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与庄三爷的这门婚事,其实在缪玉微来京之前,便已有眉目了。
那庄家三爷名唤庄文彦,原籍也是绍兴,与缪玉微算是同乡。他前年入京赴试,因是同乡后辈,得了缪玉微父亲缪世则的几分照拂。一来二往间,缪世则越发欣赏其文采人品,有心帮衬提携,又见他尚未婚配,便起了结亲的念头。
只是缪玉灵是嫡女,又搭上了长平侯府这条线,这桩婚事自然不会落在她头上,可若要许个庶女给他,又会显得不够重视,这主意打来打去,最后便打到了缪玉微的头上。
这些也是缪玉微进京后一点点东拼西凑猜出来的,猜出来后便也明白,缪世则为何会那般好说话,一收到祖父的信,便迫不及待将她接来了。
说来庄文彦倒也不算真正的寒门出身,他祖上曾也有人做过官,祖父亦是举人,只是屡试不第,便绝了科举的念想,在家乡开了间学馆,教书育人。到了他父亲那一辈,兄弟二人都不是读书的料,便索性从了商,走南闯北,辛苦经营,倒也挣下了几分家业。故而到了庄文彦这一代,家中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能供他专心读书。只是家中兄弟几个,从小吃一样的饭,读一样的书,旁的兄弟不是尚未考中秀才,便是早已歇了科举的心思,唯独这庄文彦,一路顺顺当当考了上来,比他祖父还早两岁中了举人。
初听这些事的时候,缪玉微觉得这庄文彦也算是个刻苦努力、心志坚定之人,何况缪世则既要选女婿,定是仔细考察过的,断不会轻易与人结亲,想必人品才学都是信得过的,倒不必自己杞人忧天。
后来问名那日,她隔着屏风遥遥见过庄文彦一面。那人长得文质彬彬,一身青布长衫干干净净,说话也是不急不躁的,瞧着是个稳妥人。她远远瞥了一眼,心下印象倒也不坏。
虽说她嫁人,原是为了安祖父母的心,这门婚事与盲婚哑嫁也差不离,可如无意外,两人是要过一辈子的,能相互看着顺眼,总是再好不过的。
只是她没想到,自那日见后,这庄文彦便时不时送些东西来。
起初倒也还好,他打着孝敬缪世则的名号,送些绍兴时令的果蔬点心来,顺带着也给她捎上一份。旁人即便知道了,也只是打趣几句,说什么庄三爷有心了、大小姐有福了之类的场面话。这单独送礼给她的行径,是前段时日才开始的。
虽说送来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次数多了,难免招人非议。他是男子,又是外人,缪世则管不到他头上,最终受累的,还是她自己。
为着这个,春桃秋月没少在她跟前嘀咕,就连梁妈妈也明里暗里说过两回,叫她心里有个数。
春桃最是气不过,总把庄文彦与那长平侯府的二公子放在一处比较,说人家长平侯府门第多么显赫,那侯府里的夫人太太多么雍容华贵,便是那二公子,听说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英俊倜傥,满京城的闺秀都盯着呢。
缪玉微每回听了都哭笑不得,她们来京不过两月,府门都没出过几回,她是如何知道人家是何模样的?
春桃便梗着脖子,下巴一扬,振振有词道:“俗话说富贵养人,金窝窝里长大的,吃穿用度都精细着呢,便是天生长得差了些,锦衣华服一穿,珠玉宝石一戴,眼睛都被晃瞎了,自然就是好看!”
缪玉微被她这话逗得歪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
小丫头没享过什么富贵,便觉得出身高门便高人一等,门第高的便样样都好,却不知那高门大户,外头瞧着光鲜,可进去之后,高墙深院一锁,内里心酸便只有自己知晓了。
横竖她是不羡慕缪玉灵那桩婚事的,能嫁给庄文彦,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她便知足了。
只是没想到,这般想的人,不止她一个。
二小姐院中,丫鬟绣心立在廊下,不住地朝屋里张望,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忧虑。
云柳端着托盘过来,上头放着一碗温着的米粥,她凑近了,压低声道:“小姐还没醒呢?”
绣心摇摇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自太太走后便静悄悄的,没听见半点声响。太太临走时特意嘱咐了,叫小姐好生歇息,不许人打扰。我也不敢贸然进去,万一正睡着,倒把人惊醒了。”
云柳垂眼看了看托盘中的粥,轻叹一口气。
她四下里望了望,又凑近些,声音低得几乎只余气声,细听之下,还带着一丝余悸未消的颤意:“你说,小姐昨儿夜里,究竟是梦着什么了?惊醒的时候,嘴里直喊着……”她顿了顿,那话在舌尖滚了一滚,才极轻地吐出来,“喊着什么……不要杀我……”
绣心闻言,脸色一变,忙瞪她一眼,目光凌厉如刀:“太太可放话了,这事你我就烂在肚子里,若敢往外透半个字,连你老子娘都别想好过!”
