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清泽来过后没一会儿,冷宫便送来了新的家具和日用。
虞乘渊浑身无力地趴在柔软的被褥中,浑身又开始烫了起来,而床边的地上还放着早已凉透的饭菜。
——虽然送了新的日用来,可陛下没发话,没人敢来冷宫里伺候,虞乘渊自己又动弹不得,那饭菜便干脆不吃了。
冷宫门前太子叫嚣的声音他早都听到了,懒得动,也没力气动。
喧嚣的脚步声气势昂扬地跨进殿中,紧接着为首之人快步走到床前,猛地抬脚将食盒踢翻。
叮叮咣咣的杯盘碎了一地,好好的饭菜连汤带水地洒在地砖上,隐约有鲜香味儿飘散在空气中。
虞乘渊抬头盯着太子看了一眼,复又趴回去。
“呵!还没死透呢!”
虞泓奚冷喝一声,指着床上之人,“还不给孤把人拉下来!”
紧随其后的两个侍从得了令,一人一边扯住虞乘渊的双臂,丝毫不顾及他肩上的伤,动作粗暴地将人从床上扯了下来,紧接着一人重重一脚踹在虞乘渊的膝窝。
“咚”的一声闷响,虞乘渊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瓷片的青石板地面上,鲜血从膝盖底下缓缓溢出,肩上的伤口也在拉扯下再度涌出鲜血。
虞乘渊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虞泓奚瞧他这幅模样不禁冷笑出声,一撩衣摆,抬脚重重踩在虞乘渊左肩的伤口上。
虞乘渊脸色一白,口中溢出闷哼,眉心忍不住拧得更紧。
他肩上的伤口是那夜抱虞晚乔出去时,被焚烧的门框砸下来的,伤口除了砸伤,最重的就是烧伤。
尽管太医已经处理,可那里的皮肤都被大面积烧烂坏死,鲜血混着脓和烂肉,最严重的地方因为清了腐肉,隐约还能看到森森白骨。
虞泓奚就用靴底狠狠碾在他露出骨头的地方,拗着他抵抗的力道,一点一点将他的肩踩下去,直到他彻底以一种伏跪的姿态趴在他脚边。
“东宫太子驾临,你一个冷宫皇子不跪下来迎驾,还要孤亲自‘请’你,虞乘渊你想犯上作乱不成?!”
虞乘渊的肩膀被死死压了下去,脖子却硬梗着,脸色苍白,冷汗沿着额头和颈侧的青筋滚落,那双赤红的眼眸在黑暗里犹如一头恶狼般,狠狠盯着他。
鲜血流了一地,他此刻的样子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光是一个眼神盯过来就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森冷的夜风,虞泓奚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他不自觉将脚从虞乘渊的肩上拿了下来。
“你、你看什么看!那日你砍了孤身边的崔福安四根手指,孤今日就替他讨回来!”
他退开半步,气恼地吩咐:
“来人,匕首给孤,其余人将他给孤压好了!”
有侍卫上前递了匕首,另外两个侍卫一人一边抓住虞乘渊的手死死按在地上。
一直静静跟在身后的崔福安脸色骤变,慌忙上前来劝道:
“殿下!殿下三思啊!陛下那边……陛下那边……”
“崔福安你不用管!”
虞泓奚将他掀开,语气狠戾,“之前就是太过顾及着父皇,这才让他嚣张至此!孤今日非得替你讨回……”
“殿下!”
崔福安眼见得虞泓奚的匕首就要落下,他也顾不得其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挡在匕首前,飞快道:
“过几日北狄公主要见他!此刻万不可节外生枝啊殿下!”
崔福安一边说一边抹泪,“老奴、老奴知道殿下对老奴好,可若是因为老奴这卑贱之躯陷殿下于不义,老奴、老奴便是死了都不得心安啊!”
