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许琳夏逐渐摸清了高二三班的运转规律。
周老师的数学课永远在上午第一节,全班昏昏欲睡;英语老师喜欢点人回答问题,没人举手她就自己点;语文课是最轻松的,老师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讲古诗讲着讲着能扯到昨天晚上吃的红烧肉。
还有一条规律,是她自己发现的。
渡往烬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像一个被隔离出来的小世界。没有人坐他旁边,没有人上课找他说话,没有人在课间拍他的肩膀叫他去小卖部。他就坐在那里,像教室里的一个摆设。
但又不是完全被忽略。
有一次语文老师让全班朗读课文,念到一半,许琳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渡往烬的嘴在动,跟着大家一起念,声音不大,但口型是对的。
他在参与。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而已。
“你老看他干嘛?”姜沂在下课的时候突然问。
许琳夏收回目光:“没看。”
“你骗人。”姜沂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她,“你今天看了他至少四次。早读一次,第一节下课一次,语文课两次。”
许琳夏愣了一下:“你数了?”
“我没刻意数,”姜沂说,“但你就差把‘我在看他’写在脸上了。”
“……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不跟人说话。”
“他说话,”姜沂说,“只跟一个人说。”
“谁?”
“碧叶荷。你还没见过吧?就是隔壁二班的,瘦瘦高高那个,走路没什么声音。他是渡往烬唯一的朋友。”
许琳夏在脑海里搜了一圈,没搜到对应的脸。
“他们从小认识,”姜沂继续说,“碧叶荷是那种……怎么说呢,你见过那种人吗?就是他在你旁边你可能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他是好人,特别好那种好人。”
“你没见过他吗?”许琳夏问。
“见过啊,不是一个班的,不太熟。但他对谁都挺和气的,跟渡往烬完全不一样。”姜沂顿了顿,“所以我一直搞不懂,碧叶荷为什么要跟渡往烬做朋友。完全不搭。”
许琳夏没接话。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搭”的朋友,反而是唯一的。那说明什么?说明渡往烬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他只信任那一个人。
一个人的世界小到只剩一个人的时候,不是他主动关上了门,是门外面没有人愿意敲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周老师不在,教室里的纪律像断了线的风筝,前后左右都在聊天。许琳夏写完作业,拿出从北城带来的旧笔记本,随手翻了几页。
上面记着北城四中的课表、考试时间、同学的签名,还有她妈妈写的两行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俗得不能再俗,但她一直没撕掉。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写的一段话,日期是三个月前。
“又要搬家了。这次去的地方叫扬城,网上说那里一年三百天都是晴天。我不怕热,我怕冷。希望那里冬天短一点。”
三个月前的自己不会知道,她来扬城之后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冬天太长,而是一个在天台上睡觉的怪人。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砰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混着教室里嗡嗡的说笑声。许琳夏把笔记本合上,目光不自觉地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渡往烬在。
他在写东西。
不是作业,不是老师发的卷子——她注意到他桌上从来不放卷子,不是收起来了,是根本没有。他面前是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什么也没写,摊开着,他在往上面写字。
很慢。写一行,停一会儿,再写一行。
许琳夏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桌面看了五秒钟,又移回去了。
他停下来了。
他看着窗外,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
然后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但许琳夏注意到一件事——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写完合上”,而是那种你知道自己不会再打开、但又不舍得放下的那种停。
她的好奇心像被人轻轻钩了一下。
不是想偷看,是想知道一个人在本子上写什么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表情。
下课铃响的时候,渡往烬第一个走出教室。
不是故意抢第一,是他的位置离后门最近,他站起来、转身、出门,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碧叶荷站在走廊里等他。
许琳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瘦,高,走路几乎没声音。他跟渡往烬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棵不同种类的树——一棵是长在阴面的松,又硬又冷;另一棵是路边的梧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你不特意去看,就永远不会注意到。
碧叶荷跟渡往烬说了句什么,渡往烬点了下头,两人并排走了。
“那就是碧叶荷。”姜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许琳夏身后。
“我猜到了。”
“他们每天都一起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认识他们开始。”姜沂想了想,“上学期,上学期之前也是。听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许琳夏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拎起书包,跟姜沂一起走出教室。
“你不好奇吗?”她问。
“好奇什么?”
“碧叶荷为什么会跟渡往烬做朋友。”
姜沂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对他们俩都好奇。对渡往烬好奇,对碧叶荷也好奇。许琳夏,你是不是对‘怪人’这个分类特别感兴趣?”
