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琳夏把那个涂成黑团的“夏”字翻了过去,翻开课本第二页。
教室里嗡嗡的,全是暑假刚回来的那种躁动。有人在后排比谁晒得更黑,有人传阅着手机里的照片,前排两个女生在讨论新出的奶茶。班主任姓周,三十出头,戴着银框眼镜,站在讲台上念开学注意事项的样子像在念经。
“……校园卡充值时间调整到每周三下午,食堂二楼新开了面档,宿舍晚上十点半熄灯,别让我在查寝记录上看到你们的名字……”
姜沂在旁边已经快睡着了,下巴抵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
许琳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高二三班,四十二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不是她第一次当“新来的”。小时候跟着爸妈搬过两次家,小学转过一次,初中转过一次,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流程——自我介绍、被围观、被问“你是哪里人”、然后慢慢变成背景板。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不一样。
她的书包里还装着北方秋天的味道,人却坐在南方九月的教室里,窗外的蝉叫得像哭,空气里全是陌生的气息。不是不好,就是不太真实。
“好——了。”周老师终于念完了,把文件夹一合,“新学期第一件事,座位暂时不动,下周月考之后再调。第二件事,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
全班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许琳夏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许琳夏,”周老师看了一眼名单,“从北方转来的,大家多关照。你来说两句?”
许琳夏站起来。
四十多双眼睛盯着她,她扫了一圈,注意到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不是空的。桌上有本书,椅子上搭着一件深蓝色校服外套。
她认出那件外套了。
“……大家好,我叫许琳夏,从北城转来的,以后请多关照。”她说完就坐下了,快得像完成任务。
“没了?”周老师愣了一下。
“没了。”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不大,但清晰。许琳夏没回头。
姜沂在旁边小声说:“你也太省了。”
“说什么都是说。”
“也是。”姜沂点点头,然后突然凑近,“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见过那个人了?”
“哪个人?”
“就我说天台上那个。”
许琳夏顿了顿,没承认也没否认:“你怎么知道?”
“你从灰色那栋楼下来的。”姜沂理所当然地眨眨眼,“去那栋楼的人,十个有九个是走错了,剩下那一个是专门去找他的。你是哪种?”
许琳夏想了想:“走错的。”
“那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姜沂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运气真不好”的同情:“他凶你了吗?”
“没有。”
“那他说什么了?”
许琳夏想起那个人把头埋在校服底下装死的模样,想起那句“出去”,想起他说“没人管的地方”。
“他说那是他的天台。”她如实说。
姜沂倒吸一口气:“他真这么说了?”
“很吓人吗?”
“不是吓人,”姜沂斟酌了一下用词,“是……算了,反正你别去就行了。他那人不太正常。”
“怎么不正常?”
姜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犹豫了好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后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许琳夏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姜沂说“不正常”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不是害怕,不是嫌弃,更像是无奈——就像你明知道一个人有问题,但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他的那种无奈。
下课铃响了。
周老师前脚走出教室,后脚就有几个人围过来。
“北城来的?北城是不是冬天特别冷?”
“你们那边高考分数线是不是低一点?”
“你会说北城话吗?说两句听听?”
许琳夏一个一个回答。冷,零下二十度。分数线不清楚,刚搬来。北城话会一点,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姜沂在旁边帮她挡掉了一些太奇怪的问题,比如“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人骑骆驼上学”。许琳夏看她一眼,姜沂冲她挤了挤眼睛。
“那是我小学同学问的,”姜沂解释,“她就那样,脑子缺根弦。”
“我听到了——”旁边一个圆脸女生喊了一声,笑着拿书砸过来。
许琳夏被她们逗得笑了一下。
这是她来夏阳城之后第一次笑。
上课铃又响了。
这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声音不大,板书很乱,底下大半人都在走神。许琳夏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记了两页笔记。
写到一半,她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后门闪进来。
无声无息的,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
她没转头,但她的手自己停了一下。
那个人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把校服外套从椅子上拿起来搭在桌面上,翻开书,全程没发出什么多余的声响。
许琳夏低头看自己的笔记,发现刚才那一行字写歪了。
她把它划掉重写,没有回头看。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数学老师全程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一个学生上课迟到,从后门溜进来,老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像是没看见,更像是看见了也觉得没必要管。
一节课四十分钟,许琳夏听了二十分钟的数学,另外二十分钟在想一件事:一个让老师都不管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午饭时间,姜沂拉着她去食堂。
扬城一中的食堂有两层,一楼是快餐,二楼是新开的面档。姜沂说二楼的面不错,就是排队要排很久。
许琳夏端着一碗牛肉面找了个位置坐下,姜沂坐在对面,面前是同一锅出来的面。
“你说你是转来的,”姜沂一边拆筷子一边问,“你爸妈是工作调过来的?”
