咘疚琼耳朵悄悄竖起来。
紧接着,江湖咎迹没什么起伏的回应,声音不大:“常规思路。”
“这还常规啊?”聒炅灵显然很来劲,“你这第二步的变形简直神来之笔,我看看我看看……哦!原来是这样,牛逼啊哥们。”
哥们?
咘疚琼慢慢从臂弯里抬起头,撇着嘴,从胳膊缝隙里往斜前侧方看。
聒炅灵正半个身子趴在江湖咎迹的课桌上,脑袋凑得极近,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江湖咎迹呢?
……居然也没表现出什么不耐。
对方只是微微侧着头,看着聒炅灵指的地方,偶尔简短应声,或补上一两句解释。
两个人脑袋几乎要挨到一起,气氛那叫一个融洽。
咘疚琼看着看着。
好酸啊。
咘疚琼心说:不是我哥们嘛?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他记得聒炅灵以前和他说过,最烦那种看起来冷冷清清,不好接近的学霸。用聒炅灵自己的话说就是:“装什么高岭之花”。
怎么到江湖咎迹这儿,标准就变了?解题方法秀一下就成哥们了?
“诶,江同学,你之前是不是参加过那个什么数学竞赛集训啊?我看你这路子有点像……”聒炅灵还在那叭叭地问。
江湖咎迹:“嗯,待过一段时间。”
“卧槽,怪不得!”聒炅灵更激动了,“那后来怎么没继续?以你的水平,保送稳了吧?”
江湖咎迹沉默一下,才说:“没什么意思。”
“我靠你装啥呀!”聒炅灵敲下桌子,“不过我喜欢,哥们,以后数学作业靠你了啊。放心,我不白嫖,零食管够。”
江湖咎迹没答应。
但也没拒绝。
咘疚琼看那两人相谈甚欢的背影,后槽牙有点痒。
他倏地直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动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响。
前面融洽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聒炅灵还保持着趴在别人课桌上的姿势,一脸疑惑:“琼哥?咋了?做噩梦了?”
江湖咎迹的目光也落在他脸上,很平静。
“没怎么。”咘疚琼站起身,椅子又弄出一声响,“闷得慌,出去透口气。”
他说完,也不看那两人什么反应,径直从教室后门走出去。
走廊上风一吹,稍微凉快些。他靠着栏杆,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影,脑子里却还是刚才聒炅灵和江湖咎迹脑袋挨着脑袋的画面。
聒炅灵这家伙,什么时候跟江湖咎迹这么熟了?还零食管够?他怎么不知道聒炅灵对兄弟这么大方?以前他问聒炅灵借个充电宝,那人都要念叨几天“还记得啊琼哥”。
正胡思乱想着,聒炅灵也从教室后门探出头,笑嘻嘻凑过来:“真透气啊?我还以为你被江同学那两万块的饭卡给噎着了呢。”
咘疚琼瞥他一眼,没好气:“噎什么噎,我又没要。”
“没要?两万块诶,白给的!琼哥你什么时候这么视金钱如粪土了?这不像你啊。”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见钱眼开?”咘疚琼怼他,话顿顿,还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你跟他……我是说你跟江同学,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还讨论上题目了?”
“就没多久啊,”聒炅灵一脸无辜:“我不是之前经常和你提他么?那时候就有些熟了。”
“……”咘疚琼蹙下眉,“你管这叫没多久?”
咘疚琼越想越不对劲,问了一串:“而且你不是发誓一辈子不学习吗?为什么还问他题?我平时给你讲你也不听,只听他的还是唯独不听我的?我才是第三者是吗?”
“……啊?”聒炅灵有点儿发懵。
这都哪跟哪啊。
“我去问老班点事,回来路过他那儿,瞥见他卷子上那道压轴题的解法,虽然有点儿看不懂,但感觉惊为天人,没忍住就凑过去问了。你别说,江同学讲题还挺有耐心的,一点就通。”
聒炅灵说着,还竖起大拇指:“而且人家是真牛逼,那思路,绝了。琼哥,你要不要也去问问?说不定他也能给你讲讲?”
“我问他?”咘疚琼以一种看叛徒的眼神看他,“我用得着问他?”
“诶呀,学术交流嘛,不寒碜。”聒炅灵拍拍他肩膀,完全没察觉好友微妙的不爽,还在乐呵呵地分享,“我觉得江同学人其实不错,就是不爱说话。你看,他连你喜欢吃饭都知道,还给你充饭卡,多够意思!”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咘疚琼更憋闷了。
他盯着聒炅灵,慢吞吞地问:“是你告诉他,我喜欢吃饭的?对不对?”