许琳夏想了想:“可能我只是对‘人们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比较感兴趣。”
“那你该去学心理学。”
“太晚了,我是理科生。”
姜沂被逗笑了。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周一早上,许琳夏到得比平时早。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后排渡往烬的位置空着。她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路过最后一排。
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笔记本。
就是那天他写东西的那个。
封面朝上,没有任何标记,边角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用了很久。旁边是一支黑色水笔,笔帽上全是牙印。
许琳夏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钟。
没有翻开,走了。
她去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渡往烬已经到了。
他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正在翻。翻得很快,不像在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许琳夏从他身边走过,他头都没抬。
但就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扫到了某一页上的内容。
只有一行字。
一个日期。
“7月23日”
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纸。
许琳夏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认得那种写法——一个人反复写同一个日期,不是偶然,是那个日期对他有什么意义。她小时候也写过。父母吵架最凶的那段日子,她在日记本上反复写“2月14日”,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家三口一起过春节。她以为写下来就能留住什么,后来知道留不住,就不写了。
但渡往烬还在写。
他不知道写了多少遍了。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老师讲虚拟语气,许琳夏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整页的圈。她在想那个日期。
7月23日。
暑假中间,没有节日,不是开学日。那是什么日子?
她想不出来,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个日期,可能就是理解渡往烬的钥匙。
午休的时候,姜沂趴在桌上睡着了。
许琳夏没睡着,她闭着眼睛,耳朵醒着。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翻书,有人换姿势,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后排没有声音,渡往烬可能也在睡觉,也可能没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开学第一天她在天台上遇到渡往烬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出去。”
第二句话是:“别问我。”
第三句话是:“这个天台是我的。”
然后她说:“这么大个夏阳城,你非要睡在这儿?”
他说了什么?
“就是因为大,才找得到没人管的地方。”
没人管。
许琳夏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许琳夏跟姜沂请了个假,说肚子疼,一个人留在教室里。
教室里没有别人。
她走到最后一排,站在渡往烬的座位旁边。
桌上很干净,只有课本和那个深蓝色笔记本。课本是旧的,边角卷起来,但里面几乎没有笔记。笔记本放在课本上面,像是他走之前最后触碰的东西。
许琳夏看着那个笔记本,手放在身侧,没有伸出去。
她知道不该翻别人的东西。
但她不是想翻。
她只是想看看那个封面——不是“偷看内容”,是“看一眼他每天翻来翻去的东西长什么样”。
深蓝色,布面,封面上有一个烫金的图案,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是什么了。边角泛白,书脊处有折痕,被翻过很多次。
那个日期,7月23日,就写在第一页。
她没翻开,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因为今天早上她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一页的大小和位置——第一页,正中间,很大很大的字。
许琳夏站了大概十秒钟,转身回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渡往烬没有来上课。
他的位置空着,深蓝色笔记本和课本都还在,人不在。
许琳夏注意到的第一反应不是“他逃课了”,而是“他去哪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在乎了。
不是那种同学之间的在乎,是那种——你会因为一个人不在而感到不对劲的在乎。
放学的时候,碧叶荷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渡往烬的空位,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
然后他看到了许琳夏。
他们短暂地对视了半秒,碧叶荷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许琳夏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碧叶荷知道今天渡往烬不会来上课,但他没有要找他的意思。他不着急。
也许是习惯了。
也许是已经找过太多次了。
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它还在桌上,跟今天早上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走出教学楼,天已经暗了一半,夏阳城的晚霞不像北城那样浓烈,是淡淡的橘色,一层一层地铺在天边。
校门口的小路上有人在等车,有人在买烤串,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穿过人群。
许琳夏站在校门口,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家。
她沿着校门口的路往右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渡往烬。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瓶最便宜的矿泉水,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袖子垂下来,遮着手腕。
他没有发现她。
或者说,他没有在看她这个方向。他的目光穿过马路,穿过车流,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跟他在教室里看窗外的姿势一模一样。
许琳夏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路灯的另一边,看了他大概十几秒。
然后绿灯亮了,她过马路,往家的方向走了。
走了没几步,她停下来,从书包里翻出那个从北城带来的旧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在“希望这里冬天短一点”下面写了一行字。
“7月23日,是什么日子?”
写完自己看了两秒,又划掉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该由她来问。
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她合上笔记本,塞回书包里,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正在暗下去的夏阳城,头顶的路灯啪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