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敲响,宣告着一天的折磨暂时告一段落。
咘疚琼随着铃声最后一个音节弹起来,动作很快,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背后有鬼在追。
他把桌上横七竖八的书本试卷一股脑扫进书包,拉链也没拉严实,拎起来往肩上一甩,埋头就往教室后走。
咘疚琼走出教学楼,混入涌向宿舍楼的人流,稍微放慢脚步。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晚上的凉意。
到了宿舍楼,他刷卡上楼,一气呵成。
他们寝室是四人间,但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家在本市,经常回家住,另一个最近迷上了校外网吧的夜机,基本不见人影。今晚,另外两张床铺果然又是空着的。
咘疚琼松了口气。他现在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着。
他把书包随手扔在自己床上,寝室里没开大灯,光线昏暗。
安静。太好了。
他走到自己柜子前,拿出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打算待会儿洗完澡上床打游戏,想想觉得爽爽的。
盥洗室是独立的,在寝室入门处,用磨砂玻璃门隔开。咘疚琼反手关上门,锁不锁倒无所谓,因为这个点没有人会回来。
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空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他拧开花洒,调到合适的水温。水流倾泻而下,水汽蒸腾而起。
咘疚琼伸手抹把脸,水顺着手滴落。等冲的差不多了,他挤一大坨沐浴露,在澡花上揉搓,很快,他创造了丰富的泡沫。
他心不在焉地搓着泡沫,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对面挂满水珠的瓷砖墙。泡沫越搓越多,白色的,蓬松的,香香的。
很快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停下手,看着自己满手的泡沫,用手指沾一点,凑到眼前。他用另一只手戳戳。
泡沫破了一个小洞,很快又被旁边的泡沫填补。
他又戳了一下。又破。
无聊也幼稚的动作,他却做得有点出神。
他甚至没注意到,寝室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江湖咎迹回到寝室时,里面一片漆黑寂静。他按亮门边的开关,顶灯没亮,大概是坏了。
江湖咎迹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没看到人。
他没太在意,把书包丢在床上,揉揉脸。
江湖咎迹开始解校服衬衫的纽扣。晚自习教室人多,空气不流通,出了一层薄汗。
他需要洗个澡。
盥洗室的门关着,门下缝隙里没有灯光透出来。江湖咎迹走到门边,侧耳听一会儿。里面只有持续的水流声,哗哗的。没有别的动静。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咘疚琼?”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水声。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点力道:“咘疚琼?”
依旧只有水声。
或许真的没人在,可能是之前咘疚琼用过水,忘记关紧了。江湖咎迹想着,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按。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盥洗室里花洒开着,水流哗哗地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但喷头下方,没有人。
江湖咎迹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动,然后定格。
在一旁相对干燥一点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咘疚琼坐在小凳子上,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落。他整个人被泡沫覆盖着,像一个被临时堆砌起来的,随时会融化崩塌的雪人。
重点是,他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门被打开,对门口站了个人,也毫无所觉。
他正用沾满泡沫的手,认真的玩着泡沫,动作很慢,很专注。侧脸显得异常柔和,睫毛微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样子看起来毫无防备,透着一种稚气和专注。
江湖咎迹大脑宕机零点几秒,随即所有的感官才重新启动。
可能只过了几秒钟,咘疚琼慢半拍地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
“……”
咘疚琼想站起来,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因为蹲了太久,再加上血液上涌又急速下沉,另外还有些低血糖的趋势。
他眼前一黑,腿没站住想往地上跪。
江湖咎迹跨进来,没顾上关门,伸手就去捞他。
他动作很快,在咘疚琼彻底软倒之前,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他,稳住他下滑的趋势。
咘疚琼整个人是软的,像史莱姆。
“低血糖吗?”江湖咎迹判断出来。他手臂用力,半抱半扶地把咘疚琼拖开。
“糖……”咘疚琼闭眼,说了一个音节。
江湖咎迹快速扫视狭小的盥洗室。他当机立断,把咘疚琼挪回小凳子上。
“等着。”他简短地说一句,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咘疚琼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一点。
江湖咎迹动作迅速,从书包夹层里摸出巧克力。他知道自己有备几颗独立包装巧克力的习惯,为了应付偶尔错过饭点或者熬夜。
他返回盥洗室。
花洒还在流着热水,水汽弥漫。
江湖咎迹快步走过去,在男生面前蹲下,撕开一颗巧克力的包装纸,递到咘疚琼嘴边。
“张嘴。”