聒炅灵点头:“对啊,中午在办公室外面碰到,他问我你喜欢什么,我就说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哥们几个谁不知道你是个大胃袋……诶?琼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咘疚琼磨磨牙,嘴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算是明白了。合着源头在这儿。而聒炅灵这个好哥们,不仅轻而易举就被策反,跟人家讨论题目称兄道弟,还顺手就把他给卖了。
卖得彻彻底底,还附赠大胃袋标签一个。
“诶,琼哥,”聒炅灵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兴致勃勃地计划,“你说,咱们要不要叫上江同学,以后中午一起吃饭?人多热闹,而且跟着他,说不定还能蹭点好吃的?”
“……聒炅灵。”咘疚琼打断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啊?”
“我现在,非常,非常,想和你进行一些亲密的,哥们之间的,深入交流。”
聒炅灵小脸一红:“真的假的?”
咘疚琼活动活动手腕:“嗯,你说呢?”
聒炅灵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杀气,脖子一缩,干笑两声:“呵、呵呵……”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老班还找我有点事,我先走了啊琼哥!回见。”
他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咘疚琼看着他那仓皇逃窜的背影,面上没多大反应,心里的郁闷没散去多少。
他转过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教室后门。
江湖咎迹不知何时也站在门边,正静静地看着他这边。见他看过去,也没什么躲闪。然后转身回座位去了。
咘疚琼:“……”
更憋屈了。
……
聒炅灵一路窜回六班教室,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才舒出一口气。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跑慢一步,今天就得像寄居蟹一样横着出学校了。
可心跳平复下来,那股刚刚被惊吓压下去的酸涩,又丝丝缕缕泛上来,缠绕着心脏,有点闷,有点疼。
他靠在墙上,后知后觉的发觉咘疚琼刚刚是在吃醋。
聒炅灵扯扯嘴角,想笑一下,最后也没笑出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没什么好笑的。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咘疚琼对江湖咎迹,是不一样的。或许连咘疚琼自己都没太弄明白,但那点不同,就和水底的暗流一个样子,表面上,看起来之前是平静的,深处早已经改变了方向。
他提起那个转校生,咘疚琼最多的是敌意,咘疚琼从来没对谁有过这么大的敌意,那么浓的火药味儿。
他没想到,江湖咎迹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直接。两万块的饭卡,轻飘飘递出去,理由荒诞。还有刚才那句隔着半个教室都能让他心跳漏一拍的“想对你好点”。
妈的。聒炅灵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
他喜欢咘疚琼。喜欢了很久。
从十二岁开始,作为初一新生的他和咘疚琼第一次见面,咘疚琼一拳把堵着他要保护费的高年级混混揍翻在地。
喜欢他的张扬,喜欢他的骄纵。
喜欢他讲题的时候,明明不耐烦,但还是把公式掰开揉碎,试图让人听懂。
……好较真的一个人啊。
他不敢说。
咘疚琼是直的,至少看起来是直的。他身边围着那么多漂亮女生,收到过那么多情书。而且咘疚琼把他当哥们,最好的哥们。
他怕说出来,连哥们都没得做。
所以他藏起来。一边掩饰一边汲取。
他陪着咘疚琼翘课,打游戏。凌晨三点一个电话就能陪他翻墙离校。
他以为这样就好。
日甚一日,然后他发现他得陇望蜀,愈发的不满足,愈发变本加厉。
后来他发现了更好的办法。
暗恋的本能是将对方推向别人。
表演他的毫无芥蒂,表演他的乐见其成。
……
“聒炅灵?站这儿发什么呆啊?脸这么白,不舒服?”同班同学路过,关切地问过一嘴。
聒炅灵回神。
“没事,”他挤出一个惯常的,大大咧咧的笑,“刚跑急了,喘口气。对了,下节什么课?”