地上的虞乘渊闻言冷笑了一声,抬眸讽刺般看了崔福安一眼。
他那一眼淡淡的,却仿佛能洞穿一切,崔福安被他看得老脸微赧。
其实倒不是崔福安多大义凛然,实在是在宫中浸淫一辈子,他太过知晓,倘若仅仅因为他的四根手指就造成皇室兄弟阋墙,被陛下知道了,焉还能留他这条老命在。
所以为了他这条命,他都无论如何得将殿下劝下来。
听崔福安提起北狄公主,虞泓奚这才找回了些许理智。
崔福安小心翼翼将他手中的匕首抽出来,在他耳边劝道:
“殿下,不若就折了他一根手指吧,殿下心里心疼老奴,老奴已是知足了,为殿下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虞泓奚果然神色动容地看了他一眼,回头对压着虞乘渊的侍卫扬了扬下巴,“嗯,就左小指,折了吧。”
话音刚落,便听“咔嚓”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
虞乘渊额头上的青筋再度暴起,死死咬着唇没出声,跪在地上的身子再也控制不住开始剧烈颤栗,冷汗如水一般暴跌在地。
虞泓奚唇角勾起愉悦的笑意,视线突然扫向一旁,“哦”了声,笑道:
“都说是来照顾皇弟的了,来了这么久也忘记给弟弟喂饭了——”
他指了指洒在地上的饭菜,“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没看见六皇子还没吃饭?饿着了他孤削了你们的脑袋!”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架着虞乘渊拖抹布一般将他拖到饭菜旁,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迹,他们把他的脸压到那堆饭菜里。
虞乘渊没出声,只是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啧啧,你这幅样子,倒忽然让孤想起了孤从前见过的一条流浪狗,孤不过是随手扔了块儿骨头给它,它就对着孤谄媚瑶尾。”
虞泓奚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向下一扯,随手拿过侍卫手中的匕首拍了拍他的脸颊,冷声讽刺:
“虞乘渊,你连条野狗都不如!”
虞乘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死咬着牙没出声。
虞泓奚冷哼一声,语气恼怒:“狗都不如的杂种还敢配乔乔为你受伤?!”
听他提起虞晚乔,虞乘渊的眼珠动了动,艰难开口:“她如何了?”
“你配提她吗?”
虞泓奚突然怒了,猝然将他的脸踩在脚下,压进饭菜里,蹲下身去瞪着他:
“她是谁?‘乔首令二’里面的乔,京中第一才女,沈清泽沈祭酒的关门弟子,好善乐施的名声传遍整个大周,你又是谁?一条冷宫里的野狗,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你连看她一眼都不配!她不过是对谁都心善而已!你还在心存幻想等她来看你么?你配么?!你让她受了伤你还有脸等她来?!虞乘渊——”
虞泓奚一想起昨夜打开冷宫大门看到虞晚乔晕倒那一幕,就怒从中来,他的乔乔何时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虞泓奚把脚挪开,狠狠踹在虞乘渊的心窝,拎起他的衣襟重重挥拳砸在他身上。
“你配么?!”
虞泓奚一拳一拳下了死手,狠狠砸下去。
虞乘渊也不反抗,如同死了一般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身后的侍卫和崔福安从未见过这般暴怒的太子殿下,皆屏了息不敢出声,一时间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拳头砸在血肉上的闷响。
直到看到虞乘渊口鼻喷血奄奄一息的样子,意识到太子殿下当真是要将人打死,崔福安一慌,忙硬着头皮和另一个侍卫一左一右将虞泓奚拉开。
“殿下、殿下不能再打了!再打真出人命了啊!”
虞泓奚打红了眼,闻言挥开二人还要再上去打,被崔福安死死抱住。
过了好半晌,虞泓奚喘息平复下来,看着瘫在地上几乎没了气息的少年,冷哼一声,恶狠狠威胁:
“你今后最好给我离她远远的!再让孤看见你靠近她,哪怕多看她一眼,孤就挖了你的眼睛!”
他弯下身子,“听见了没?!”
见虞乘渊似乎不再挣扎,脸色也如死灰一般没了方才的那股执拗和狠劲儿,虞泓奚这才哼了声,朝他身上吐了口口水。
“卑贱的狗东西!”
他将匕首一扔,转身离开:
“回去给孤备水,孤身上沾了晦气!”
