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被调到了周三上午第三节。
许琳夏觉得这个调整不太合理。上午第三节,太阳已经开始发力了,操场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的平底锅,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软的味道。
“所以说体育课就应该安排在下午第一节,”姜沂换好运动服,一边扎头发一边抱怨,“这样我们就有理由整个中午不睡觉,养精蓄锐——”
“你养精蓄锐就是为了在体育课上偷懒?”许琳夏问。
“不然呢?”姜沂理直气壮,“我又不考体校。”
许琳夏笑了一下,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夏阳城的九月不像秋天,倒像是夏天的尾巴还死死咬住不肯松口。她来了一周多,已经学会了出门必带三样东西:水杯、遮阳伞、纸巾。
操场上,体育老师老样子让大家跑两圈热身。
许琳夏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中间。姜沂一开始还跟着她,跑了一圈就掉到了后面,弯着腰喘气,冲她摆手:“你先……你先跑……我不行了……”
跑道拐弯的地方,许琳夏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操场边缘的那排树。
有人在树荫下。
不是站着,是靠着树干坐着的。一条腿曲起来,一条腿伸直,校服外套铺在地上当坐垫,手里拿着一瓶水,但不是喝,是放在额头上冰敷。
渡往烬。
他没有穿运动服,还是那身深蓝色校服,袖子放下来,遮着手腕。鞋也没有换,还是那双灰白色的拖鞋。
体育课他不上。
许琳夏收回目光,继续跑完第二圈。到终点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乱了,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几秒才直起来。
“自由活动!”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大手一挥,自己也躲到阴凉处去了。
姜沂终于跟了上来,脸通红,头发散了一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以后……再也不说……下午第一节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上午也一样热……”
许琳夏递给她水杯,她接过去灌了一大口。
“走走走,去老地方。”姜沂拉着她往操场边缘走。
就是那个被老槐树罩着的长椅,全校最凉快的地方。
但今天那个位置有人。
不,不是“有人”——是有人躺在那儿。
渡往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根底下转移到了长椅上。他侧躺着,面朝椅背,校服外套盖住了上半身,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一截小腿。拖鞋放在地上,一左一右,整整齐齐。
姜沂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怎么在这儿?”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高兴,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地盘”。
许琳夏没说话。
“算了,”姜沂拉着她往旁边走,“那边还有一棵树,将就一下。”
她们在长椅斜对面的一棵树下找到了一块还算平整的草地。姜沂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坐下来,许琳夏没有坐,她靠着树干站着,视线刚好能看到那个长椅的方向。
渡往烬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装没听到她们来了。
“我跟你说,”姜沂压低声音,“他这个人,上学期出过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什么事?”
“就是……”姜沂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好像是割腕。”
许琳夏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抵在树皮上,粗糙的触感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姜沂把膝盖抱起来,“上学期有一天他没来上课,后来就有人传,说他……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再后来他就留级了,本来应该是现在高三的。”
留级。
许琳夏想起那条“家庭变故”的档案记录,和这个“留级”的信息拼在了一起。
“所以老师才不管他,”姜沂说,“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吧。怕管出问题来。”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树叶的清香。
许琳夏看着长椅上那个蜷着的身影,校服外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在午睡的高中生。
但“普通”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怎么都不对。
“他一个人住吗?”许琳夏问。
“好像是吧,不太清楚。”姜沂想了想,“碧叶荷应该知道,但他们不怎么跟别人说这些。”
许琳夏没再问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干涩。
体育课过半的时候,姜沂被另外两个女生叫走了,说要去小卖部买冰棍。姜沂问许琳夏去不去,许琳夏说想再待一会儿,她就跑了。
树荫底下只剩下许琳夏一个人。
还有长椅上那个睡着的人。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大部分人都躲进了室内,只有几个男生还在太阳底下踢球,光着膀子,汗流浃背。
许琳夏靠着树干,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
夏阳城的天蓝得不像话。北城的天也蓝,但北城的蓝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静的蓝;夏阳城的蓝是压下来的,低低的,厚厚的,像一块烧蓝的釉面,被阳光烤得发白。
她把视线从天空移下来,落在长椅上。
渡往烬动了。
他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校服外套从脸上滑下来,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立刻捡起来。
他就那样平躺着,闭着眼睛,阳光直接照在他脸上。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甚至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长,但不翘,垂在下眼睑上,像两片没精打采的羽毛。
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下巴上有很小很小的一颗痣,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许琳夏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细节看得那么清楚。
她想把目光移开,但没有。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轻得多。醒着的时候他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很重,重到连站着都像在消耗力气。但睡着了,那些东西就暂时卸下来了。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少年。
普通的、疲惫的、需要睡觉的少年。
渡往烬的睫毛动了一下。
许琳夏没有移开目光。
她在想:他是要醒了吗?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那种——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猛地睁开的。
四目相对。
许琳夏愣住了。
渡往烬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透出一点点琥珀色的光。刚睡醒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防备,也没有阴翳,只有一种纯粹的、什么都不是的空。
那种空持续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东西回来了。
