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三周,夏阳城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那种天像被捅了个窟窿、水不要钱一样往下倒的暴雨。许琳夏来扬城之前查过攻略,知道这个城市雨季降水多,但“知道”和“经历”是两回事。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她就没带伞。
这个决定在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被她列入了“本年度最后悔的五个决定”之一。
雨是第二节课快下课的时候开始下的。先是一两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了句“下雨了”。
然后天就黑了。
不是傍晚那种黑,是那种乌云压顶、白天变黑夜的那种黑。教室里有人打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点不对劲。
“哇靠——”后排有人喊了一声。
雨砸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倒。窗玻璃瞬间被水糊住,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抽象画——教学楼、操场、远处的楼房,全都被雨水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块。风也大,把雨吹得横着飞,窗户虽然是关着的,但许琳夏总觉得下一秒水就会从窗缝里挤进来。
“完了完了完了,”姜沂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我没带伞,我怎么回去?”
“我也没带。”许琳夏说。
“你不是北方人吗?北方人不是不怕雨吗?”
“北方是不常下雨,不是北方人不怕雨。”许琳夏纠正她,“而且我是人,不是防水材料。”
姜沂被她逗笑了,笑完又愁眉苦脸地趴回去了。
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的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了。她不得不提高音量,讲到一半嗓子就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你们自己看书吧,这雨太大了。”
没人看书。所有人都在看窗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雨什么时候停?
雨没有停。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等雨停,或者等家长来接。许琳夏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看着眼前的雨幕发呆。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灰白色。
姜沂已经被她妈妈接走了。走之前她问了许琳夏要不要一起走,她妈妈说可以绕一下。许琳夏说不用,她再等等,雨应该会小的。
雨没有小。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伞的走了,没伞的被接走了,剩下的几个也在用书包挡着头冲向校门口。许琳夏看了眼手机,已经五点二十了,她在这里站了快四十分钟。
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冒雨冲回去。反正宿舍不远,跑快一点,十分钟就到了。湿透是肯定的,但总比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的雨强。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有几本从北城带来的旧书,她不想弄湿——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冲。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跑的那种,是走的那种。不紧不慢,拖鞋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啪嗒。
她转头。
渡往烬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不是什么好看的伞,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便利店就能买到的黑色雨伞。伞还没打开,握在他的手里,伞尖朝下,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快得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走到她身边——不是故意的,是这条路,要往校门口走,得经过这里。
他经过的时候顿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短到许琳夏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把伞放在了地上。放在她脚边,离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用完了放窗台上。”他说。
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几乎要被吞掉。但许琳夏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又抬头看他。
他已经走过去了。
拖鞋踩在水里,裤腿湿了半截,校服后背也湿了一大片——他没有打伞,他把她放在地上的那把伞给了她,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呢?”许琳夏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不重不轻的,像在说“没事”。
然后他走进了雨里。
雨砸在他身上,几乎是瞬间就把他的校服浸透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也湿了,贴在前额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他没有跑。就是走。一步一步的,不慌不忙的,好像淋雨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许琳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伞。
伞柄是温的。他刚才握过。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伞面很大,遮住她一个人绰绰有余。雨点砸在伞面上,咚咚咚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她踩着积水往校门口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渡往烬已经走到操场中间了。
在漫天大雨里,他的背影显得特别小。周围全是灰白色的雨幕,只有他那一点深色在移动,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里唯一没有过曝的部分。
许琳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跑。她也走得和他一样慢。
不是因为不想快,是因为她觉得——在这种雨里,跑和不跑,其实没区别。都湿了。但他选择了走,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跑更快,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不觉得淋雨是什么需要躲避的事了。
这句话在许琳夏脑子里转了一圈,让她心里突然有点堵。
第二天,许琳夏带着那把伞去学校。
她把伞收好,放在书包侧袋里,打算先去找渡往烬还了,再去教室。
她到得比平时早,教学楼里还没什么人。她走到高二三班教室门口,推开门,渡往烬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只有课本,没有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去天台看看。
楼梯还是那道楼梯,墙壁上的涂鸦又多了一些。有一行是新写的:“雨什么时候停”,旁边有人回:“不停也好”。
她推开天台的门。
没有渡往烬。
天台上只有被雨水泡过的水泥地,和几个积水的小水坑。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后门那边有说话声。
不是大声说,是那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她本来没想听,但她听到了一个词——“别再”。
她脚步慢了下来。
“你别再那样了。”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声音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疲惫,像一个已经说过很多遍但还是得再说一遍的人。
许琳夏认出这个声音了。
碧叶荷。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知道。”
低低的,含混的,像是喉咙里滚出来的。许琳夏对这个声音已经不陌生了。
渡往烬。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就站在楼梯拐角处,离后门大概五六米远。她看不到他们的人,只能听到声音。
“你没吃饭。”碧叶荷说。
“吃了。”
“你骗人。”
沉默。
“我吃不下。”渡往烬说。
“每天都吃不下?”