云柳被她这一瞪,唬了一跳,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会说出去?不过是这会子想起来,心里头有些惴惴的,才跟你说一句罢了。”
绣心见她急了,面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些:“怕什么?你难道没做过梦?那梦里向来光怪陆离的,什么没有?谁知会梦见什么古怪东西。你就是胆子小,想得太多了。”
云柳细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心下稍稍宽了些。她抬眼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见里头仍是一点声息也无,便先将米粥端回小厨房,放在火上慢慢煨着。
屋外渐渐静了下来,缪玉灵靠坐在床头,置于膝上的双手紧了紧。
她其实并未睡着。
方才不过是哄着母亲走了,母亲守了她大半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可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只能装作困倦模样,母亲这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只要一闭眼,那满目的血红便扑面而来,脖子上那剧烈而真实的痛感,仿佛还烙在皮肉上,挥之不去。那把刀泛着冷浸浸的光,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就那么抵在她的脖子上。她跪在地上,哀告、求饶、卑躬屈膝,什么都做了,可那把刀还是毫不留情地砍了下来——
缪玉灵浑身一抖,两手攥得发白,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夜惊醒的时候,她看见满屋子的人影,一张张脸孔都是她认得的,可那些人,分明都应该死了才对。她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惊惧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尖叫,直到后来看见爹爹和娘亲冲进来,感受到娘亲温暖的怀抱,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熏香气,她才渐渐安静下来。
娘急着问她怎么了,她答不上来,后来好容易捋清一点思绪,问了如今是何年何月,那答话却让她再次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兴平十五年死的,可为何再次睁眼,会回到三年前呢?
她不信,挣扎着起来,摸了摸娘亲的手,是热的,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个个都有影子,都不是鬼。她冲到铜镜前照了照,里头那张脸,分明还是三年前的她,稚嫩些,圆润些,眉眼间还没有后来那些抹不掉的疲惫和怨恨。
她呆坐了许久,才终于敢相信她真的回来了。
上天真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让她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候。
只要想到这一点,缪玉灵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喧嚣着、沸腾着,从四肢百骸直冲头顶。
狂喜,恐惧,忧虑,茫然……无数的情绪在她心里翻腾搅动,一时不敢相信,一时又觉得,自己上辈子那样凄惨,老天爷看不过眼,也是有可能的。
她不住地说服自己,不住地寻找这确实是新生的证据,于是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
缪玉灵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问过了,如今是兴平十二年春,她仍是缪府的二小姐,还未出嫁。而她上辈子所有的苦难,都是从这年嫁给徐见青开始的。
想到这里,缪玉灵眼中便浮起毫不掩饰的恨意,那恨意浓得化不开,像是淬了毒。
她与徐见青这门婚事,确实是她高攀,可若非长平侯夫人看上她,她便是削尖了脑袋,也进不了他堂堂侯府的大门。彼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往后等着她的便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她做梦都没想到,那侯府竟会是将她拖累致死的地狱。
分明是长平侯夫人先看上的她,可等她嫁过去之后,这位婆婆便换了副嘴脸,端起婆婆的款儿来,横挑鼻子竖挑眼,除了新婚那几日,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而那徐见青,白长了一副好皮囊,竟是座半点人性也无的冰山。若说他娘是摆在明面上给她难堪,那他便是暗地里的瞧不起。新婚夜不圆房,害她费尽心思替他遮掩扯谎不说,明明她是他的妻子,可他那院子,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进,她的地位竟还不如他身边伺候笔墨的小厮,半点脸面都无。最伤人的是,无论她如何低声下气,如何殷勤小意,他都一副爱答不理的冷淡模样。两人之间的相处,别说像夫妻了,连陌生人都不如。
成婚后,她回过几次娘家,可除了回门那日是徐见青陪着,后来再回去,都是她孤零零一个人。有时不巧,会遇上缪玉微也回娘家,而每一次,庄文彦都陪在她身边。
当她在饭桌上,一边忍受着缪玉微和庄文彦的亲密,一边还要绞尽脑汁替徐见青的缺席找借口时,她心里的怨恨嫉妒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明明是同一年成的婚,凭什么缪玉微就能和庄文彦如胶似漆,而她却要在侯府忍受一大家子的冷眼?明明缪玉微只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明明她处处都比缪玉微强,可凭什么她过得不好?
成婚之后那些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不满,终是在长平侯府被处处针对,而庄文彦摇身一变成为二皇子心腹的时候,彻底爆发了。
她觉得老天对她不公。
这门亲事,原本就该是她的!爹娘看上庄文彦的日子,比她被长平侯夫人看上的日子要早得多。若非祖父从乡下寄来的那封信,若非缪玉微那个野丫头突然被接来京里,与庄文彦成婚的人,本该是她!
这门亲事,原本就该是她的!
庄文彦本该是她的丈夫!
受尽侯府冷眼的,该是她缪玉微才是!
不甘和怨恨涌上心头,缪玉灵攥紧的手微微发抖。
而且……
她想起死前得知的那件事,心头一狠,眼神骤变。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她就要好好利用,这一回,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