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既白 第9章 第九章 但你我可互相依偎

冬天来得很快，早上起床时，闵既白已经能从窗户上看到氤氲的雾气。

他曾经的家，有着和随城相似的气候，但在这样的季节，迎面吹来的寒风总比随城的更为湿冷。

“既白，叫小珀起床，妈妈给你们煎了火腿鸡蛋饼，凉了就不好吃咯——”

“知道了妈妈，马上过来……！”

闵既白伸手摇了摇楼梯，晃得陈珀悠悠转醒，作势就要打他的手背。

要软磨硬泡、要有耐心。闵既白后退两步，冷静地陈述：“今天的早餐是火腿鸡蛋饼，你不起床的话，我会留有胡萝卜碎的那一份给你。”

陈珀立刻从床上弹起：“不准！我起来、起来还不行嘛……”

七点出门，还不算太晚。

闵既白收拾好书包，站在门口等着陈珀一块下楼。

他透过楼梯间的窗子远远向下望去，邬雪琳早已经将车子停在路边，正在和过路的邻居闲聊。

闵家诚出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上下学都由陈厉和邬雪琳轮流接送，类似的事情几乎没再发生。

在闵既白的印象里，陈叔叔总是很忙，因而大多数时间是母亲在开车。

去学校的路不近不远，陈珀总是看着窗外，这时的他……总让闵既白有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令人意外的是，月假前的某天，陈厉抽空到学校找班主任了解陈珀的近况。

那时陈珀正在参与校篮球联赛，对此并不知情，闵既白帮学委整理周测试卷时，恰巧旁听到一些谈话内容。

上课、学习，总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陈词滥调没什么好聊。

“他上课容易走神，注意力不集中，已经说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了，自己没有改正意识，您回家之后还是得多找他谈谈心哪……”

成绩不上不下，说好不算好，说差也还能看得过去。

陈厉攥着试卷看了半天，终于切入正题：“我听说隔壁班有几个孩子经常对我儿子出言不逊，前段时间还把既白弄伤了，是不是有这个事？”

闵既白动作一顿，自然而然地被班主任叫过去说明情况，他回忆着当时的细节，简单说了几句，并没有聊太久。

也许应该晚点回教室的。

他抱着试卷站在楼梯拐角处，听到熟悉的声音，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学委回过头，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闵既白故作镇定地摇头：“没有，没什么事，先走吧。”

今天忘记戴眼镜，室外的光线又过分刺眼。闵家诚就在教室门口，好让人恍惚，像一片密不透风的噩梦。

綦继拎着黑板擦到走廊外面拍灰，察觉到氛围不对，于是站在男人身前，隔绝他投向闵既白的视线：“叔叔，您说过来找小白，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闵家诚面相阴柔，看起来像是只直立行走的笑面虎，绝非什么善类。

“我进来给我儿子送点东西，”他挥了挥手里并未点燃的香烟，轻笑一声，“看你站在这里，他都不好意思过来了。”

闵既白面无表情地走近，将试卷交给綦继，告诉她不用理会，先回教室。

綦继走后，闵既白重新看向闵家诚，语气淡淡：“还要上课，你有事就讲。”

闵家诚开门见山：“把妈妈的联系方式给我。”

“不可能告诉你，”闵既白睨他一眼，不打算再多说，“请你直接打道回府，别做白日梦。”

今天恰好是换座位的日子，一会儿要做的事还很多，还是别在无关人员身上浪费时间了。

白板上投屏着新的座次表，闵既白侧头看了一眼，发现闵家诚已经离开，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门口动静很大，出去打比赛的几人热热闹闹地回了教室，闵既白将刚才的事抛在脑后，分神听着陈珀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所有人都穿着冬季校服，唯有陈珀的身高、站在人群中特别显眼，闵既白搬着东西去了新座位，目光却总是在陈珀身边来回逡巡，直到对方开始喊他的名字。

“小白！”

陈珀笑着贴过来，指了指闵既白旁边的座位，“我坐这儿呢！我自己向老师提的，说让你多带带我，没想到他真同意了……”

闵既白点头说好，也笑着问他：“比赛结果怎么样？”

“也就那样吧，被一班打下去了。”

陈珀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掏出来两颗奶糖，塞进闵既白手里，“我跟他们说好下次不打了，累。”

闵既白攥紧手里的奶糖，不确定自己感觉对不对，犹疑着问：“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体温有点高？”

陈珀抬手摸了摸额头，语气不甚在意：“是吗？没感觉啊。”

事实证明，闵既白的担心是对的。

放假前生病，意味着假期两天都要在社区医院里度过。

陈珀起初不愿去吊水，后来烧得狠了，后半夜痛得在梦里说胡话，被两位家长一左一右架着出了门。

人在椅子上躺着，嘴里哼哼唧唧地念叨“我没事啊”，输完液后清醒很多，倒是被闵既白盯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珀很难有这样蔫巴的时候，手机里和孙向阳聊着天，还要反复对闵既白强调：“我其实不常生病的……你信我。”

闵既白端着餐盒，指尖还粘着些没洗干净的面粉，打开盖子后、小馄饨的香气扑面而来，五颜六色的，像一颗颗漂浮在汤汁上的M豆。

他抬头看了陈珀一眼，语气笃定：“我知道，但是人不好好吃饭就一定会生病，在这方面你不如我。”

激将法有用，至少对陈珀有用。

闵既白翻开手里的单词书，假意背单词，实则偷偷注意着陈珀的一举一动，最后得到空的餐盒，和陈珀发自肺腑的真心夸奖。

“我喜欢这个，”陈珀拿着勺子敲了敲碗沿，转头问闵既白，“你以后可不可以经常给我做？”