咘疚琼现在没力气想太多,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他张开嘴,就着对方的手,含住那颗巧克力。
江湖咎迹看着他把巧克力吃下去,没说话,又撕开了第二颗,再次递到他嘴边。
咘疚琼顺从地再次张嘴含住。这一次他咀嚼得慢了一些,脸色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死白。
江湖咎迹起身,过去关掉花洒。
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盥洗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干燥的校服外套,落在他身上,盖住了他大部分身体。
咘疚琼蹙眉。
“我……”他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没事了……你,你出去。”
江湖咎迹沉默了几秒。
“先把身上冲干净,擦干,穿好衣服。”江湖咎迹没有出去,反而上前一步,拧开旁边洗脸池的水龙头,调到温水,然后拿起搭在一边的毛巾,浸湿,拧到半干,递过去。“低血糖不能受凉。我在外面等你。”
他把毛巾塞到咘疚琼手里。
江湖咎迹没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盥洗室,还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咘疚琼又坐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毛巾。旋即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咘疚琼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他腿有些软,但能站稳。他把校服外套放在一边,把花洒打开给自己给自己好好冲干净
擦干身体后,他拿过旁边干净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他拿起江湖咎迹的校服外套,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江湖咎迹就站在门外不远处,背对着盥洗室的门,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咘疚琼已经穿好了衣服,浅灰和白色相间的睡衣。头发滴着水,他手里抱着着那件外套。
他看着江湖咎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把那件外套,塞进江湖咎迹怀里。
“还你。”他道谢:“……谢谢你。”
……
第二天清晨,天色是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江湖咎迹醒得比平时稍早,寝室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
他坐起身,目光投向斜对面的床铺。
咘疚琼的床帘拉得严实,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呼吸声也听不到,安静得像没有人。不过床尾露出一截被角,显示着主人的存在。
江湖咎迹看几秒后收回视线,动作放轻地起身下床。
等江湖咎迹洗漱完,换好衣服,收拾好书包,咘疚琼的床帘依旧纹丝不动。早自习的预备铃很快就要响了。
江湖咎迹走到他床边,抬手敲敲床沿的栏杆。
笃,笃,笃。
床帘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被子掀开的声音,然后又传来一声像是撞到头碰到墙壁的闷响。
“……”
里面安静了两秒,床帘被扯开一道小缝,咘疚琼问:“怎么啦?”
“早自习要迟到了。”江湖咎迹说,然后注意到他左边额角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红印,大概就是刚才撞的。
咘疚琼也意识到时间,脸色变变,低低骂了句什么,拱回去换下了睡衣,然后扯开床帘下床。
他看也没看江湖咎迹,一头扎进了盥洗室,关上了门,这次锁了。
江湖咎迹拎起自己的书包,转身先离开了寝室。
雨不大,但很密,天空是铅灰色的。江湖咎迹走进教学楼。早自习的预备铃恰好响起,走廊里还有不少匆匆走过的学生。
他走到自己班级后门,正要进去,旁边六班的后门也刚好打开,聒炅灵叼着个没吃完的包子,睡眼惺忪地晃出来,差点一头撞上他。
“我草!”聒炅灵吓一跳,看清是江湖咎迹,立刻咧开嘴笑了,只是笑容在触及江湖咎迹没什么表情的脸时,稍微收敛了一点,“江同学,早啊,这么巧?”
江湖咎迹:“早。
聒炅灵一边啃包子一边含糊地问:“诶,江同学,昨晚……琼哥没事吧?我回寝室的时候好像听到你们那边有点动静?”
江湖咎迹回:“没什么事了。”
“哦,那就好。”聒炅灵点点头,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你上次不是想跟我问琼哥的忌口来着么?我本来不想说的,因为太多了,但是我昨晚仔细整理了一份,待会儿发你微信上。”
江湖咎迹应了声。
聒炅灵把手里的包子三两口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说到忌口,有件事挺逗的。他其实特别讨厌巧克力,闻到那股甜腻腻的味道就烦,说是……像在吃融化的蜡。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有女生送他巧克力,他每次转头就扔给我了……”
他说得随意,带着点朋友间吐槽的语气。
江湖咎迹倏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聒炅灵,素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怔愣的表情。不过只存在了一秒钟。
“他讨厌巧克力?”江湖咎迹重复了一遍。
“对啊,”聒炅灵点头,没心没肺地笑,“奇怪吧?明明低血糖,还讨厌最能快速补充糖分的玩意儿。所以我们都笑他,说他要不是仗着年轻身体底子好,早晕八百回了。”
“……”
江湖咎迹:“那他低血糖的时候,一般喜欢吃什么?”
聒炅灵:“酸奶味儿的棒棒糖,他不低血糖也经常吃。”
……
咘疚琼又一次卡点进了教室,早自习两个人都没怎么读书。
江湖咎迹凳子往后挪了点,小声说了句:“下次低血糖的时候,可以找我,我抽屉里,不只有巧克力。”
咘疚琼一怔,抬头看了眼斜前桌,然后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