“数学啊,快打铃了,赶紧进去吧。”
“哦哦,好。”
聒炅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揉揉自己的脸,让表情更自然些,然后转身走进教室。
坐回座位,摊开数学教材,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咘疚琼在走廊吹了半天冷风,直到上课铃快响了,才磨磨蹭蹭回到教室。
咘疚琼撇撇嘴,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故意弄得哐当作响。前座的江湖咎迹连头都没回一下。
可恶。
这节课是半节做题半节讲的,前半节课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
咘疚琼烦躁地抓抓头发,从桌肚里胡乱抽出一本练习册,翻开和学习进度相对应的页数。
咘疚琼心里拧巴成一团。理智告诉他应该赶紧写题。
脑子里却不断思考如何立刻、马上、坚决地把卡还回去,跟这家伙划清界限。
操。
咘疚琼低低骂一声,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眼不见为净。
前排,江湖咎迹笔尖顿顿,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他微微侧过脸,余光瞥一眼后方那个趴在桌上脑袋。
后半节课就没那么难熬了,咘疚琼在老师声情并茂的讲解中睡了过去。睡到了下午放学。
他再醒的时候,是被最后一节下课铃吵醒的。
迷迷糊糊的,咘疚琼没完全清醒的时候,听见一声。“咘疚琼。”
“……干嘛?”
江湖咎迹:“吃饭。”
“……”咘疚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吃饭了?”
“你没拒绝。”
“我那是……”咘疚琼卡壳了。
他当时好像是说了“随便你”。我靠,怎么就在那种情况下口不择言了!
“走了。”
咘疚琼攥攥拳,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江湖咎迹走得方向明确,直奔校门。咘疚琼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和他说的一样,校门口果然新开了家店,门脸不大,装修是简洁的原木风,招牌上写着“拾味小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人还不少,大多是学生。
江湖咎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咘疚琼一眼,示意他跟上,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咘疚琼脚下诚实地迈了进去。
找了一张靠墙的两人小桌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江湖咎迹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递给刚坐下的咘疚琼。
“点你喜欢的。”他说。
咘疚琼接过菜单,翻开,嘴里还不饶人:“你请客么?”
“嗯。”
咘疚琼打算阴他一把。
他低下头,把火气撒在菜单上,专挑贵的,招牌的点,一口气报四五个菜,还加了两份招牌炒饭。
服务员记下,确认道:“就两位是吗?点这么多可能吃不完呃。”
“吃得完。江少爷不会心疼钱吧?”咘疚琼道。
江湖咎迹不接茬:“就这些,谢谢。”
等菜的间隙,气氛有点凝滞。
咘疚琼不想说话,拿着手机胡乱划拉着。江湖咎迹也没开口。
直到第一道菜上桌,咘疚琼的注意力才被拉回来一些。是道招牌的辣子鸡丁,红彤彤的干辣椒里埋着炸得金黄的鸡块,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咘疚琼低头扒几口饭,含糊道:“聒炅灵……你俩什么时候那么熟了?他还帮你出谋划策?”
江湖咎迹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说:“不熟。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然后他就把我卖得底朝天?”
“他说你很好。”江湖咎迹这么说,“说你虽然看起来能惹事,但很纯粹,喜欢的东西也很简单。”
咘疚琼一顿:“所以你就信了?觉得用吃的就能收买我?”
“不是收买。”江湖咎迹纠正,“是想对你好。”
咘疚琼:“……”
又来。
“为什么?”他抬起头,“江同学,我们以前到底见没见过?呃……我是说,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的吗?”
他自认记忆力不差,可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号人物。这样一个人,如果见过,不可能毫无印象。
江湖咎迹沉默几秒,就在咘疚琼以为他又要避而不答时,他开口。
“见过。高一的时候。”
咘疚琼:“哈?高一的时候你又不在我们学校!”
江湖咎迹没有细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这回答等于没说,咘疚琼有点泄气。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人猜不透,摸不着。钓鱼的好手啊?
“算了。”咘疚琼放下筷子,觉得这顿饭吃得心力交瘁,“我吃饱了。”
桌上确实没剩多少,他点的菜大半进了他的肚子。江湖咎迹看了一眼,叫来服务员结账。
……
走出小馆,晚风带着凉意吹来,驱散店内的暖意和饭香。
“……手给我。”咘疚琼说。
江湖咎迹把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抻到了他面前,问:“怎么了?”
咘疚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饭卡,塞到他手里:“我说了,我不要。”
江湖咎迹早该猜到的,不管他怎么说,这张卡对于咘疚琼来说,都是随手的施舍,绝对不可能收下的。
他不能解释说“这不是施舍”,因为咘疚琼不会信。他更不能说原本的意图,“老公赚钱老婆花”,这不得给人吓跑了?
所以他没再说送卡的事,直接把卡收回去了。
对此,咘疚琼心有意外,但又觉得终于在情理之中了。
关于咘疚琼和聒炅灵:撞号了,两个0在一起是没有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