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里的那场火,最后果然如虞晚乔所料,以陛下杖毙了一个太监结了案。
原本虞晚乔还想着只能靠宫宴那一日由克钦公主提出,才能顺势让虞乘渊出冷宫。
却不想在宫宴前一夜,陛下忽然下旨,着六皇子连夜从冷宫搬出,又赐了璋华宫给他居住。
这一旨意满宫哗然,一时都摸不准陛下的意思。
毕竟那璋华宫距离陛下的乾坤宫路程十分近,就连近来最受宠的十二皇子宫殿都比他远,不仅如此,这璋华宫还是虞泓奚未被封为太子前居住的寝宫。
虞泓奚得知消息,面色铁青,皇后看了他一眼,淡声安抚:
“慌什么?一个靠着蛮夷之地的公主从冷宫出来的野种,哪里轮得到你这正统储君操心的。”
“母亲可忘了梅妃?当年父皇为了她……那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即便如此,父皇都没对虞乘渊怎么样,如今还将璋华宫赐给了他,显然是对他还念着旧情……”
虞泓奚顿了顿,
“今日那野种能从冷宫那种地方出来,明日说不准就……”
皇后慢声道,“那你可还记得,他当年为什么进去?”
虞泓奚一愣,“魏……”
皇后对他招手让他上前来,对他耳语了几句,虞泓奚神情渐渐笃定下来。
皇后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让薛家去。”
“可乔乔……”虞泓奚迟疑。
“哎,母后也心疼那孩子,这么多年母后也一直将她视若亲女不是么?”
皇后叹了声,说话细声慢语,姿态雍容温婉:
“但太子可别忘了你父皇近日为什么事烦忧?替天子分忧,是你作为储君义不容辞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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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皇帝寿宴定在早晨的巳时。
虞晚乔带着绿漪到的时候,竟意外瞧见虞乘渊早早就已经坐在了位置上,北狄公主托着腮笑嘻嘻在他旁边同他说着什么,他面无表情捻着桌上的酒杯,也不回应。
虞晚乔看了眼虞乘渊背后站着的侍卫,瞧出那神情冷肃的侍卫是皇帝身边的人,便知道他为何会这么早到了。
她看他一副烦闷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视线又在他的面上多停留了几眼。
看起来他应当是恢复得不错,脸上有了血色,整个人端正坐在那里,瞧起来肩上的伤应该也好了许多。
她从前只见过虞乘渊一身素色黑衣的模样,此刻见他穿了一身冰蓝色交领滚边锦袍,腰系玉佩,头戴一支银簪,竟觉得他整个人生得越发好看。
只要他端正坐着的时候便有股浑然天成的清隽和雅正,就好像他生来就该是这般模样,同前几日那个阴鸷少年截然不同。
而且他虽然还是少年的面容,但已足够令人想象出他未来芝兰玉树的俊美模样。
难怪一贯看人眼光挑剔的北狄公主,会仅凭一幅画像就嚷着要见他。
虞晚乔忍不住又往他身上多看了几眼,这才收回视线同身旁的五皇子说话。
虞乘渊感受到那人的视线消失,慢悠悠抬眸,看向对面。
她仍旧是一身枣红色宫装,耳垂上换了一副白玉海棠耳珰,一头乌黑顺滑的头发再不似在冷宫那般用一条发带随意束在身后,而是整齐地梳了起来,用一支金丝海棠纹样的步摇簪着。
说话时那步摇的流苏就轻轻晃动,偶尔会挂到她的头发上,身旁的五皇子伸手替她取下来。
虞乘渊往她那没心没肺的神色上扫了眼,沉着脸冷哼一声移开目光——这么多日不来冷宫看他,他还以为她腿断了下不来床呢。
宴席很快开始,之后便是冗长而无趣的寒暄和仪式。
皇帝在席间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和北狄三皇子一起回了后殿休息,众人才越发放得开。
虞晚乔这几日受伤被明令禁酒,除了那日偷摸喝了两杯虞泓奚带来的,难得今日能正大光明地饮酒,便同一左一右的五皇子和七皇子玩起了行酒令。
“皇姐!你瞧五哥他耍赖!”
七皇子是个十三岁的少年,白嫩的脸颊上稚气未脱,虞晚乔轻笑,拍了拍五皇子的肩,严肃道:
“小五该罚!”
