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缪府。
宿雨方歇,天才蒙蒙亮,晨光在东边一带的灰瓦上,淡淡地染了一层薄金。
缪府的重重院落皆被昨夜那场细雨洗得清新,碧瓦飞甍之上,犹自挂着晶莹的水珠。穿堂过道上,有提着扫帚的婆子,将落了满地的残花归拢到一处,又有几个小厮,稳稳当当合力抬着大缸清水往茶房里去。
转过一道粉墙,便到了内院女眷们的住处。
抄手游廊下,两个小丫鬟各端着半盆残水,从新糊了绿纱的窗下走过。
一个穿着青缎坎肩的,凑到另一个穿红袄的耳边,压低了声,神情又是惊讶,又掩不住一丝兴奋:“姐姐,你可听说了?昨儿夜里,二小姐院中猛不丁传出一声尖叫!”
那穿红袄的唬了一跳,险些将盆里的水晃出来,忙四下里望了望,见并无管事妈妈的身影,才拍着心口,也放低了声音回道:“阿弥陀佛,怎的没听说,我们屋里隔着那么远,那一声传过来都听得真真儿的,凄厉得很,活像见了什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我当时吓得在被窝里一激灵,半晌没敢动弹。”
“谁说不是呢!”青坎肩的丫鬟接过话头,眼中闪着光,“我早起去茶房领水,听守夜的张婆子说,那声音正是从二小姐自己屋里传出来的。后来她看到二小姐院里的小婵匆匆忙忙跑去了主院,没一会老爷太太就都过去了,太太急得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呢!”
“好端端的,莫不是……做了噩梦?”红袄丫鬟猜度着,说出口,自己却也觉得不大像。
“只是做噩梦,哪能闹出那般大的动静?”青坎肩的摇摇头,神情愈发神秘起来,“我还听说,太太在二小姐房中陪了一夜,今日一早便让向妈妈去请大夫了,那急匆匆的模样,瞧着事情可不简单。”
“你可是打听到什么了?”穿红袄的听得心急,抬着胳膊肘戳了戳穿青坎肩的丫鬟。
结果那青坎肩的却摇摇头,“你没发现二小姐院里伺候的人,今早都没出来么?我估摸着是太太发话了,不然怎么会……”
“大小姐!”
青坎肩丫鬟话没说完,便被红袄丫鬟一声叫打断。
她倏地抬头,便见庭中那树海棠旁边,不知何时立着一女子。
经了雨的海棠越发红得紧,一树一树的花,都似胭脂着水,泅得没些个棱角。那女子便站在花影深处,乌发高挽,杏眼桃腮,眼里恍若汪着一捧春水,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似能说话一般。
分明是个鲜亮亮如嫩芽似的姑娘,却叫两个丫鬟登时软了腿脚。
“大,大小姐……”
两个丫鬟一边筛糠似地抖,一边扑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着那冰凉的青石板,再不敢抬起半分。
园子里静悄悄的,隐约还能听见别处下人忙碌的声响。
缪玉微轻轻拂开一枝横斜的花叶,目光无意地在两人头顶扫过,未置一词,提裙上前。
那绣着缠枝莲的裙摆一下一下晃荡着,丫鬟们只觉得那裙角每动一下,心便往下沉一分,那穿青坎肩的已是浑身乱颤,连气也喘不匀了。
绣鞋停在眼前,鞋尖上缀着的那颗米珠颤了两颤。
“我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竟叫你二人怕成这样?”声音清凌凌的,透着一丝困惑。
两个丫鬟慌忙摇头,话也说不囫囵,“不是,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缪玉微无意为难她二人,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我方从园子西角过来,见那望乡亭的廊柱被昨夜那场雨淋得斑驳了,你们可是要去那边擦洗?”
