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进院门,便见秋月正从小厨房出来。
“灶上可有吃的?”缪玉微随口问她。
秋月笑着迎上来:“有呢,梁妈妈一早便吩咐了,防着小姐回来还饿,早叫人预备下了。”
缪玉微嗔她一眼:“这话可怪,你家小姐又不是饕餮,在太太房里用了饭,回来还能觉着饿?”
秋月笑着替她打起门帘:“小姐昨日请安回来,可不是又吃了一碟子桃花糕,这便忘了?”
缪玉微脚步一顿:“昨日分明是因为春桃那丫头,非要拽我去园子里逮什么野兔,走了这半日才饿的。”
秋月忍着笑,又道:“那前日呢?”
缪玉微一噎,恰瞧见桌上插花剪下的枝子,顺手抓起来,回首便往秋月身上虚虚打去:“你这丫头,怎么也学起梁妈妈那套来了?尽拆我的台!”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学奴婢什么?”
缪玉微手一抖,忙把那花枝往身后一藏,回头望去,果见梁妈妈打帘迈了进来,一张团团圆脸上带着笑,正望着她。
“小姐若有不满,可当面说与奴婢听,奴婢定好好改过。”梁妈妈一面说,一面招呼后头的小丫鬟摆桌,眼角堆着的细纹里都盛着笑意。
比起那位精明板正的向妈妈,梁妈妈便显得和善多了,一张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瞧着便觉心里熨帖几分。
缪玉微知她在玩笑,忙丢了花枝,几步上前,亲昵地攀住她胳膊,撒娇道:“哎呀奶娘,我和秋月闹着玩呢,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您瞧我,像那不识好歹的人么?”
梁妈妈哼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快坐下吃饭。”
“再大,我也是您奶大的姑娘。”缪玉微仰脸一笑,唇角露出两粒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瞧着乖巧极了。
秋月在身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缪玉微倏地回头,作势便要去扑她,两人闹了一回,才挨着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一碗软糯香甜的红豆粥,一张卷着时令菜蔬的蛋饼,和几样开胃爽口的小菜。
都是缪玉微素日爱吃的。
“多谢梁妈妈。”缪玉微嘴甜道。
因她有些吃不惯京师的饭菜,梁妈妈便时常亲自下厨,变着法子给她做些南边的口味。虽说她早上要留在太太房里用饭,可梁妈妈总还是提前预备着,防着她饿。
待摆好了,梁妈妈挥退了那几个小丫鬟,屋里便只剩她们主仆三人。缪玉微忙招呼她俩也坐下,一道儿吃。从前在老家,她们也常是这样,围着一张桌子,说说笑笑地用饭。
梁妈妈这时才发觉少了一个人,便问:“春桃那丫头呢?怎的不见人影?”
缪玉微正咬了一口蛋饼,嫩黄的蛋皮裹着清香的菜蔬,鲜嫩极了。她含含糊糊应道:“我让她打听事去了。”
“打听何事?”梁妈妈微微敛了笑。
缪玉微便将今早在园子里的事说了一遍:“后来太太又免了我的请安,我觉着有些蹊跷,便让春桃去打听打听。”
“这事着实有些怪?”秋月奇道,“太太免了请安,也是为着这个?”
“向妈妈说是着了风。”缪玉微拿汤匙慢慢搅着碗里的粥,“但我瞧她那脸色,这话怕是拿来敷衍我的。横竖咱们也是猜,就看春桃能不能打听着什么了。”
用过饭,秋月收拾了碗筷下去。缪玉微便从架上抽了一本游记,歪在临窗的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日头渐渐升高了,温软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角落的铜鼎里焚着淡淡的水沉香,一缕细烟袅袅升起,散在光影里。
缪玉微翻了几页,眼皮便渐渐沉了,手里的书卷慢慢滑下去,搭在膝上,又滑下去,终于“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也没醒,只微微偏了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着了。
外头日光正好,照在她素净的脸上,映出一层浅浅的茸毛。
等春桃蹑手蹑脚掀帘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她张了张嘴,正踌躇着是要悄悄退出去,还是上前将小姐唤醒时,榻上的人却似有所感,眼睫微微颤了颤,睁开了眼。
“回来了?”缪玉微半撑起身,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如何?”
