底。
太子抬眼的那一瞬,船舱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冻凝。没有震怒呵斥,没有凌厉质问,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轻淡却锐利如刀地扫过李迎春全身。那目光冷得像江底千年不化的寒冰,只轻轻一落,便将李迎春浑身血液尽数冻僵。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额头抵着木板瑟瑟发抖,唇齿失控打颤,想要辩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极致的恐惧从骨髓深处疯狂涌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就在他惊魂欲裂,险些将幕后主使脱口而出的刹那,窗外骤然响起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一支淬着冷铁的暗箭挟着冬夜寒风蛮横破窗,箭尖精准无误地没入李迎春的心口。沉闷的骨血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李迎春双眼骤然圆睁,到了嘴边的字眼死死卡在喉咙里,一口腥甜鲜血狂涌而出,瞬间溅湿面前案几与锦缎,在明黄绸缎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死艳至极的红梅。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抽搐两下,便再无半分气息,死不瞑目。
短暂死寂过后,船舱内骤然爆发出惊恐尖叫与混乱呼喊。刺客的喊声撞在封闭船板上来回回荡,灯火疯狂乱晃,人影奔突冲撞,甲板上传来杂乱如雷的脚步声,整艘巨大画舫瞬间被恐慌与浓烈杀气彻底笼罩,所有人在这一刻乱了阵脚。
太子面色却依旧沉如玄铁,不见半分慌乱。他缓缓起身,锦袍下摆扫过地上血迹,只沉声下达一道道冷硬命令,封锁全船,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即刻重点盘查曾治川,将所有可疑之人一律扣押。语毕,他缓步走到李迎春冰冷的尸身旁,微微俯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掀开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襟。一封封用油布仔细密封、与楚国暗通往来的密信簌簌滑落,摊开在烛火之下,墨色字迹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刺目,每一笔都写满谋逆与勾结,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太子眸色愈冷,当即再下命令,命侍卫全船彻查,一个角落都不得放过。不过片刻功夫,领头侍卫便面色凝重快步赶回,单膝跪地低声回禀,孙鹤年不见了,全船上下翻遍,都寻不到半分踪迹。
此言一出,场面愈发紧绷。太子正要厉声追问,人群最边缘,一名负责洒扫杂役的低等下人突然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不等任何人逼问,便已经涕泪齐下,声音嘶哑又带着极致恐惧,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将一切和盘托出。
“太子殿下,奴才罪该万死,可奴才方才真的看见了。船上大乱的时候,有四五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架着拼命挣扎的孙大人往船舷边拖。奴才吓得不敢出声,只缩在柱子后面偷看,他们根本没给孙大人留半分活路,按住他的头和手脚,硬生生就把孙大人给扔进了江里。江面那么黑,浪头又那么急,人一落下去,连一声呼救都没飘上来,就被江水吞得干干净净了啊殿下。”
下人撕心裂肺的供述在混乱中格外清晰,一字不落地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满场哗然。
无人知晓,这看似吓破胆的无心揭发,从始至终都是赵寡瑛精心布下的一局。他早已暗中授意这名下人,在最合适的时机,将孙鹤年的死因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呈到太子面前,逼太子不得不彻查到底。
在赵寡瑛的立场与算计里,太子与王叔王犀之间,绝不能真正生出嫌隙走向分立。王家本就盘根错节,势力遍布朝野,一旦太子与王犀交恶,整个王氏宗族必会一分为二,一派以手握重权的王叔王犀为首,一派则以嫁入海昏侯府、暗中操控水师脉络的姑姑王燃为首。王燃的夫君沈宗,专司江南倭寇剿匪要务,麾下足足握有几万水师精兵,是整个江北最锋利最不容小觑的一股武装力量。若太子与王犀不睦,便只能彻底抛开顾虑,全心全意拉拢倚仗王燃一系,届时只会无限度助长王燃早已蠢蠢欲动的野心。以王燃的狠厉与城府,她必定会借太子的权势为靠山,一步步鲸吞江北所有水师兵权,最终酿成尾大不掉难以掌控的滔天大祸。
而这一切局面,本是太子多年来在暗中刻意阻止的。他一直与姑姑王燃保持着微妙的疏离与制衡,只因一段深埋在宫闱之中的旧怨。当年王燃倾心于当今圣上,满心期许能入主中宫,却被如今的皇后,也就是太子的生母抢先一步嫁入宫中成为皇后。姑侄二人之间,本就藏着解不开的旧怨与暗刺,一旦给王燃可乘之机,她必会借势反扑,利用太子达成自己的野心。
赵寡瑛这一步棋,看似顺水推舟,实则是在不动声色稳住朝局与家族的天平,强行掐断王燃借势坐大的所有可能,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郑长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她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缓缓转身,一步步退回船舱深处。绕过那半幅雕着缠枝莲的屏风,深冬江风骤然变得更加凛冽,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气与刺骨霜寒,吹得她鬓边发丝微微翻飞,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凉的冷意。
船尾的檐下悬着一盏昏黄孤灯,灯身凝着薄薄的白霜,灯光微弱,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周遭夜色染得朦胧而压抑。
