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沂是在周五中午彻底摊牌的。
当时她们坐在食堂二楼的角落里,面前是两碗已经凉了的牛肉面。许琳夏在挑香菜,姜沂在用筷子戳面条,戳了好几下面条散了,她才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喜欢他?”
许琳夏的手停在香菜堆上方:“谁?”
“你知道我说谁。”
这话耳熟。碧叶荷前两天刚说过一模一样的。
许琳夏把挑出来的香菜拨到碗边,语气尽可能随意:“你说渡往烬?”
“你果然知道他名字。”
“……你告诉我的。”
“我没告诉你之前你就知道了。”姜沂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要谈正事的架势,“开学第一天,你去天台,遇到了他。第二天,你开始注意他。第三天,你翻他的座位——你别否认,周一中午你一个人留在教室,你以为没人看到,但张雯回来拿手机,看到你站在他座位旁边。”
许琳夏沉默了。
她没想到有人看到了。
“张雯跟你说了?”
“她问我你是不是认识渡往烬。”姜沂说,“我说不认识,她说那她在你座位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干嘛。”
许琳夏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
“我没翻他东西。”
“我知道。”姜沂说,“你要是翻了,张雯肯定会看到。她就是站了一会儿。”
许琳夏看着姜沂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笑盈盈的眼睛,这会儿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生。
“你到底想说什么?”许琳夏问。
姜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句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遍,才终于说出口。
“我想说,你离他远点。”
这句话许琳夏已经听过至少三遍了。姜沂说过,碧叶荷没说过但暗示过,连周老师看渡往烬的眼神里都写着“不要惹麻烦”。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他上学期出过事。”
“出过事不代表他是坏人。”
“我没说他是坏人。”姜沂的声音有点急了,“我说的是——他会影响到你。”
“怎么影响?”
姜沂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的面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圈油光,她也顾不上擦,就这么看着许琳夏。
“你知道大家怎么说他的吗?”
“不知道。”
“‘那个不正常的’‘别靠近’‘他有毛病’。”姜沂一个一个地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你觉得一个每天被这么叫的人,正常得了吗?”
许琳夏没说话。
“他不是坏,他是……”姜沂找了一个词,“他是漩涡。你站在边上看没事,但你只要走近了,就会被卷进去。”
许琳夏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回答的时间。
姜沂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等着。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两口,许琳夏放下碗,终于开口。
“你觉得我被他卷进去了?”
“还没有。”姜沂说,“但我怕快了。”
“你就这么担心?”
“我担心你。”姜沂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你是新来的,你谁都不认识,你觉得他对你特别,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对所有人都那样。不跟人说话,不跟人接触,把自己关在那个小世界里。你不是第一个想走近他的人,上学期也有过。”
许琳夏的筷子顿了一下:“谁?”
“一个学姐,高三的,叫什么我忘了。”姜沂回忆了一下,“她好像是从什么社团活动认识他的,觉得他‘有意思’,就开始主动找他说话。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就两个字,‘嗯’‘哦’,最后那个学姐自己放弃了。”
“放弃了不是很正常吗?”许琳夏说,“他又没做什么。”
“问题是那个学姐放弃之后,到处跟人说渡往烬‘有病’。”姜沂的语气沉下去,“你可能觉得这没什么,但你知道在这个学校,‘有病’这两个字传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许琳夏知道。
她转过学,她当过“新来的”,她知道一个标签贴上去容易撕下来难的道理。
“所以你是怕我变成第二个‘有病’?”她问。
“我是怕你被贴上标签。”姜沂说,“你是转学生,你已经够显眼了。你再跟渡往烬走得太近,别人看你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二楼只剩下几桌还在吃。窗户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标签”这种东西。
许琳夏把碗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姜沂。”
“嗯。”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姜沂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你不生我气?”
“为什么要生气?你是在担心我。”
“那你……还打算理他吗?”
许琳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小块墨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你还记得你第一天跟我说的话吗?”她问。
“我跟你说过很多话。”
“‘别惹他,他有点奇怪。’你原话。”
姜沂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回的吗?”
“你好像没回。”
许琳夏想了想,当时她确实没回。姜沂说“别惹他”,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只是翻开了课本,在页角写了一个“夏”字,然后涂掉了。
“我当时没回你,”许琳夏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认识他,不了解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你让我‘别惹他’,这个‘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抽象的符号。”
“现在呢?”
“现在我见过他了。”许琳夏说,“我见过他在天台睡觉的样子,见过他喝可乐的样子,见过他看窗外发呆的样子。我还听到他在语文课上说了那句话。”
“什么话?”
“‘回不去了,才说会再来的。’”
姜沂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朱自清的《匆匆》。”许琳夏说,“全班都没人回答的那个问题,他回答了。声音很小,但老师听到了,他也听到了。”
“他说了什么?”
