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乔刚一到前厅,就被祖父拉去了一旁。
老爷子耄耋之年,却精神矍铄,一头银白的头发茂密而硬朗,发冠梳得一丝不苟。
虞晚乔不语,只背着手抿唇看着他,倒是老爷子等不住了,冲她伸手,笑得胡子都翘了:
“乔丫头,祖父知道你定然带了,快快拿出来吧。”
虞晚乔看着眼前这个身板硬挺高大、一生戎马的老爷子,此刻却笑呵呵的像个邻家小老头,绷起来的唇角没忍住扬了上去。
她往厅中扫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伸出手。
两人像黑//市交货一样,虞晚乔迅速将三颗奶糖放到薛老爷子手里,才刚张嘴准备嘱咐他回去再吃,老爷子已经快如闪电般放了一颗进嘴里。
“……爷爷!”
虞晚乔拧眉,面上难得有几分少女的嗔怒和娇憨。
老爷子刚呵呵笑了声,突然蹙眉,“哎呦”一声,捂着右边脸颊,“嘶……甜得牙疼。”
虞晚乔哼了声,对他很无语,“您每次都是这样,就不能将糖戒了!当心牙齿掉光,饭都吃不了!”
“乔丫头心疼我,每次骂归骂还是给我带糖来,尤其这奶糖,最好吃,哎,人老了啊,就好这一口咯。”
薛老爷子揉了揉脸颊,将另外两颗奶糖小心翼翼收好,凑过去小声道:
“可千万别让你大伯他们知晓我吃糖这事,乔丫头,你可要记住,咱俩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虞晚乔故作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谁跟您俩是蚂蚱呢!”
薛老爷子哈哈大笑,往房里看了圈,“对了,敏丫头呢?”
“可能帮忙去了吧,敏儿活泼好动,性子又单纯,将来定要给她找个好相与的夫家,才不至于叫她吃亏。”
薛老爷子闻言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咂摸着将嘴里的奶糖吃完,他状似无意地慢悠悠说了句:
“小丫头都十三岁了,怎么就那般单纯得像个孩童呢?”
虞晚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不及细想,那边已经招呼人上座用膳。
虞晚乔扶着老爷子过去,犹豫了一下,照旧坐在了众人为她刻意留好的主座上。
今日家中人到的齐,三房众人都在,只除了大伯薛宏修不知去了哪儿没回来。
大家默不作声恭敬等着,直到虞晚乔动筷夹了第一口才纷纷拿起筷子。
期间沈婉不住往她身上瞧,过了好一会儿沈婉犹豫着开口:
“公主来年初秋就十七岁及笄了,不知可有相中的驸……”
话还未说完,薛儒道轻咳了声,语气严厉呵斥她:
“公主的亲事自有皇后娘娘安排,你一个内宅的妇道人家瞎操什么心?若是吃完了就去看看韬儿去!”
沈婉被他当众呵斥,面色一僵,到底没驳他的话,放下碗筷起身离开了。
薛老爷子蹙眉看了眼沈氏的背影,又狠狠瞪了薛儒道一眼。
虞晚乔微微垂眸,捡着面前的一块儿鱼肉放入口中,内心轻轻叹了声。
饭罢,虞晚乔瞧着时辰差不多,起身往薛老爷子的愚山居去同他道别。
愚山居的书房里,薛老爷子正在教训自己二儿子:
“男子汉大丈夫,那是要到外面去挣面子的,在家里对着自己女人呈大男子主义算什么本事?!更何况沈氏还是乔丫头的娘,你让乔丫头心里多难受?!再说,乔丫头到底是你媳妇儿十月怀胎亲生的,又没外人在当娘的忍不住关心两句怎么了?!”
薛儒道被老父亲一连串的责问弄得面红耳赤,半截身子越弯越低,“儿子知错了。”
听见外面脚步声,薛老爷子挥了挥手,“你且回去吧,估摸着是乔丫头来同我道别。”
薛儒道应是,出门的时候碰到虞晚乔,对她恭敬行了一礼。
虞晚乔一边回头看着薛儒道,一边跨进门,奇怪道:
“父……薛大人怎的面色这么红?生病了?”
薛老爷子哈哈大笑,“许是热的了,对了乔丫头你过来,瞧瞧这是什么?”
虞晚乔过去,就见祖父手里端着一个木匣子,她眉心一跳,见他打开后里面果然放了一摞金条。
虞晚乔哽了哽,“祖父……今日堂哥已经给过我了。”
“那怎么行?!”
薛老爷子将匣子塞进她手里,不容置疑道:
“他给你那些本就是你拿来替薛家打点用的,你合该收着!我这些是给自己孙女买好吃好玩的,能一样吗?”
说着,他拨了拨匣子边角的几块儿碎银子,笑得谄媚,“这几块儿碎的,你拿去给祖父买奶糖。”
虞晚乔:“……祖父,买奶糖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那就多买些!”
薛老爷子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大堆奶糖,他愉快地将小木匣合起来,塞进虞晚乔手中。
虞晚乔忽觉裙摆被谁扯了一下,一低头,一只小京巴叼着自己的裙子撕扯。
她轻呼了声,“祖父把阿蛮带回来了?!”