许琳夏顿了一下。
“差不多吧。”
“那你之前在北城哪个学校?”
“北城四中。”
“听说过,好像挺不错的。”
“还行。”
姜沂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许琳夏觉得这个同桌比她想象中更会看眼色。有些人对“不想多说”这件事没有感知力,会一直追问,直到把你逼到墙角。但姜沂不是。她问了一句,发现你不想答,就换话题了。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姜沂说,“自由活动,可以偷懒。”
“体育课还能偷懒?”
“看你跟谁一组。”姜沂笑起来,“跟我一组就行,我知道所有能躲太阳的地方。”
许琳夏想说她不太怕太阳,但想了想,没说。她确实不怕太阳,北城的夏天虽然短,但紫外线一点不比南方弱。她怕的是别的东西——冷。冬天的北城太冷了,冷到骨头缝里那种冷。所以她喜欢有阳光的地方,喜欢那种被晒到微微出汗的感觉。
这也是她同意转学来扬城的原因之一。
当然,原因不止这一个。
下午两点,体育课。
操场在学校的东边,一圈四百米的跑道,中间是足球场,旁边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冠不大,遮不住多少阴凉。
体育老师是个黑壮的中年男人,吹了声哨子,让大家跑两圈热身,然后解散自由活动。
姜沂拉着许琳夏往操场边缘走,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排矮灌木后面找到了一条长椅。这个位置被一棵老槐树的影子罩着,旁边还有一台废弃的篮球架,很少有人过来。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姜沂拍了拍长椅上的灰,“全校最凉快的地方。”
许琳夏坐下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她把视线放远,越过操场,越过教学楼,看到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楼房——夏阳城的天际线。
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平。没有太多高楼,视野很开阔,天空大得像盖下来的盖子。
“你在看什么?”姜沂问。
“在看夏阳城。”
“有什么好看的?”
“挺大的。”
“确实大,”姜沂说,“我来这上学一年了,好多地方还没去过呢。”
许琳夏想说她已经去过了——天台,灰色那栋楼的天台。但她没说。
她正想换个话题,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从操场那头走过去。
不是走过来的,是路过的。
那个人穿着校服,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低着头,走得很慢。不是那种悠闲的慢,是那种每一步都像在消耗自己最后一点力气的慢。
是渡往烬。
许琳夏现在知道他的名字了。上午姜沂告诉她的,当时她正在抄课表,姜沂突然说了一句:“对了,那个天台上的人,叫渡往烬。”
渡往烬。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不像真名,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名字。
现在那个人正从操场边缘经过,离她大概三十米远。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是早上小卖部卖的那种最便宜的矿泉水,标签快掉光了。
他经过她们坐的位置时,没有往这边看。
但姜沂下意识地往许琳夏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他。”
许琳夏没说话,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我跟你说,”姜沂凑到她耳边,“他这个人,上学期出过事。”
许琳夏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事?”
姜沂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最后她说了,但只说了半句:“就是……你别问了,反正离远点。他跟我们不一样。”
许琳夏没追问。
但她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想起了今天早上在天台上,他把校服从脸上扯下来,露出那双眼睛的瞬间。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东西,多到她看一眼就觉得沉。
确实不一样。
但不是姜沂说的那种不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许琳夏写完数学作业,趴在桌上发呆。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好几排课桌,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渡往烬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没在看字。他一直看着窗外,目光停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不在这个学校里。
他的手腕搭在桌沿上,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半截白色绷带。
许琳夏把目光收回来。
她翻开课本第一页,那个被她涂成黑团的“夏”字还在。她用笔尖在它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往烬。
写完立刻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纸都差点破了。
“你在写什么?”姜沂凑过来。
“没什么。”许琳夏把课本合上。
放学铃响的时候,许琳夏收拾书包,走到教室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渡往烬还没走。他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夕阳从窗户灌进来,把他整个人泡在橙色的光里。他坐在光里,但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许琳夏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走廊。
放学的人潮涌向校门口,她被推着往前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知道那个人的故事。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姜沂的警告。
是因为今天在天台上,他说的那句“就是因为大,才找得到没人管的地方”。
那个语气,她没有听过第二个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