许琳夏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姜沂听完,沉默了。
“你觉得这是一个‘不正常’的人说出来的话?”许琳夏问。
姜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快上课了,走吧。”
她们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一起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的时候,许琳夏忽然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姜沂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食堂的大门照进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打在磨石地面上。姜沂站在光里,许琳夏站在影子的边缘。
“我觉得,”姜沂终于开口,“那句话说得挺好的。但不代表他就是正常的。”
“正常不正常重要吗?”
“重要。”姜沂说,“因为这个世界对你用什么标准不重要,但对你怎么活很重要。”
许琳夏没有反驳。
她们一起走回教学楼,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讲的是鸦片战争。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很快,板书很乱,PPT翻得飞快。许琳夏抄了半页笔记就放弃了,靠在椅背上发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最后一排飘。
渡往烬在。
他在睡觉。
不是装睡,是真睡。他的头歪向窗户那边,阳光照在他半张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的位置。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校服袖子下面的绷带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有点脏了。
许琳夏把目光收回来,翻开历史课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正常不正常重要吗?”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两个答案。
重要。
不重要。
她盯着这两个答案看了十几秒,没有选。
历史课下课的时候,许琳夏去了一趟厕所。
洗手的时候,她听到隔间里有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厕所的回音太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到那个转学生了吗?就是三班那个。”
“许琳夏?看到了啊,怎么了?”
“有人看到她跟渡往烬说话了。”
“真的假的?她胆子也太大了吧。”
“不是胆子大,是新来的不知道情况吧。等她知道了就离远了。”
“也是。谁知道那种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水龙头还在流水,许琳夏没有关。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女生的声音被冲水声盖过去,然后门开了,她们从隔间里走出来,看到她站在洗手台前,愣了一下。
“呃——你好。”其中一个女生尴尬地笑了一下。
许琳夏冲她笑了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回到教室的时候,姜沂正在跟张雯聊天。看到许琳夏进来,姜沂止住了话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问“你还好吗”。
许琳夏点了点头,坐下来,翻开课本。
她发现历史课本空白处的那行字下面,她不知不觉又多写了一行。
不是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渡往烬。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没有划掉。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开始抄笔记。
放学的时候,许琳夏没有跟姜沂一起走。她说要去书店买一本参考书,让姜沂先走。姜沂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说了一声“注意安全”,就走了。
许琳夏没有去书店。
她去了泉溪。
那个旧书店,碧叶荷带她去过的,渡往烬在那里帮忙的那个。
书店在一條老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写的是什么。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像老人在叹气。
许琳夏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老周一个人。
老周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旧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她,笑了:“小许?今天不是周末啊。”
“放学了,顺路过来看看。”许琳夏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没有渡往烬。
老周似乎看穿了她在找什么,慢悠悠地说:“小渡今天没来,说是不舒服。”
“不舒服?”
“嗯,也没多说。”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要找什么书?”
“随便看看。”
许琳夏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泉溪的书很杂,什么都有,文学、历史、哲学、科普、漫画,还有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旧书。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不刺鼻,甚至有点好闻。
她在一排文学类的书架前停下来,随手抽出一本。是黑塞的《德米安》,封面破了一个角,书页发黄,边角卷曲。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铅笔,字迹很轻,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每个人都不仅仅只是他个人。”
许琳夏认出了这个字迹。
她见过。在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上,在“7月23日”那几个大字里。
这是渡往烬的字。
她没有继续翻下去,把书合上,放回了原处。
然后她在泉溪里待了半个小时,没有买书,只是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
夏阳城的傍晚来得慢,天暗下去要花很长时间,像是不舍得黑。
老周在柜台后面打盹,呼噜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信号。
许琳夏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台前,拿了一本旧杂志,放了十块钱在桌上,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声。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看到巷口的墙上靠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是靠着。后背抵着墙,头微微仰着,看着天。校服敞着,里面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的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带着一点烟灰色。
不是烟。是铅笔灰。
渡往烬。
他没有看到许琳夏——或者说,他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他的注意力在天上,在那种夏阳城特有的、层层叠叠的晚霞上。
许琳夏站在巷子里,隔了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比正脸更瘦,下颌线像一刀裁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轻轻抿着。
他在看晚霞。
但许琳夏觉得他看的不是晚霞。
他看着晚霞的样子,就像他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样子——目光穿过眼前的东西,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许琳夏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沿着巷子的另一头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姜沂中午问她:“你还打算理他吗?”
她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个“理”是什么意思。
如果“理”是指主动去找他说话,那她确实没有。
但如果“理”是指记住他在语文课上说的那句话、在旧书上写的那行字、看晚霞时的那种表情——
那她已经理了很久了。
许琳夏走出巷子,拐进主路,路灯亮了一排,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九月十七日。
离7月23日,还有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