“阿姐……”五皇子哭丧着脸,惨兮兮地唤了声。
虞晚乔才不理他的求饶,自己端了一杯酒仰头饮下,七皇子“哎”了声提醒,“皇姐,这次是五哥挨罚,你怎么也跟着喝?”
虞晚乔放下酒杯,七皇子替她斟满,听她笑道:
“他罚他的,我饮我的,两不相干……”
说着,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道:
“小七,你小声些,倘若待会儿我师父要过来,你就同他说,今日这酒,是你和小五喝的,我只喝了一杯。”
七皇子捂嘴偷笑,也凑过去,贱兮兮地,“那你下次出宫,给我带两个糖人,就和上次的那个一样!”
“好说。”
“我也听见了!阿姐,我也要!”五皇子也凑了过去。
对面的欢闹声一字不差地落入耳力极好的虞乘渊耳中,他沉沉抬眸,视线落在虞晚乔面前的酒杯上。
第六杯了。
虞乘渊看她对着另外两个弟弟的笑容,越看越觉得刺眼。
忘恩负义的女人。
那晚就该任由她烧死,救她做什么?
对面的虞晚乔似有所感一般,突然抬头,透过殿中衣衫华丽、舞姿纤娆的众多舞女和清透悦耳的丝竹声,朝他看了过来。
见他正看自己,虞晚乔对他甜甜笑了一下。
虞乘渊一愣,随即狠狠瞪了她一眼,终于耐心耗尽,冷着脸将酒杯掼在桌上,起身抛下克钦公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这冷宫谁爱出谁出,他用得着她替他安排?!
还他妈出卖的是他的色相!
“……?”
虞晚乔看着那少年突然愤怒而起的背影,捅了捅身边两个弟弟,指指虞乘渊又指指自己,难以置信问道:
“你们有没有瞧见?方才小六是不是瞪了我一眼?”
……
宴会差不多中午结束。
如今虞乘渊出了冷宫,便没了那么多顾忌,虞晚乔让绿漪准备了些伤药,打算回去梳洗一番后去璋华宫看看他。
然而回去刚沐浴完正准备出门,有宫人来禀,说是小薛大人来传话邀公主过府一叙,如今薛府的马车就停在宫外。
小薛大人是虞晚乔的堂哥,薛绍。
一般没有什么大事,薛府的人为了避嫌是不会主动邀请她过府的。
虞晚乔闻言面色凝重了起来,匆匆换了衣裳,随手拉开抽屉,装了三颗奶糖赶去宫门口。
马车一路从宫门口驶回薛府,从薛家的后门驶了进去,薛绍将她带到花厅。
两人刚坐定,薛绍先担忧地开了口:
“才听说你又是感染时疫又是遭了火灾的,如今可好些了?”
虞晚乔听出他话里的担心,心里一暖,笑道:
“已经大好了,让堂哥挂心是晚乔的不是。”
薛绍上下打量她一番,似是确认她真的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对了,大伯将兵权交上去了么?”
虞晚乔想到此事也已有一段时间了。
薛绍略一犹豫,颔首,“父亲前几日进了趟宫,应当就是说这件事去了。”
“那就好。”
这时有下人进来上茶,虞晚乔手边放了一套粉玉缠枝茶具,下人刚将那粉玉茶杯翻过来打算往里面倒茶,薛绍轻咳一声:
“这套茶具不雅,收下去,给公主换那套青花瓷的来。”
虞晚乔奇怪地看了那粉玉茶具一眼,也没看出哪里不雅,反倒觉得挺好看的。
不过薛绍说换,她便没说什么,等下人将茶具换下重新沏了茶,她端起来喝一口,等着薛绍开口。
薛绍等下人都下去了,抿了口茶,语重心长道:
“公主似乎同冷宫那位,近日走得有些近,一同被关在冷宫若还能说是不小心,那让段峰寄卖画像的事,应当是公主刻意为之吧?”
虞晚乔来时已经隐约猜到薛绍要说什么,况且让段峰去做此事的时候她就没想瞒着薛家。
她坦诚道:
“我是想捞他出冷宫,况且他现在不是已经出来了,还住进了璋华宫。”
“那公主可知,我大周的历史上,从未有过任何一位废太子被复立的先例?”