春桃忙上前,将滑落的薄毯拾起叠好,又拿过迎枕垫在她身后,道:“与那俩丫头说的差不离,只打听着昨日夜里,二小姐那边突然尖叫起来,把老爷太太都惊动了。老爷待了约莫一刻钟便回去了,太太倒是在二小姐房里陪了整宿,今日一早打发了人去请大夫,瞧过了才回的正院。”说着,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奴婢方才回来的时候,瞧见太太又往二小姐院里去了。”
缪玉微听了,眉尖微微蹙起,垂眸沉思。
“若只是做噩梦惊着了,”她慢慢道,“又怎会捂得这样严严实实的,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呢?”
春桃撇了撇嘴,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要奴婢说,就是二小姐太娇气了些,兴许是梦里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事后却又觉得丢脸,这才封了底下人的嘴,不叫往外传。”
缪玉微却没接话,只静静望着窗纱上筛落的细碎光影,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分明。
正思索间,忽听得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絮絮切切的,似是有人立在阶下说话。缪玉微抬眸,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纱望出去,果见阶下立着道人影。
日光正盛,隔着纱瞧不真切,只影影绰绰看出是个女子,正与廊下的秋月说着什么。
下一刻,帘子掀动,秋月走了进来。
“小姐,是太太院里的兰巧姐姐来了,带着……”她微微顿了顿,目光里似有一丝异样,“带着庄三爷送来的东西。”
话音未落,缪玉微还未开口,春桃先翻了个白眼,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又来送东西。”
秋月忙拿胳膊肘暗暗捅了她一下,春桃却憋不住,鼓着腮帮子愤愤道:“我这话难道说错了?如今还没纳征呢,咱们小姐与他的婚事就算不得定下来,他三天两头这么送东西,叫旁人瞧见了,还当咱们小姐与人私相授受呢。这名声传出去,敢情受害的不是他。”
秋月没接话,只悄悄拿眼风觑了缪玉微一眼。
榻上的人神色淡淡的,既不见羞赧,也不见恼意,只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秋月心里头,却也跟着春桃的话翻腾起来。
小姐不喜她们议论这桩婚事,可入京这几个月,她们都看在眼里,老爷太太对小姐的婚事,虽说面上不曾怠慢,可真论起上心二字,却又实在够不上几分。
分明都是老爷的女儿,分明小姐为长,可二小姐议婚的对象,是长平侯府的二公子,是世袭的勋贵,是京里多少人家巴结不上的门第。而小姐要嫁的,却只是个寒门出身的举人,虽说读书人清贵,若能一朝及第,便是天子门生,风光无两,指不定还能出将入相,为朝廷栋梁。可问题是,谁又知道他能不能金榜题名?若他屡试不第,难不成小姐也要陪着他蹉跎一生吗?
她们做奴婢的,不敢妄议主家的安排,可心里头,到底替小姐鸣着不平。
面前两人突然沉默下来,缪玉微抬眸在她们脸上一扫,如何不知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只撑着迎枕起了身。
“好了,人家既来了,自然得出去见一见。”她理了理衣襟,又伸手在春桃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瞧你气成这样,就在屋里待着罢,多喝两盏凉茶去去火,仔细一会儿出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春桃被她这一刮,脸上腾地红了,羞恼地跺了跺脚:“小姐!”
