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既白 第8章 第八章 月光光 照地堂

闵既白仍然记得，和闵家诚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那台运行平稳的呼吸机旁。

他病得很重，虚弱到只能靠医疗器械来维持生命体征。

这样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居然也会背叛自己的结发妻子，搞起婚内出轨的肮脏勾当。

签署离婚协议那天，两人大吵一架，闵既白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任由眼泪无声无息地流。

“孩子必须跟我姓闵，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他的抚养权落在我手上，我不知道会对他做出些什么，你也知道，我没有精力、也没有金钱去养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孩！”

“闵家诚，孩子就在门外听着，你怎么能讲出这种话，你、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哪？！”

……

闵既白轻轻摇了摇头，只觉得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不太清醒。

陈珀扶着他坐上自行车后座，拨开他额前微微汗湿的发丝，语气温柔和缓：“我接下来会蹬得很快噢，觉得害怕的话，再抱紧一点也没关系。”

车轮风驰电掣，箭一般冲出了人群。

咸涩的晚风扑面而来，闵既白环住陈珀的腰身，想要把自己藏在陈珀的影子里，谁也看不见、谁也碰不着。

后背濡湿一片，陈珀曲起手指在刹车上点了又点，一阵焦躁感莫名涌上心头。

孙向阳表情无奈：“过了刚才那个路口就发现有出租车在后面跟，要不先去我家，把人甩开再说吧？”

陈珀点头说好，在左转向灯变绿的瞬间，扭转车把往另条路上拐。

孙向阳家住幸福小区，和星河湾在完全相反的方向。陈珀猜想那男人大概只是想知道闵既白现在的住所，又苦于联系不上他们母子两个，所以才会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很快顺着道路若无其事地开远，仿佛真的只是恰巧经过。

陈珀抬手擦掉下颌边滚落的汗珠，将每个过路的行人暗自打量一遍，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这才长舒一口气。

“谢了兄弟，”他双脚踩上踏板，朝着孙向阳挥了挥手，“放假请你吃饭，先走啦。”

孙向阳在身后大喊：“路上注意安全！”

陈珀抬手比了个大拇哥，赶在绿灯倒数结束前驶过青阳路口。

环在腰上的手稍有松动，陈珀低头看了一眼，拍拍闵既白的手背以示安慰。

到家时，将近半夜十二点，客厅里落地灯依旧亮着，邬雪琳靠在窗边那条躺椅上，看样子已经睡着。

房间里静悄悄的，连收拾东西的动作都要放轻。闵既白拿起沙发上那条薄毯，小心翼翼地覆在母亲身上，还是没能避免将她吵醒。

邬雪琳定定地看着儿子，伸手拂开他鬓角的发丝，眼神担忧：“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不和妈妈讲呢？”

闵既白呼吸一滞，本该止住的泪珠，倒豆子一样扑簌簌地落下。

片刻寂静后，却是陈珀先开的口：“对不起，琳姨，是因为我……”

他说了前因后果，等着邬雪琳的数落或责骂，可是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发生。

“小珀，他们平常怎么骂你的？”

“就、骂我是狗，爱咬人……什么的，琳姨，这么幼稚的话，我都不放心上的，听听就忘啦。”

邬雪琳气得一拍扶手：“小小年纪讲话这么难听，父母教不好、孩子不学好，这怎么能行呢？！”

陈珀抽出纸巾替闵既白擦眼泪，面上心事重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邬雪琳快步走向卧室，也许是在和陈厉通电话，出来时手里拿着瓶红花油，嘴里说着“连你也不知道”，眼底满是震惊。

整日没心没肺的乐天派，失落时表现出的异样，本人或许对此一无所知，但在他人眼里却是相当明显。

指甲划破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疼痛。

闵既白暗自想着，那么你呢，陈珀？

“他天天出差，忙得要命，哪有时间听我说话啊。”

陈珀将手里的纸团扔进垃圾桶，侧过头去不再看闵既白的眼睛，“我去洗澡了，反正琳姨在家，今晚被尾随的事，你也可以和她讲讲。”

空气里满是红花油的气味，闵既白讨厌这个味道，盯着房间里那点亮光，脸颊再次变得湿润。

邬雪琳随口一问：“什么被尾随，你们遇到坏人了吗？”

闵既白犹豫片刻，说道：“他找到我学校门口，跟了我们一路，我们从幸福小区那边绕道回来，所以才回家这么晚。”

玻璃瓶掉落在地，应声而碎。

邬雪琳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再开口时，语气带着颤：“先去休息吧，这里妈妈来收拾……明天早点起，我送你们去学校。”

闵既白调头应了声好，回到房间时，嗅到满屋栀子清香，不知道陈珀什么时候换的沐浴露，香气特别好闻。

陈珀躺在床上，背对着闵既白，手机屏幕泛着幽幽荧光。

闵既白冲完澡出来，陈珀还是维持着原样不动，闵既白猜想他已经睡着了，于是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左边脸颊有点红肿，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大概睡一觉醒来就会好。

闵既白平躺在床上，和头顶的木板大眼瞪小眼，不知过了多久，没有丝毫睡意。

陈珀的呼吸声时深时浅，乱糟糟的，听得闵既白心脏也跟着揪紧，坐起身子试探性敲了敲床板。

在翻身，没睡着。

闵既白犹豫片刻，又笃笃地敲了几声。

陈珀瓮声瓮气地反问：“干什么……”

闵既白扒着栏杆探出了头，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我睡不着。”

语毕，他重新缩回墙沿，分神听着身后的动静。果然，楼梯发出吱呀声响，床垫微微下陷，另条被子的一角遮住了他的小腿。

只是靠近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闵既白悄悄挪动了位置，肩胛骨触碰到陈珀的后背，惊得他身体一激灵，抱着被子下意识又蜷缩起来。

“我不吃人，”陈珀声音很近，黑夜里显得尤为低沉，“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闵既白这才稍稍放松，重新恢复平躺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转头问他：“因为平头的事？”

陈珀努努嘴巴，又不说话了。

闵既白深呼吸几次，鼓起勇气追问：“你身上这些伤，陈叔叔都知道吗？”

陈珀反应剧烈，小腿猛地撞到楼梯，发出咚一声响。

他故作轻松，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哪些啊？就脖子上有，也不严重，还不如他接那些客户电话重要，何必去说呢。”

这次轮到闵既白沉默，他思索很久，久到陈珀昏昏欲睡，才再次开口——

“我愿意的，我愿意听你说。就像……像真正的家人一样。”

月光下，那双眼澄澈得如同至纯的宝石，比任何钻石黄金都要珍贵。

陈珀曲起拇指和食指，将它们弯成一个空心圆，唯一的缺口落在闵既白的眼瞳，悄悄撷取、妥帖珍藏。

“你在做什么？”闵既白好奇地眨眨眼。

“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安心地睡着。”陈珀笑了笑。

闵既白咬了咬嘴唇，小小声地提议：“刚开始确诊睡眠障碍的时候，妈妈会唱歌哄我入睡。”

陈珀仍是笑：“可我唱歌很难听噢。”

闵既白闭上双眼，将额头贴近陈珀的手掌，极轻地蹭了蹭。

陈珀身体一僵，嘀嘀咕咕地念叨了几句，起初只是轻哼，后来似乎放下了心理包袱，开始小声地唱。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好听的，”闵既白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困倦，“晚安，陈珀，明天见。”

陈珀垂着眸，反复地摩挲着闵既白的脸颊，是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

“晚安，明天见。”

愿你今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