虞晚乔不说话了,抱着茶杯缓缓抿了一口。
她很想说她帮他不单单是为了政治站位,可薛家是世家,世家在朝中和皇室关系错综复杂,每一步都要考虑良多,作为三公主她可能没错,但作为世家出来的人,她错得离谱。
——世家不管暗地里如何,明面上都要绝对地拥护和忠于天子和储君。
而她的举动,若是放在有心人眼里,就会怀疑这一切会不会是薛家授意的。
虞晚乔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忽听外面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阿姐!”
娇俏的话音还未落,一道鹅黄色身影已经风一样旋了进来,虞晚乔只觉得腰上一紧,少女扑进了她怀里,高兴道:
“阿姐来了!”
薛绍蹙眉看着堂妹薛敏,眼底满是无奈,轻声呵斥:
“敏儿!叫公主!”
“不!”薛敏抱着虞晚乔蹭了蹭,“她就是我阿姐!”
薛敏是薛儒道和沈婉的女儿,也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今年十三岁,前几日才从外祖家回来,薛家如今也就只有她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坚持叫她阿姐。
不过虞晚乔很欢喜她这样叫她。
“今日不是同孙家小姐出去逛街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薛绍问。
“听闻阿姐回来了,我想见阿姐,就半道丢下她们跑回来了!”
薛敏抱着虞晚乔亲昵了会儿,起身用手在颊边扇了扇,娇嚷道:
“好热呀!咦?哥哥给我买的那套粉玉缠枝的茶杯呢?快给我倒些水!”
话音刚落,薛绍的神色一僵,下意识看向上首的虞晚乔。
虞晚乔面上不显,只拿了自己手边另一个青花瓷茶杯倒了些水递给她,笑意柔和:
“那一套收起来了,用这个吧,慢些喝。”
薛敏嬉笑着道了谢,一口喝了。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那么严肃?”
薛绍呵斥她,“大人说话小孩别多问,今日祖父回来,你先去帮着婶婶她们布置一下。”
“祖父也回来了?那我去看看!”
薛敏性子欢脱单纯,闻言坐不住,一阵风一样又旋走了。
等人一走,两人又坐了会儿,薛绍轻咳一声,看着虞晚乔,言辞恳切:
“公主若是想帮六皇子,如今他已出了冷宫,今后公主与废太子相交……万望三思。”
虞晚乔抿着唇突然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脑中再度浮现起冷宫那夜,少年衣角飞扬、穿过熊熊烈火出现在她面前那一幕。
见她不语,薛绍又道:
“薛家如今树大招风,父亲为了薛家更是交出十万大军,阿晚,如今握在薛氏一族手中的筹码,少之又少了。”
虞晚乔眼神闪烁,脑中突然闪过前世薛家的结局。
如今的薛家失了兵权,无异于丢了最坚硬的盾,至少暂时,是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她沉思良久,才在薛绍灼灼的目光下轻轻颔首:
“本宫知道了,此前是本宫思虑不周了。”
虞晚乔是明白人,薛绍听她这么说,神色舒展开来,从一旁拿出一个木匣子递到她面前,关切道:
“这是……二房的一些心意,我又添了些,公主在宫中打点需要用银子,自己也留一些买些喜欢的首饰细软吃喝什么的,平日里别太委屈自己。”
二房……
就是薛儒道和沈婉。
虞晚乔想推拒,薛绍坚持要给,好一会儿虞晚乔才将匣子收下。
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虞晚乔便先去了前厅找祖父。
薛绍在园子里找了一圈儿没找到薛敏人,回去一看,薛敏正蹲在花房里的一盆牡丹花旁,低头琢磨着什么。
“不是说去找祖父,怎么在这?”
听见薛绍的声音,薛敏回头,薛绍这才发现她手中拿着一支牡丹花,他不解道:
“这花开得正好,你怎么将花剪下来了?”
薛敏指着那个花盆,薛绍看过去,发现花盆中还有一支盛放的黄牡丹,只不过看样子并没有她剪下来这支好。
薛敏笑了笑:
“旁边都有一朵开得好看的了,还留着它做什么?难不成一个花盆里还要留下两只牡丹争颜色吗?”
“那你为何不将手中这朵开得更好的留下?”
薛敏将花举到身前看了看,脸上仍是一副无辜又单纯的笑容,“我想将它送给阿姐。”
薛绍瞧着她的笑,不知为何忽然心里升起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薛敏爱花,薛府有专门给她养花的温室,一年四季都有各种花盛开,但此刻薛绍看着她,却突然有些疑惑,薛敏她……是当真爱花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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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