薛老爷子弯身将阿蛮抱进怀里撸了撸毛,笑道:
“老狗咯,跟在我身边十七年了,如今走路都不利索,我不亲自养在身边不放心啊!”
说罢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在薛家待这么久恐惹非议,记得回去给爷爷买糖!”
虞晚乔忍俊不禁,轻轻“嗯”了声,抱着匣子上了回宫的马车。
回去的时候去锦华宫的马车来接的。
宫里的马车又快又稳,虞晚乔闭着眼,反复思索着今日和薛绍的那些话,在心里细细衡量打算。
彼时虞乘渊正被他父皇的两个侍卫压着坐在御花园里,脸色黑得几乎能杀人,偏偏旁边的克钦公主还操着一口不甚标准的大周话在他耳畔聒噪地说个没完。
“阿……阿渊。”
早上刚见时还是“六皇子”,此刻克钦公主早就亲昵地唤了称呼。
她扯了扯他的衣角,觉得这小少年冷峻的模样比正常时候看着还令人着迷,忍不住笑着问他:
“你可有心上人?”
虞乘渊修长劲瘦的双腿交叠,搭在对面的椅子上,身形舒展。
哒哒的马蹄声混着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虞乘渊瞭了眼皮,视线落在那辆梨花木马车上。
“没有。”
他冷声说,收回视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那……我们俩成亲可好?”
寒梅映雪,冷风凛凛,克钦公主的嗓音里却透着莫名的兴奋。
虞乘渊冷冷瞥了她一眼,薄唇中无情地吐出一个字:
“滚。”
十五岁的克钦小公主被少年沉冷的眼神看得心悸,不明白怎么只一瞬间他就又俊朗了几分。
她身上因为激动而发热,恨不得他再狠狠骂她几句。
他冷酷的时候实在太帅了!
克钦公主凑过去,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迷恋。
“同我成婚,我让我父王将北狄送给你。”
虞乘渊闻言,这才正视了她一眼,唇角缓缓露出一抹邪笑,语气轻佻:
“让你父王将大周打下来送给我,我就同你成婚。”
把他自己的国家打下来送给他?!
克钦公主闻言面色陡然一变,怔了片刻,忽然捂住狂跳的胸口,面颊因激动泛起潮红——他好疯,她快要爱死了。
“只要你喜欢,也不是不可以!”
虞乘渊不屑地冷哼一声,懒得理她对自己什么想法,丢了手中的小石子,眯了眯眼,起身朝后面那辆马车慢悠悠走过去。
虞晚乔正低头想着事,忽听绿漪轻声道:
“公主,六皇子来了。”
她一怔,手忙脚乱吩咐,“快!让马车快些走!别让他……”
话音未落就听车窗外传来一声冷嗤,“好歹我们也是同生共死过的,阿姐着急躲什么?”
虞晚乔轻咳了声,在马车中坐端身子,仿佛刚才说那些话的不是自己一般,端着长辈的架子一本正经道:
“小六来了,你的伤如何了?”
小六?
谁给她的胆子?让她这就对他端起姐姐的架子了?
虞乘渊冷哼。
“死不了。”
他随着她的马车慢悠悠往回晃,“倒是想问问皇姐,酒好喝吗?”
虞晚乔一愣,想起席间他瞪自己那一眼,她也隔着帘子瞪出去,“你又不是没喝。”
虞乘渊沉默了会儿,叹了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
“我是说那夜,太子殿下带去的酒。”
虞晚乔脑中“嗡”的一声,刹那明白过来,那夜她看到的不是幻觉,确实是他。
她抿了抿唇,故作镇定:
“那不是酒,是药,太子是来给我送药的,你看错了。”
“是吗?”
“嗯。”虞晚乔坚定不已。
“那这药,有冷宫里弟弟侍奉您喝的那些药效果好吗?”
虞乘渊语气十分恭敬,但是个人都不会觉得他是真心恭敬,反而听那语气,若是回答不正确下一瞬间他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虞晚乔哽了哽。
然而还不等她想出个答案,窗外那少年又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如同来时那样踏着气定神闲的步伐慢悠悠离开了。
“……”
虞晚乔听着脚步声远去,回头看向绿漪,眨了眨眼,“他什么意思?听语气我是被威胁了吗?”
绿漪也是一头雾水,“可、可能吧……”
绿漪身边都是宫里面的下人,老实巴交的,即便是主子也都是一副高贵温和的样子,哪里见过六皇子这样的。
绿漪想了想,小声问虞晚乔:
“那公主给六皇子准备的那些伤药……”
“收起来,不给了。”
今日薛绍的敲打虞晚乔听进了心里,她将他救出冷宫,之前又因为瘟疫救了他一命,想来即便未来有什么变故,这些情谊也足够她在他面前替薛家求情的。
这就够了。
她同他的关系应当到此为止了,今后最好不要再有瓜葛。
若是再牵扯下去,恐怕真的会惹得陛下对薛家猜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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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