警觉,疏离,还有一点点——许琳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慌张。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差点从长椅上摔下去。他稳住身体,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校服外套,攥在手里,没有穿,只是攥着,指节发白。
许琳夏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现在说话会让他更紧张。
渡往烬垂下眼睛,没有看她。他拿起地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了。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更像是——被人撞见了一个不该被看见的秘密。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许琳夏一眼。
只是一眼。
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特意等它,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许琳夏注意到了。
那一眼里没有她想象中的“别看我”,也没有“离我远点”。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确认——确认她还站在那里,确认她看到了他,确认她没有躲开。
然后他走了。
拖鞋踩在草地上,没有啪嗒啪嗒的声音,只有沙沙的摩擦声。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犹豫。他的背影穿过操场,穿过那片没有遮挡的阳光,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拐进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路,消失了。
许琳夏站在原地,心跳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水杯,指节泛白。
她慢慢松开,深吸了一口气。
体育课的下课铃响了。
姜沂从小卖部的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一根已经咬了一半,另一根递给她:“给你带的,快吃,要化了。”
许琳夏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草莓味的。
甜得有点腻。
但她没有说不好吃。
“你怎么了?”姜沂看了她一眼,“脸这么红,中暑了?”
“没有。”
“那你耳朵红什么?”
许琳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晒的。”她说。
姜沂狐疑地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啃冰棍。
许琳夏把剩下的冰棍吃完,木棒上印着一行小字——“再来一根”。她把木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了口袋。
走回教室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刚才渡往烬看她的那一眼。
不是“别靠近我”。
是“你还在”。
她不知道这个判断对不对,但她决定先记住。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渡往烬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跟往常一样,不说话,不看人,不交作业。
但许琳夏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新的笔记本。
不是那本深蓝色的旧本子。
是一本普通的、浅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笔记本。
那个深蓝色的本子呢?
她没有看到。
语文老师今天讲的是朱自清的《匆匆》。讲到“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那一段,老师停下来,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作者写这段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没有人举手。
老师等了十秒,正要自己回答,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回不去了,才说会再来的。”
全班安静了。
语文老师愣了一下,看向后排。
渡往烬低着头,像是在看课本,但他的嘴唇是闭着的。
“这位同学——”语文老师试探性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渡往烬抬起头,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念课文。”
语文老师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自己把那段话重新讲了一遍。
但许琳夏听到了。
她听得很清楚。
回不去了,才说会再来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下课的时候,她翻开课本第一页,那个被她涂成黑团的“夏”字旁边,又多了一行字。
“回不去了,才说会再来的。——渡往烬”
她写完之后没有划掉。
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不算粗,但也足够让她以后找到它。
姜沂凑过来看,许琳夏啪地把课本合上了。
“你写什么了?”姜沂眯着眼睛笑。
“课堂笔记。”
“骗人。”
“不信算了。”
姜沂笑着转回去了,没有追问。
放学的时候,许琳夏收拾书包,把课本塞进包里。动作做到一半,她停了下来,从包里翻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
“7月23日,是什么日子?”
下面是她自己划掉的那条横线。
她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不是“我想知道”,是“总有一天会知道”。
前者是好奇,后者是笃定。
许琳夏合上笔记本,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夕阳正好,把整个楼道照得通透。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瘦高的背影。
碧叶荷。
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似乎在等谁。
许琳夏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叫许琳夏?”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碧叶荷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客套。
“对。”她说。
“我是碧叶荷。”他说,“二班的。”
“我知道。”
碧叶荷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琳夏意外的话。
“你见过他了?”
“谁?”
“你知道我说谁。”
许琳夏沉默了一秒:“见过。”
碧叶荷没有问她“你觉得他怎么样”,也没有说“你离他远点”。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打了一个勾。
“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碧叶荷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没人敢伸手。”
许琳夏看着他。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碧叶荷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只说了一句:“因为你没有躲。”
走廊那一头的夕阳暗了下去,楼梯间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混着学生们的说笑声。
碧叶荷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走远了就听不见了。
许琳夏站在原地,把碧叶荷最后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因为你没有躲。”
她在想:自己没有躲的,是什么?
是渡往烬的“奇怪”?
还是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标签?
还是他的眼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在操场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没有移开目光。
不是因为她勇敢。
是因为她没想过要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