又一个沉默,比上一个更长。
“不是每天。”渡往烬终于说,“但昨天是。”
许琳夏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因为下雨?”碧叶荷问。
“不知道。”
“那你手上的伤呢?也是因为下雨?”
许琳夏的呼吸顿了一下。
手上的伤。
“不小心划的。”渡往烬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碧叶荷没有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琳夏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然后碧叶荷说了一句:“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得。”
“那你——”
“我说了,我记得。”
碧叶荷没有再说话。
许琳夏听到脚步声朝后门的方向移动,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楼梯的拐角后面。她没有看到碧叶荷和渡往烬出来,只是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心跳得很快。
她不是故意偷听的。她来还伞,走错了路——不,她没有走错路,她本来要去教室,但看到渡往烬不在,就想来找他。她觉得自己应该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听的”,但她也知道,说出来会更尴尬。
她在楼梯拐角站了大概两分钟,等心跳平复了,才走出去。
高二三班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渡往烬坐在最后一排,看到许琳夏进来,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许琳夏走到他座位旁边。
他把视线从窗外的天空移到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伞。”许琳夏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把黑色长柄伞,放在他桌上。
渡往烬看了一眼,没说话。
“谢谢。”她说。
他点了下头,把伞拿起来,靠在桌腿旁边,然后继续看窗外。
全程不超过五秒。
许琳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姜沂还没来,旁边的座位空着,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抄作业,一切如常。
但她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听到的那段对话。
“你别再那样了。”
“我知道。”
“你手上的伤呢?”
“不小心划的。”
手腕上的绷带。那个日期。上学期出过的事。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拼凑着,但总缺最关键的那一块。她知道那块拼图在哪里——在渡往烬自己手里。他不松手,谁也别想拿到。
许琳夏翻开课本,在“夏”字的旁边又写了一行字。
“不是不小心划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圈了起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因为她知道,一个人在自己手腕上留下痕迹,从来都不是“不小心”。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雨又下起来了,但比昨天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许琳夏写完作业,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侧过头,越过好几排课桌,看着最后一排。
渡往烬不在睡觉。他在看窗外,但不是发呆——他的手在动,在写东西。
不是那个灰色笔记本,是之前那本深蓝色的。他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翻到中间的某一页,然后开始写。写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许琳夏想起碧叶荷说的那句话:“你答应过我的。”
她不知道他答应了什么。
但她知道,他在努力。
因为“我记得”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重的重量。不是敷衍,是承诺——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但会拼命去守的承诺。
能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在努力”,不管是为了什么,都让人没办法转身走掉。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但已经小到可以不用打伞了。
许琳夏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看到碧叶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透明雨伞,伞尖滴着水,看来刚用过。
他看到许琳夏,微微点了一下头。
许琳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他昨天没带伞。”她说。
碧叶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收住了。
“他经常不带。”
“那把伞是我的,”许琳夏说,“我拿来还他了。”
碧叶荷点了点头,没说话。
许琳夏等了两秒,确定他不会主动开口了,就准备走。
“许琳夏。”碧叶荷忽然叫住她。
她转过身。
碧叶荷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他说了,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跑。
“他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好听。但他说谢谢你。”
许琳夏愣了一下:“他没跟我说谢谢。”
“他跟不跟你说是他的事,”碧叶荷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得替他告诉你。”
说完他笑了笑,不深不浅的,然后转身走了。透明雨伞在他手里晃了晃,消失在楼梯口。
许琳夏站在原地,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了个正着。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不是渡往烬的那把,是她自己的,今天带了——撑开,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渡往烬昨天给她伞的时候,说的是“用完了放窗台上”。
他没说“还给我”。
他说的是“放窗台上”。
仿佛那把伞不是他的,是走廊的,是雨天的,是谁都可以用的。仿佛他不准备再拿回去了。
许琳夏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塞回书包里。
明天是周末,不用上学。但她决定去一趟泉溪。
不是找渡往烬,是看书。
顺便看看那把伞有没有出现在泉溪的角落里。
顺便看看他今天吃了饭没有。
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