缪玉微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理她,只对着妆台上的铜镜略略照了照,理了理鬓角,便带着秋月往外面去了。
廊下日光正好,阶前立着个穿青灰比甲的丫鬟,生得一张团团的和气脸,眉眼弯弯,瞧着便讨喜,正是太太屋里的兰巧。
见她出来,兰巧忙上前一步,笑着福了福身:“奴婢给大小姐请安。”
缪玉微也含了笑,微微颔首:“方才歪着睡着了,仪容不整,叫姐姐好等,实在怠慢了。”
兰巧性子伶俐,因而总是替太太做些行走各院的事,太太房里那些伺候的人,兰巧算是缪玉微见得最多,也最熟悉的。
不过主仆有别,兰巧哪敢真受她这话,忙躬身道:“大小姐言重了,奴婢也是才到,正瞧着这院子里的花好,还没看够呢。春日迟迟,正是赏花的时候,奴婢倒要多谢大小姐给的这个闲工夫。”
缪玉微便顺着她的话往两边看去。
阶旁花坛里果然开着几丛花,红的粉的,簇簇拥拥,只是这些花都是她来之前便有的,一直由底下人照管着,开得好不好,与她倒也没什么相干。
她笑了笑:“这些花都是下人们侍弄的,我竟也没操什么心。姐姐既喜欢,我便借花献佛,送姐姐两枝戴罢。”
说着,她向秋月递了个眼色。秋月会意,忙唤小丫头拿了花剪来,亲自走到花坛边,挑了两朵开得正好、却又不过分招眼的,细细剪下,递到兰巧跟前。
兰巧笑着接过,也不推辞,只放在鼻尖嗅了嗅,道:“奴婢谢大小姐赏。都说花似人,大小姐的花这样好,人更是生得齐整,怪不得庄三爷惦记着,三天两头的,又着人送东西来了。”
说着,她将手里捧着的一个黑漆匣子递了过来,又道:“太太吩咐了,既是庄三爷送来的,便直接送到大小姐屋里,不必经库房登记了。”
缪玉微心下一顿。
不经库房?那若有什么不妥,岂不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她垂了垂眼,面上浮起一丝惶恐,道:“这如何使得,我虽是府上的女儿,但吃穿用度皆要仰仗太太照拂,府里的规矩,自然也是要守的。但凡外头进来的东西,无论好歹,总该先入库房登记明白,如此,才不枉了太太对我的一片爱护之心。”
兰巧听了,眼里便多了几分深意,笑容也更深了些:“大小姐是在老太爷跟前养大的,脾性品行自然是顶好的。太太最敬重老太爷,自然也信得过大小姐。”
缪玉微却仍是不接那匣子,只道:“正是因太太信任,我才更要恭谨慎重,不能仗着这份信任便坏了规矩。”说着,她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握了握兰巧的手,悄无声息地将一片金叶子滑进了兰巧的掌心。
缪玉微握着她的手,面上却是一派关切之色:“听闻太太身子不爽利,不知可好些了?我晨起去请安时没见着太太,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兰巧垂眸,指尖轻轻拈了拈那金叶子,面上的笑意便又真切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道:“哪有那么容易好,昨儿夜里太太忙着照顾二小姐,没注意受了凉,且得养上几日呢。”
“哦?”缪玉微眉心微蹙,仿佛刚听闻此事,“二妹妹那边又是怎么了?竟也没人同我说一声,我好去探望。”
兰巧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怜惜之色:“二小姐被梦魇着了,昨儿半夜突然惊叫起来,刚醒那阵儿都认不清人,可把一院子丫鬟婆子吓个够呛。后来老爷太太去了,二小姐搂着太太哭了半宿,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缪玉微心思百转,不知兰巧这话是太太交代的,还是缪玉灵真就只是做了噩梦而已。
她轻轻叹道:“天可怜见的,想来是被吓坏了。”
兰巧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太太也说,要请个稳妥的太医来瞧瞧,再寻个符婆子来收收惊。”
两人便又站着说了几句闲话,缪玉微再三叮嘱兰巧,要她好生照看太太,又说等太太好些了再去请安,兰巧一一应了,方带着那匣子告辞离去。
秋月一直立在旁边,待兰巧走远了,才走上前来,低声道:“小姐,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么?二小姐当真只是梦魇?”
缪玉微望着兰巧离去的背影,没说话,过了阵儿才道:“她说是梦魇,那便是罢。与我无关最好,若真有关……”她顿了顿,眸光闪烁,“早晚也会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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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