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小狗。

闵既白翻着书页，没同意也没拒绝，眼底有很淡的笑意：“看你表现。”

想了想，他补充一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时起床，还有……”

怎么又不说话了？陈珀忍不住追问：“还有什么？”

闵既白隔着衣服摸摸陈珀的侧腰，本是个很轻的动作，激得陈珀身体一颤，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不高兴要讲、生病了要讲、受伤了也要讲，”闵既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耳根却悄悄红了，“因为你说我们是家人，所、所以，我应该要有知情权。”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闵既白慌乱地搓着纸页，小小声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其实、其实也不用理我的……”

陈珀仰头看向输液瓶，故意不回应闵既白的话，直到闵既白变成一颗白里透红的蘑菇，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简直要将自己埋到书里去——

手机铃响了，陈珀推着输液架去窗边接电话，是陈厉打来的，关心他恢复得好不好、有没有退烧。

陈珀时不时往闵既白那边看，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几句，他听出陈厉身边站着客户，声音时远时近，没聊到一分钟就挂了电话。

闵既白举着手机走近，犹豫几秒才说：“是李阿……你，你妈妈打来的，要跟她聊聊吗？”

陈珀表情冷下来，显然是压着情绪，不愿意在闵既白面前发作：“你帮我回复她，就说没什么事，谢谢关心，下次也别再联系了。”

护士进来拔针，陈珀盯着手背上那颗小小的血珠，方才的好情绪荡然无存。

从社区医院出来后，天色已经黑透，仍有不少人在公园里散步锻炼，处处是笑语欢声，热闹得仿佛两个世界。

闵既白跟在陈珀身后，低头整理自己戴得歪七扭八的围巾，只听见陈珀头也不回地问：“琳姨今晚也不回来么？”

假山附近这条小路实在太暗，闵既白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摇摇头说：“晚点回，兴趣班有个孩子父母忘记来接，她还在班上守着呢。”

陈珀突然停住脚步，闵既白没刹住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陈珀的后背，整个人被阴影笼罩，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树丛后面传来小孩的打闹声，有什么东西从枝丫间掉下来，闵既白揉揉鼻子、定睛一看，是个会发声的变身器，滴嘟滴嘟地响了很久。

小孩探出脑袋，朝着底下大喊：“哥哥，可以帮忙捡下玩具吗！”

闵既白身高不够，就算捡了也递不过去，只好戳戳陈珀的后背，一时间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哥哥，帮忙捡捡玩具吧？”

陈珀起初没动，反应慢了半拍，捡东西的动作却很迅速，小孩接过玩具，又大喊一句“谢谢”，和其他几个小伙伴结伴跑远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了？”

“没、没有吧。”

闵既白回想起刚才说过的话，无论陈珀怎么追问，都不肯再重复第二遍。

路灯下人来人往，不远处那条小径上，一对年轻的父母正带着孩子学骑自行车，父亲扶着座椅、母亲把着车头，孩子稳稳当当地坐在中间，无论如何都不会摔倒。

“妈妈，我学自行车就不要人扶，我是不是比他们都厉害！”

“当然啦，在妈妈眼里，你一直是最棒的小孩呀。”

“我想吃冰淇淋了，妈妈给我买嘛……”

变身器仍在滴滴嘟嘟地响，红蓝色光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刺眼。

陈珀收回目光，左右环视一圈，没发现闵既白的身影，顿时心下一凛，惊得他在冬天夜里出了一身冷汗。

才刚拨通电话，熟悉的铃声就在耳边响起，陈珀着急地抓住闵既白的手臂，不自觉地语气犯冲：“附近这么暗，你晚上视力又不好，你到底……”

空气里传来可丽饼的味道，热气和香气一同升腾，熏得陈珀眼眶发热，倒是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闵既白乖巧地站着，因为大幅度跑动而开始急促地气喘，脸颊和鼻尖红扑扑的，反衬得他皮肤更为白净，真像是冬日里落在掌心的一片雪花。

“你病还没好，下次再请你吃冰淇淋，虽然我觉得冬天吃冰淇淋有点奇怪……不过我是哥哥，在我这里，你可以当小孩噢。”

尽管穿着厚重的棉服，拥抱时相互传递的温度却依旧真实可感。

闵既白几乎被陈珀完全裹住，抱了很久还不愿意松手，再这么下去，等可丽饼凉透，就只能吃到薄薄的巧克力抹茶粉，和口感很差的冻奶油了。

陈珀声音闷闷的，闵既白专心听了很久，才听出陈珀是在问自己晕不晕。

“诶、怎么突然问这个，”闵既白懵懵地眨眼，“我很好，头不晕呀。”

陈珀这才放手，揉揉鼻子又挠挠脸颊，很轻地哦了一声，拉着闵既白坐在湖边长椅上，听闵既白给自己介绍口味。

“陈珀，你喜欢抹茶还是薄巧？”

“都可以，你先选吧。”

“抹茶……还是薄巧呢……”

两人并肩坐着，身前是波光粼粼的湖面，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可丽饼的味道平平无奇，陈珀说不出夸赞的话，忽然想念起那碗秀色可餐的小馄饨，于是软磨硬泡地哄着闵既白再给自己做一次。

闵既白掰着手指数了几个数，转头对陈珀说：“家里还有很多，都冻在冰箱里了，你想吃的话随时可以煮的。”

陈珀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替闵既白擦干净嘴角的抹茶粉，情不自禁地感慨：“小白，有你真好！”

随城，百花公园，傍晚六点三十分。

当陈珀看到闵既白带着笑意的眼睛，世界可爱非常。