她抬眼望去,终于看清了那道孤峭身影的全貌。
赵寡瑛立在船舷栏杆内侧,身姿挺拔如寒松,却又带着几分历经筹谋后的沉倦。几日未修的胡茬凌乱地覆在下颌与唇周,勾勒出冷硬锋利的线条,深冬寒雾缠绕在他身侧,大半张脸都陷在灯光与夜色交错的阴影里,明暗交错,看不真切神情,唯有一双眼眸,深如寒潭,静得不见一丝波澜。而他垂在身侧的手中,竟稳稳握着一支细竹钓竿,鱼线裹着细碎冰碴无声垂入翻涌的江水,仿佛周遭的刺杀、骚乱、谋算、密局,都与他毫无干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得缓慢悠长。
在郑长坞沉默而锐利的注目之下,漆黑水面忽然轻轻一沉,竿尖微微弯下,鱼线猛地被向下扯去。赵寡瑛手腕轻抬,力道稳而缓,不过瞬息,一尾银光闪闪的活鱼便破水而出,带着冰冷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湿冷弧线,被稳稳钓上岸来,在结着薄霜的甲板上不住蹦跳,鳞片反射着微弱灯光,亮得刺眼。
那一瞬间,郑长坞心底所有隐忍的情绪骤然炸开。
她清清楚楚地明白,从李迎春下毒事发,到刺客灭口,再到下人突然出面指证孙鹤年之死,最后太子顺势彻查,全盘局势被生生扭转。这一环扣一环的杀局与布局,全都是眼前这人一手操控。是他不动声色搅乱了她所有布置,是他悄无声息将局面引向他想要的方向,是他用一杆闲淡的钓竿,轻描淡写将她苦心筹谋的一切尽数搅碎推翻。
怒意与不甘瞬间冲上心头,撞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冷硬的火气。
不等赵寡瑛开口,郑长坞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抓起那尾还在挣扎的活鱼,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滑,鱼身带着深冬江水的寒冽,冻得她指尖微麻。她没有半分犹豫,手腕猛然一扬,便将那尾刚离水的鱼狠狠抛回漆黑的江水之中。水花轻响,鱼身一闪,便被滔滔翻涌的寒江彻底吞没,再无痕迹。
“你满意了?”
郑长坞抬眸望向赵寡瑛,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深冬寒风般压抑不住的冷意与火气,眼底翻涌着计划被破坏的愤懑与倔强,胸口微微起伏,长久以来的隐忍与筹谋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从李应春行事败露,到窗外箭手灭口,再到那名下人突兀跳出来指证孙鹤年死因,全是你一手安排。你明明知道我要做什么,明明清楚这一局对我有多重要,却偏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横插一手,将我所有的布置尽数搅乱。”
她的目光直直撞进赵寡瑛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又气又恼,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声音在寒风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你究竟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平衡太子与王犀,牵制王燃手中水师吗,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根本不信我,不信我能掌控好这一切。”
赵寡瑛握着钓竿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泛出清冷的白。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寒雾缠绕在他眉梢,依旧看不出半分喜怒。他只是静静望着她,望着她眼底燃着的火气与不肯屈服的执拗,沉默片刻,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在寒风中缓缓响起,轻得像落雪,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能让你,把王家、把江北水师、把你自己,一并拖进万劫不复的局里。”
深冬北风卷过船尾,灯花轻轻爆响,江面寒浪翻涌,将两人之间沉默而紧绷的气息,冻得愈发清晰绵长。
深冬的寒风卷着江面碎雾掠过船尾,灯花在霜气里轻轻颤跳,昏黄的光落在赵寡瑛微乱的发梢与胡茬上,将他周身冷硬的棱角揉得稍软几分。他垂眸看着手中空了的钓竿,指腹缓缓摩挲过竹身微凉的纹路,方才沉厉的语气渐渐淡去,换上一种近乎平淡的家常口吻,像是在说一段无关痛痒的儿时闲话,内里却藏着冻透岁月的凉。
郑长坞胸口的怒意尚未完全平息,可望着他此刻沉寂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竟莫名咽了回去,只站在霜气里静静听着,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轻贴脸颊,带着深冬特有的刺骨凉意。
赵寡瑛抬眼望了望船舱方向灯火晃动的影子,声音轻得像落在江面的雪,没有半分波澜。
风掠过船舷,卷起他衣摆上的碎霜,赵寡瑛的目光轻轻落在郑长坞带着错愕的脸上,没有点名道姓,却已经把所有隐晦的答案摊开在她眼前。
“我不拦着你筹谋,不拦着你夺权,可我不能看着你把真心托付给一个从小就擅长欺骗、擅长挑拨、擅长用温顺伪装利刃的人。她今日能笑着站在你身边,明日就能在你最无防备的时候,把你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就像当年她对我做过的那样。”
赵寡瑛抬手,轻轻拂去落在郑长坞肩头的一片霜花,指尖的温度比深冬的风还要凉。
“我搅乱你的局,不是要与你作对,是我尝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我不想你再走一遍我走过的死路,人的温顺与恭敬,从来都藏着刀,你千万不能信。”
郑长坞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江面寒风冻住。深冬的雾更浓了,船尾孤灯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漫长而孤寂,江面寒浪无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