众人前呼后拥着虞泓奚离开,冷宫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虞乘渊趴在地上没动,浑身沾满血渍污渍。
好一会儿,他面无表情地撑着床沿缓缓站起来,倒在床上没了声响。
很快,有太医匆匆赶来,替他上了药,将断指接好。
伤处动一下就疼,但虞乘渊就像是毫无所觉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太医给自己折腾,仿佛这幅躯体本就不是他的。
太医走后,虞乘渊继续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眼神空洞而麻木地看向黑洞洞的殿中。
静悄悄的殿里只有冷风呜咽着吹进来,外面似乎下了雪,清泠泠地反着冷光打在漆黑的天花板上,那个终夜发出暖光的炉子在那夜就已经烧成灰了,冷宫又恢复了从前每一日的漆黑与沉寂。
但还不一样,从前遮风挡雨的宫殿塌了大半,他连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了。
她来了一次,留下自己这里满地狼藉。
过了不知多久,虞乘渊扯了扯唇角,喉咙里溢出一声满是自嘲的笑声。
沈清泽说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虞泓奚说他连看她一眼都不配。
他们说的没错,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毕竟他也想不起来从前威胁过她多少次,让她滚得远远的。
一夜的冷风呼啸,第二日宫人照旧送来了饭菜,虞乘渊还维持着昨夜的姿势,照旧没吃。
从日升到日落,院门一共打开了七次,其中宫人送了三次饭,太医来了四次,她再没踏入过冷宫。
第三日院门开了六次,宫人送了三次饭,太医来了两次,沈清泽来了一次。
第四日,日升又日落,冷宫又变成了原来漆黑而空洞的的样子,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儿,像座巨大的坟墓。
第五日太阳升起的时候,虞乘渊不数了。
他开始爬起来吃饭,用木板将漏风的窗户补起来,燃了暖炉烧热水喝。
冷宫里的生活似乎一切照旧,一潭死水般,只除了夜里他开始习惯性地燃着炉子,在晃动的火光里睡觉。
可那半边塌陷的房屋总能涌进来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夜里没了人看护着,不知何时炉中的火就会被吹灭。
虞乘渊每日晨起时炉子都早已冷透。
雪落下了两场。
第八日的时候,雪停了,虞乘渊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翻墙出了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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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这几日没事就往虞晚乔的锦华宫跑,皇后敲打过他几次之后他就来得少了。
这日夜里,他带了个罐子鬼鬼祟祟敲开锦华宫的门闪了进去。
虞晚乔在房间里等得着急,见他手中捧得罐子忍不住笑开了,“还是殿下有本事。”
“嘘……”
虞泓奚将罐子放在窗边的榻上,将坛子的盖子拔开,赶在虞晚乔拿起来倒之前拦住她,叮嘱道:
“说好了,只喝两杯!若是让母后或者沈大人知道孤悄悄给你送酒来,孤可有的好果子吃。”
虞晚乔讨好笑笑:
“知道知道。”
虞晚乔接过酒坛,原本以为虞泓奚给了酒后就会走,没想到他非但没走,反倒径自坐到了窗边的榻上。
毕竟是人家拿来的酒,她便又多拿了个杯子来给他也倒上。
虞泓奚同她碰了碰杯,虞晚乔小小地抿了一口,眯起眼发出满足的轻叹。
外面似乎刮起了风,枯树沙沙作响。
她的视线透过窗子落向窗外,心里忽然担忧起冷宫那个人。
这几日她都在殿中养伤。
许是那日她借着寻雪团的借口去了冷宫太过没规矩,皇后派了人来,明着说是看顾她,实则圈着她哪里也不许她去。
不过师父说陛下下了令命太医好好医治六皇子,他自己也在一日日恢复,更何况还有师父的人在照应,她也就放下心来,难得享受了一段清净的时光,养精蓄锐着只等后日宫宴上,借着克钦公主彻底将他从冷宫捞出来。
窗外寒风渐起,树枝摇晃的厉害,虞晚乔猛地坐直身子,瞪大眼睛往院中某处看去。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虞泓奚凑过来,挨在她头跟前循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虞晚乔摇摇头,揉了揉眼睛。
不知是不是她眼花了,方才居然看到虞乘渊的身影从院中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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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