俩丫鬟一愣,随即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点头。
缪玉微便不再多言,微微侧了身,绕过二人,径自上了那边的抄手游廊。
春桃紧紧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首觑了一眼。见那两个小丫鬟还跪在地上,待她们走远了,才慌慌张张爬起来,拍了两下膝盖,一溜烟往园子那头跑了。
春桃忙快走两步,凑到缪玉微身后,压低声道:“小姐,她们方才说的那话……”话才起头,便被缪玉微一个淡淡的眼神止住了。
“回去再说。”
春桃噤了声,悄悄吐了吐舌头。
两人沿着游廊,穿过一道垂花月洞门,又走过一带粉墙,便望见主院了。
院子外头静悄悄的,廊下只立着两个穿青布衣裳的小丫鬟,垂手站着听候差遣。里头鸦雀无声,只廊前的鹦鹉在架上打了个盹儿,把头埋进翅膀里。
缪玉微脚步微微顿了顿,心下暗自思忖方才园中那两个丫鬟嚼的舌根,面上却半分不显,只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步子,稳稳当当迈了进去。
她方一露头,门左边的丫鬟便掀了帘子进去通传,等她行至阶下时,门帘恰好从里头掀开。
出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婆子。
缪玉微略略颔首,嘴角带了三分笑,“向妈妈早,我来给太太请安。”
这向妈妈是太太曹氏身边的管事,生得一张长方脸,两道稀眉,一双三角眼,平日里总是板着脸,浑身透着一股子精明厉害劲儿,阖府的丫鬟小厮见了她,都要矮三分。
可今日的向妈妈,瞧着却有些不大一样。
缪玉微的目光在她眼下那两团乌青上轻轻一落,又极快地挪开了,只当没瞧见。
向妈妈屈了屈膝,脸上硬挤出一点笑模样来,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倒比不笑还难看些。
“好叫大小姐知道,太太昨儿夜里着了风,今儿一早起来便嚷着头疼,吃了些丸药也不见效,方才又歪着躺下了。大小姐的孝心,老奴自会禀报,这安,今儿就免了。”
“着了风?”缪玉微眉尖微微蹙起,眼中带了几分关切,“可要紧?”
向妈妈昨夜跟着太太在二小姐房中守了半宿,又是端茶递水,又是嘱咐院里院外,今儿天不亮又打发小厮去角门上等着请大夫,一把老骨头折腾得够呛,此刻站着都觉着腿肚子转筋。
她脸色又灰败了几分,声音也有些沙哑:“劳大小姐惦记,大夫已瞧过了,说是不妨事,将养几日便好。”
缪玉微听了,便似放下心来,神色也松泛了些,“既如此,我便不进去打扰了,还请太太好生歇息。”说着,又朝里头望了一眼,方转身,带着春桃缓缓去了。
出了院子,走远了些,春桃实在憋不住了,紧赶两步凑到跟前,压着声儿道:“小姐,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
这一早上委实奇怪,她不过是昨夜睡得熟了些,竟错过了这许多热闹,越想,她这心里便跟有猫儿爪子挠似的,痒得受不得。
缪玉微知她这性子,也知她素日里在各房走动得勤,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小心些,别叫人看出来。”
“得嘞!”春桃眉眼顿时弯成了月牙儿,笑吟吟应了一声,便提着裙子,三两步蹦跳着往角门去了。
她原就是个跳脱的性子,耐不住静,来这府里不过三两月,便已在各房各院混了个脸熟,上至管事婆子,下至粗使丫鬟,她都能攀上几句话。如何不着痕迹地探听消息,她最是拿手。
缪玉微望着她一阵风似跑远的背影,无奈笑笑,转身往自己院里去了。
她住的院子在缪府西侧,离正院不算远,却也不是很近。每日卯正去上房请安,连着梳洗穿戴的工夫,她差不多寅时末便得起身。
倒也不是太太有心苛待她,实是这缪府宅院不大,她来时,便只剩这一处小院还空着了。太太原曾开口,让她与二小姐同住一个院子,姊妹两个也好作伴,只是被她婉言谢拒了。
实在是因为不熟。
她母亲是父亲的原配,早已亡故多年,如今这位当家太太,是父亲后头续弦娶的。她自幼养在绍兴老家的祖父母身边,莫说是太太这位继母与她后头生的那一双儿女,便是她那位父亲,她也只在年幼时见过寥寥几面。说起来是骨肉至亲,其实还不及老家隔壁的叔伯婶娘来得熟悉。
原本她是打算在老家,侍奉祖父母终老的,可年前,祖父突然往京里递了一封信,要父亲在京师替她相看一门亲事,还没出正月,她便被接了来。
她心里明白,祖父这么做,是想让她留在父亲身边,弥补这些年欠下的父女之情,如此,即便将来二老不在了,她在夫家受了委屈,也不至于无处可诉。
知晓二老的苦心,她虽舍不得,却也不愿再叫他们为自己悬心,这便来了京师。
自小分别的缘故,父亲待她并不亲近,倒是太太曹氏是个体面人,面子上从不曾短了她什么,更不会故意苛待她这个继女。太太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便是府上二小姐,唤作缪玉灵,比她小一岁多。
她与这位二妹妹,除了不熟,其实也有些合不来。
许是身份使然,缪玉灵见了她,天然便有些不对付。偶遇上了,总要阴阳怪气地呛上两句,有时话说得难听,缪玉微也只装作听不懂,一笑而过。只是缪玉灵自幼长在这府里,府中下人多向着她,她一个外来的,难免吃过两次暗亏,心里便越发疏远了些。也是因此,方才在园子里听见那两个小丫鬟嚼舌根,她才会装作没听真切,含糊着混过去。
她来京只为待嫁,至于这府里的是非恩怨,她并不想掺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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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